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3:34

夜深得像一潭浓墨。

老宅的修复室里,灯光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林晚伏在工作台前,显微镜的目镜压在她的眼眶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三个小时,盯着编号112残页上那个不自然的切割痕迹。

苏晓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陆知行让陈伯送来的薄毯,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调查报告。茶几上散落着照片和文件——都是她今天整理出来的,关于夏家近三年资金流向的分析。

林晚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张残页上。

切割痕迹位于纸张左下角,长约1.5厘米,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在30倍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几乎会误认为是火灾导致的自然裂痕。但林晚看出了区别:自然裂痕的边缘纤维是蓬松、参差的,而这条痕迹的边缘纤维整齐、有方向性——这是锋利刀具留下的特征。

更可疑的是痕迹的位置。它恰好穿过“盐引”二字中的“引”字,将最后一笔竖钩拦腰截断。明代盐引制度是户部重要的财政手段,而夏家早期发家,正是从倒卖伪造的古代盐引开始的。

这不会是巧合。

林晚调出陆老爷子笔记本中的相关记录。1985年条目下,有一行简短的记载:“夏振东经手一批明代盐引文书,疑为伪造,交易金额不详,买方为日本某藏家。”

她心跳加快。如果这张残页上记载的正是明代盐引制度,而夏家曾伪造盐引获利,那么人为破坏这个关键信息就说得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只切割这么一小段?为什么不直接毁掉整张纸?

林晚重新戴上眼镜,将放大倍数调到50倍。在更强的光线下,她发现切割痕迹的尽头,有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墨色与正文的馆阁体墨色略有差异,更黑,更浓,像是后来添加的。

她屏住呼吸,用最细的毛笔尖蘸取少量乙醇溶液,轻轻点在墨点上。这是古籍修复中常用的局部清洁方法,可以去除表面污渍而不伤及底层墨迹。

墨点缓缓晕开。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极其微小的、由细线构成的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有一个点。

林晚愣住了。这个符号她不认识,但在爷爷的笔记本里似乎见过类似的标记。她快速翻开笔记本,一页页寻找。在1992年的记录旁,老爷子画了一个类似的符号,旁边批注:“私标,见则可疑”。

私标——私人标记。这是文物走私贩子惯用的手段,在自己经手的文物上留下隐蔽标记,用于辨认、记账或划分势力范围。

难道这个三角形标记,是夏家的私标?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小心地将这个发现记录在工作日志上,并拍下高清照片。就在她准备检查其他残页时,修复室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咔。”

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晚动作一顿,下意识关掉了工作台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她轻轻推醒苏晓,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晓瞬间清醒,眼神锐利起来。她无声地坐起身,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支防身笔——那是她当调查记者时常备的工具。

两人屏息凝听。

老宅的夜晚本该万籁俱寂,但此刻,院子里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不止一个人。

林晚摸出手机,想给陆知行发消息,却发现信号格空了——信号被屏蔽了。她心下一沉,看向苏晓,苏晓同样摇了摇头,示意她的手机也没信号。

来者不善,且准备充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修复室外。接着是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在尝试开锁。

修复室的门是特制的防盗门,密码加指纹双认证,按理说很难突破。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金属碰撞声持续不断,伴随着细微的电子设备提示音——他们在用专业工具破解门锁。

苏晓拉着林晚退到工作台后的死角,那里有一个应急报警按钮,直连老宅的安保中心。林晚按下按钮,却没有反应——线路被切断了。

“该死。”苏晓低声咒骂,“他们连这个都知道。”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修复室是密闭空间,只有一个门和一排窗户。窗户是加厚的防弹玻璃,外面有防盗栅栏,暂时安全。但门一旦被打开……

她的目光扫过工作台,落在那些修复工具上。马蹄刀、竹镊、修复针……都不是武器,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就在这时,门外的动静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压低的男声传来:“锁开了,但里面还有一道机械栓。需要时间。”

另一个声音:“快点,陆知行的人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我们只有十分钟。”

陆知行安排了人值夜?林晚这才想起他傍晚时的交代。但这些人能潜入老宅,要么是避开了岗哨,要么是……

“内鬼。”苏晓用口型说。

林晚点头。老宅的安保是陆知行亲自安排的,如果这些人能准确知道换岗时间、信号屏蔽范围甚至应急报警线路的位置,那一定有人提供了内部信息。

门外的开锁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专业。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修复室里有什么是对方想要的?《永乐大典》残页?爷爷留下的证据?还是……她这个修复师?

她忽然想起陆知行说过的话:“你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如果夏家真想毁掉证据,直接烧掉残页不是更简单?为什么非要等她开始修复才动手?除非……他们不确定证据藏在哪里,或者,他们需要她来找出证据。

这个念头让林晚浑身发冷。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是诱饵,是打开宝库的钥匙。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机械栓被打开了。

苏晓握紧防身笔,挡在林晚身前。林晚则抓起工作台上的马蹄刀,刀刃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来,摸索着门内侧的开关。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开关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

是陆知行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打斗声、闷哼声。门外的两个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其中一人低骂一句“撤”,脚步声快速远去。

但打斗声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林晚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三四个人影缠斗在一起,陆知行也在其中。他穿着深色家居服,动作凌厉,一拳将一人击倒在地,但随即被另一人从侧面扑上。

“他撑不了多久。”苏晓咬牙,“对方人多。”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陆知行左臂被划了一刀,深色衣物瞬间洇湿一片。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凶狠地反击,每一招都冲着要害。

就在这时,老宅各处灯光大亮,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陈伯带着几个安保人员从主屋冲出来,手里拿着防暴棍。

入侵者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几人迅速分散撤退,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陆知行没有追,他捂着受伤的手臂,快步走向修复室。推开门,看到林晚和苏晓安然无恙,他才明显松了口气,但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受伤了。”林晚上前一步,看到他左臂的伤口正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皮肉伤。”陆知行不在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却紧盯着林晚,“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进来?”

“没有,门差点被打开。”林晚说,声音有些发颤,“你的伤需要处理。”

陈伯已经提着药箱跑过来:“陆总,先止血。”

陆知行坐到沙发上,任由陈伯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消毒水淋上去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林晚:“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林晚想起刚才的发现,但看了眼周围的人员,没有立刻说。苏晓会意,接口道:“可能是想偷残页,或者破坏修复工作。”

陆知行眼神深邃,显然不信这个说法,但也没有追问。等陈伯包扎好伤口,他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林晚和苏晓。

“现在可以说了。”他沉声道。

林晚将发现人为切割痕迹和三角形私标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猜测。陆知行听完,沉默良久。

“那个三角形标记,我见过。”他终于开口,“在爷爷留下的另一份资料里。他说那是‘三山会’的标志。”

“三山会?”苏晓皱眉,“没听说过。”

“一个地下文物走私联盟,上世纪八十年代成立,成员不多,但都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知行的声音很冷,“夏振东是创始人之一。他们用这个标记来辨认彼此经手的货物,也用来划分势力范围。”

林晚想起笔记本里“私标,见则可疑”的批注:“所以爷爷早就知道这个标记?”

“知道,但一直没找到实物证据。”陆知行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残页,“如果这些纸上真的有这个标记,那就证明夏家不仅走私,还破坏了国家一级文物来掩盖罪行。这是重罪中的重罪。”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些残页……”

“是证据,也是炸弹。”陆知行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焦黑的纸张,“夏家现在一定急了。他们没想到爷爷会把证据藏在《永乐大典》里,更没想到会交给你来修复。”

他转回头,看着林晚,眼神复杂:“林晚,从现在开始,修复工作不能停,但必须更小心。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修复室,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现什么,不要独自行动。”

林晚点头:“我明白。但陆知行,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

“我还在查。”陆知行揉了揉眉心,“爷爷去世前只告诉我,密码和你有关,也和修复有关。他说……‘当纸张重新说话时,真相就会浮现’。”

“纸张重新说话……”林晚喃喃重复。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编号112残页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张刚刚被林晚用乙醇溶液清洁过的纸张,在夜灯下,墨迹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泽。不是反射的光,而是纸张纤维内部透出的光,像晨曦穿透云层,微弱但清晰。

三人都愣住了。

林晚最先反应过来,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将残页移到主灯下。在更强的光线下,金色光泽更加明显,而且逐渐汇聚,沿着那些人为切割的痕迹,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不是三角形。

是一个由三个三角形嵌套组成的复杂图案,每个三角形中间都有一个点,三个点连成一条直线。图案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字:

“三山聚首,文物北流。账册在滇,矿场为口。”

字迹是老爷子熟悉的楷书。

“这是……”苏晓凑近看,“爷爷留下的?”

“显影技术。”林晚声音发颤,“他用特殊墨水写了这些字,墨水渗入纸张纤维,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比如乙醇溶液清洁后,才会显现。”

这是古籍修复中罕见的“隐写”技术,常用于重要文献的保密传递。老爷子不仅藏了证据,还用了这么巧妙的方法来隐藏线索。

陆知行盯着那行字,眼神锐利如刀:“‘账册在滇,矿场为口’……滇是云南,矿场……夏家在云南确实有几个矿场,但都是合法的。”

“表面合法而已。”苏晓插话,“我查到的资料里,夏家在滇缅边境有个废弃钨矿,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停产了。但如果用来藏东西……”

“那就是最佳地点。”陆知行接过话,“人迹罕至,地形复杂,而且靠近边境,方便转移。”

林晚看着那行渐渐淡去的金字,心脏狂跳。这是第一个明确的线索,指向了证据的具体位置。但她也明白,这个线索的出现,意味着危险升级了。

夏家如果知道爷爷留下了这样的线索,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晚的事不会是个案。”陆知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林晚,语气凝重,“从明天起,修复室24小时有人值守。你外出必须由我陪同。另外——”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去一趟云南。”

“云南?”林晚和苏晓同时开口。

“既然线索指向那里,我们就必须去。”陆知行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夏家先动。”

“等?”苏晓不解。

“今晚他们失手了,一定会再想办法。”陆知行眼神冷冽,“下一次,我们要抓现行。人赃并获,才能彻底扳倒他们。”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引蛇出洞,用修复工作做饵,钓出夏家的真正目的和背后势力。

风险很大,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修复工作继续。”她听见自己说,“我会尽快完成所有残页的初步修复,找出所有隐藏线索。”

陆知行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有担忧,还有某种深沉的痛楚:“林晚,你可以拒绝。这件事本不该把你卷进来。”

“但已经卷进来了。”林晚平静地说,“而且,这是爷爷的遗愿。我会完成它。”

苏晓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支持。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一夜的惊心动魄渐渐平息,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陆知行离开去安排后续事宜,苏晓也去整理今晚的发现。修复室里又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张已经恢复普通的残页。金色字迹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显现,就再也藏不住了。

纸张已经开始“说话”。

而她要做的,就是倾听每一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无论这真相多么残酷,多么危险。

她拿起竹镊,继续工作。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那些沉睡数百年的文明碎片上。

修复之路,也是探秘之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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