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4:12

苏晓与王师傅的见面安排在昌平区的一个社区公园。

清晨七点,公园里已有不少晨练的老人,太极拳的音乐声、广场舞的节奏、鸟鸣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苏晓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装,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北京晨报》,目光却不时扫过公园入口。

王师傅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他是个瘦小的老人,背有些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到苏晓,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您是……苏记者?”王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是我,王师傅您好。”苏晓站起身,指了指长椅,“我们坐下说?”

两人坐下,苏晓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但没打开,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这是个微妙的信号,表示录音随时可以开始,但也给对方选择的余地。

“王师傅,电话里我跟您提过,我在调查三年前西山那边的一起车祸。”苏晓开门见山,“您说那天早晨在事故路段附近扫街,看到一些情况?”

王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有些闪烁:“是……是看到一点。但过去这么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您想到什么说什么。”苏晓语气温和,“那天是2020年6月17日,星期三,早晨七点左右,天气不太好,有点阴。您记得吗?”

“记得。”王师傅点头,“那天我本来该六点半到岗,但头天晚上闺女带着外孙来,睡得晚,起晚了,七点才到路段。我到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什么样的车?”

“黑色轿车,挺长的,看着贵。”王师傅比划了一下,“我不认识牌子,但车头有个像‘人’字的标志。”

宾利。苏晓心里一紧。陆知行的车就是宾利。

“车里有人吗?”

“有,驾驶座有人,但玻璃贴了膜,看不清脸。”王师傅回忆着,“我在那段路扫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车就一直停在那儿,没动。后来我扫到路口转角,再回头时,车就不见了。”

“车停的具体位置,您还记得吗?”

王师傅指向公园对面的街道:“大概就是那个位置,往西山方向去的一个弯道边,那里有个公交站牌,车就停在站牌后面一点。”

苏晓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位置很微妙——正好在弯道视觉盲区,从主路过来不容易发现,但又可以清楚看到从西山下来的车辆。

“您看到那辆车离开的时候,是朝哪个方向走的?”她问。

“朝市区方向。”王师傅肯定地说,“开得很快,几乎是冲出去的。”

这就奇怪了。如果车是等着林晚下来制造车祸,那得手后应该迅速逃离现场,怎么会往市区方向开?市区人多车多,更容易被追踪。

“王师傅,”苏晓放慢语速,“您确定看到的是同一辆车吗?会不会是两辆不同的黑色轿车?”

王师傅愣住了,他皱着眉,努力回忆:“这个……我不敢肯定。但我记得,车走的时候,好像……好像车牌不太一样。”

“车牌?”

“对,车停着的时候,我没注意车牌。但车开走时,我从侧面瞥了一眼,尾号好像是……是8还是6,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连号。”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跳。陆知行的车牌尾号是三个连续的9,这是他的幸运数字,也是身份的象征。如果王师傅看到的车尾号不是连号,那就不是陆知行的车。

除非……有人用了套牌车。

“王师傅,除了车,那天早晨您还看到什么异常吗?有没有其他车停在那附近?或者有什么人?”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苏晓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师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早晨,大概七点十分左右,有辆摩托车从山上下来,停在离黑色轿车不远的地方。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他下车后,走到黑色轿车旁边,好像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

摩托车骑手?

“然后呢?”

“然后骑手回到摩托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车里的人。”王师傅说,“包不大,黑色的,方方正正。递过去后,骑手就骑着摩托车往山里去了,黑色轿车又在原地停了五六分钟,才开走。”

“摩托车是什么样的?您还记得吗?”

“红色的,挺新,声音很大。”王师傅说,“牌子我不认识,但车身上……车身上好像贴了个贴纸,白色的,图案是个……是个三角形里面有个点。”

三角形里面有个点。

苏晓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在林晚那里见过这个图案——那是“三山会”的标记,是夏家的私标!

“王师傅,您确定是三角形里面有个点?”她声音发紧。

“确定,白色的贴纸,贴在油箱侧面,挺显眼的。”王师傅说完,忽然警惕起来,“苏记者,这事……这事是不是牵扯到什么大人物了?我儿子在夏氏集团工作,我……”

“您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知道。”苏晓立刻保证,“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会保护您的安全。”

王师傅却摇头:“我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我儿子。他在夏氏干了十年,好不容易当上个小主管,要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害他丢了工作……”

“不会的。”苏晓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我向您保证,绝不会牵连到您儿子。而且,如果夏家真的有问题,您儿子在那里工作才更危险,早点离开也许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王师傅的痛处。他眼圈红了:“其实……其实我早就觉得夏家不对劲。我儿子有一次喝醉了,说他们公司仓库里有些东西见不得光,但他不敢多说。苏记者,您查他们,是不是因为他们干了违法的事?”

“是。”苏晓坦诚地说,“而且是很严重的违法。王师傅,您今天提供的线索,可能能救很多人,也能阻止更多文物被破坏、被走私。您是个英雄。”

老人眼眶湿润了,他用力点头:“那……那您还有什么想问的,我都说。”

就在这时,公园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辆黑色SUV疾驰而来,急刹在公园门口。车上跳下来五六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动作迅速地向公园内扫视。其中一个拿着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几人径直朝苏晓和王师傅的方向走来。

苏晓反应极快,她一把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塞进背包,同时拉起王师傅:“走!”

“怎么了?”

“有人来了,快走!”

两人从长椅另一侧快步离开,混入晨练的人群。但那些黑衣人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分开包抄过来。公园不大,出口只有两个,都有人把守。

苏晓大脑飞速运转。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信号被干扰了——和那天在老宅的情况一样。

“王师傅,跟着我。”她低声说,拉着老人拐进一条小路。小路通往公园的公共厕所,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外是居民区的围墙。

刚拐进小路,一个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苏晓从背包侧袋掏出防狼喷雾,转身对准来人——

“苏记者,别紧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晓愣住了。来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她认识的脸——陆知行的一个保镖,姓李,她在老宅见过。

“李哥?”苏晓惊讶,“你们怎么……”

“陆总让我们来的。”李哥表情严肃,“他说您今天的见面可能有危险,让我们暗中保护。刚才我们看到有人跟踪您,就提前现身了。”

“跟踪我?”苏晓心头一凛,“谁?”

李哥朝公园门口使了个眼色。苏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匆匆离开,一边走一边打电话。那个男人的侧脸,苏晓隐约觉得眼熟。

“是夏家的人。”李哥说,“我们查过了,他叫赵强,夏氏集团保安部的副经理,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活。从您出门他就跟着了。”

苏晓背脊发凉。她自以为谨慎,选了公共场所,约了清晨时间,却还是被盯上了。如果不是陆知行派人暗中保护,今天她和王师傅可能就走不出这个公园了。

“王师傅安全吗?”她问。

“我们的人已经送老人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会送他回家,并安排人保护几天。”李哥说,“陆总交代了,不能让他出事。”

苏晓松了口气:“谢谢。我们现在去哪?”

“陆总在公司等您,他有重要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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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陆知行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他,他的助理周扬,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律师,姓郑,是陆家的法律顾问,跟了陆老爷子三十年。

“郑叔,您确定这些合同都是二叔签的?”陆知行指着文件上的一处签名。

郑律师推了推老花镜,仔细辨认:“确定。这是崇山的亲笔签名,我认得。而且这份海外投资协议,是他绕过董事会,以个人名义与夏氏集团签订的。根据协议条款,陆氏在泰国的三个矿业项目,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转让给了夏氏旗下的空壳公司。”

“转让价格呢?”

“远低于市场价。”郑律师翻到另一页,“几乎是白送。作为交换,夏氏承诺在三年内,向崇山个人账户转账八千万美元,分五期支付。目前已经支付了三期,共计四千八百万。”

陆知行脸色铁青。四千八百万美元,这不仅是商业贿赂,更是赤裸裸的资产转移。陆崇山这是在掏空陆氏,养肥夏家。

“有证据证明这些转账和二叔有关吗?”

周扬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陆总,我查了二爷近三年的海外账户流水。这三笔款项的收款时间,与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完全吻合。而且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在开曼群岛,与夏氏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一致。”

铁证如山。

陆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二叔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这么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决策失误,而是背叛,是对陆家基业的釜底抽薪。

“还有一件事。”郑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这是崇明先生生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崇山做出损害陆家根本利益的事,就交给您。”

陆知行接过档案袋。封口处有火漆印,印纹是陆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鹰。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

第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1998年。转让方是陆崇山,受让方是夏振东,转让标的居然是陆氏集团百分之五的原始股。那个年代,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不过几百万,但放到现在,至少值五个亿。

第二份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陆崇山和夏振东站在一艘游艇上,两人举杯相视而笑。背景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99年7月1日。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陆崇山的笔迹:

“本人陆崇山,保证遵守三山会章程,绝不泄露会内机密,绝不背叛盟友。如有违反,愿受会规惩处。”

落款处有一个鲜红的手印,和那个三角形标记。

陆知行的手在颤抖。原来二叔不仅是和夏家合作,他根本就是三山会的成员!从二十多年前就是!

“这份保证书……”他声音嘶哑,“爷爷什么时候得到的?”

“2005年。”郑律师说,“崇明先生当时在查一批走私文物,顺藤摸瓜查到了三山会,也查到了崇山的名字。他拿到这份保证书后,没有声张,而是把崇山从核心管理层调离,给了他一些边缘业务。崇明先生说,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崇山不再犯,就给他留条生路。”

留条生路的结果,就是今天的背叛。

陆知行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愤怒。爷爷一生光明磊落,对待亲人却总是心软。这份心软,如今成了刺向陆家心脏的刀。

“郑叔,”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些证据,足够立案吗?”

“够,但不够稳妥。”郑律师实话实说,“股权转让和受贿的证据确凿,可以追究崇山的刑事责任。但三山会的事……那个组织很神秘,警方调查多年都没摸清底细。光靠一份二十年前的保证书,很难把夏振东和整个网络扯进来。”

“那就先办二叔。”陆知行果断道,“以职务侵占和商业受贿罪起诉,冻结他的所有资产,包括海外账户。同时,对外宣布陆氏与夏氏的所有合作暂停,接受内部审计。”

“这会引起股价震荡。”周扬提醒。

“震荡也要做。”陆知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陆氏的大楼就矗立在这片钢铁森林中,曾经是荣耀,如今却有了蛀虫。

“爷爷留下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承诺,“周扬,通知董事会,下午三点紧急会议。郑叔,准备法律文件,我要在董事会上当场罢免二叔的所有职务。”

“是。”

“还有,”陆知行转身,“联系我们在泰国的人,查清楚下个月那场拍卖会的所有拍品来源。特别是那批‘明代内府珍藏文献’,我要知道它们到底是不是爷爷收藏的那些残页。”

“已经在查了,但拍卖行那边口风很紧。”

“加钱。”陆知行眼神冷冽,“找中间人,找线人,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在拍卖会开始前拿到确切消息。”

周扬和郑律师离开后,陆知行独自站在会议室里。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晚打个电话,却看到屏幕上弹出苏晓发来的消息:

“见面结束,有重大发现。王师傅看到摩托车上有三山会标记。夏家的人跟踪我,你的人及时赶到。我现在去公司找你。”

陆知行回复:“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天空阴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风暴将至。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守住爷爷留下的基业,守住那些等待修复的文明碎片,也守住……那个他亏欠太多的人。

办公室门被敲响,苏晓走了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陆总,我们需要谈谈。”她说,“关于三山会,关于那场车祸,也关于……你们陆家内部的鬼。”

陆知行示意她坐下:“说吧,我听着。”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了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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