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长桌两侧,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知行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摞文件。他的左手边坐着郑律师和周扬,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陆崇山的座位,人还没到。其余九位董事分坐两侧,有的低头翻看材料,有的交头接耳,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零五分。陆崇山迟到了。
“陆总,二爷那边……”一位年长的董事试探着开口。
“再等五分钟。”陆知行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那是林晚送的婚周年礼物,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笔身已经被磨得发亮。
三点零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崇山走了进来。他今年五十七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倨傲的笑容。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抱歉,路上堵车。”陆崇山在空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全场,“这么急着开会,什么事啊知行?我下午还有个重要客户要见。”
陆知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召开紧急董事会,主要讨论三件事。第一,集团内部审计发现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向;第二,部分高层管理人员涉嫌职务犯罪的问题;第三,集团与夏氏集团的合作项目重新评估。”
每说一句,陆崇山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是审计报告。”周扬起身,将装订好的文件分发给每位董事。文件首页用加粗字体标注着几个关键词:海外资产转移、关联交易、利益输送。
陆崇山翻开文件,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得铁青。他“啪”地合上文件夹,冷笑:“什么意思?查我?”
“二叔,这是例行审计。”陆知行语气平静,“不只是您,所有高管都在审计范围内。只不过……您的账目问题比较突出。”
“问题?什么问题?”陆崇山提高音量,“我为陆氏辛苦三十年,谈成多少项目?现在你拿几张纸就想定我的罪?陆知行,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要不是我支持你接班,你能坐在这里?”
这话撕破了表面的和平。几位老董事交换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陆知行不为所动:“二叔的功劳,集团不会忘记。但功是功,过是过。根据审计报告,过去三年间,您以个人名义与夏氏集团签订七份合作协议,将陆氏在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的矿业项目股权,以市场价三折的价格转让给夏氏旗下空壳公司。经初步估算,造成集团直接损失超过十二亿元人民币。”
会议室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陆崇山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陆知行脸上,“那些项目本来就是亏损的!我转让股权是为了止损!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低价转让?”
“证据在这里。”郑律师缓缓开口,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您与夏振东先生私下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了股权转让的差价补偿条款。夏氏承诺向您个人支付八千万美元,目前已支付四千八百万。收款账户的开户信息、转账记录,都在附件里。”
文件被推到陆崇山面前。白纸黑字,还有他在开曼群岛的账户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陆崇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此外,”陆知行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还发现您与一个名为‘三山会’的地下文物走私组织有长期往来。1998年的股权转让协议,1999年的游艇合影,还有这份……”他拿出那份手写保证书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您亲自签名的入会保证书。二叔,您解释一下?”
“这是伪造的!”陆崇山歇斯底里地吼道,“陆知行,你为了独掌大权,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我是你亲二叔!”
“正因为您是我二叔,爷爷当年才没有报警。”陆知行也站起身,两人隔着桌子对峙,“爷爷给您机会,希望您迷途知返。可您呢?变本加厉,勾结夏家,掏空陆氏。今天坐在这里的,不只是陆氏总裁,还是陆崇明先生的孙子。我要对得起爷爷的托付,对得起所有股东。”
他转向其他董事:“基于以上事实,我提议:第一,立即暂停陆崇山先生的一切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第二,冻结其名下所有资产;第三,终止陆氏与夏氏集团的所有合作项目,启动法律程序追索损失;第四,就陆崇山先生涉嫌商业受贿、职务侵占等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
“我反对!”陆崇山一拳砸在桌上,“你们凭什么?我在陆氏的股份……”
“您的股份,爷爷临终前已经做了安排。”陆知行打断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如果您的行为损害集团利益,您的投票权将由董事会代行。这是爷爷遗嘱的附加条款,郑律师可以作证。”
郑律师点头,取出公证过的遗嘱文件。
陆崇山踉跄一步,扶住椅背才站稳。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支持他的董事,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墙倒众人推,商场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嘶哑,“陆知行,你够狠。但你以为扳倒我,事情就结束了?夏家不会放过你,三山会不会放过你。还有……”他忽然笑了,笑容狰狞,“你以为林晚为什么会来?你真觉得她是为了修那些破纸?”
陆知行眼神一凛:“你想说什么?”
“我说,”陆崇山凑近,压低声音,却确保全场都能听见,“你那宝贝前妻,说不定早就跟夏家联手了。不然为什么她刚回来,夏家就动手?为什么她的工作室刚好被砸?陆知行,你聪明一世,可别在女人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这话恶毒至极。陆知行下颌线绷紧,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失控,只是冷冷地说:“二叔,挑拨离间这套,对我没用。周扬,请陆崇山先生离开。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未经允许,他不得进入集团任何办公场所。”
两个保安推门进来。陆崇山甩开他们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样子:“我自己会走。不过陆知行,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位老董事神色复杂,有人欲言又止。
“各位,”陆知行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陆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但危机也是转机。清除蛀虫,整顿内部,轻装上阵,陆氏才能走得更远。接下来的半个月,集团将进行全面审计和业务重组,可能会有些阵痛,但我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站起身,向所有人微微鞠躬:“拜托了。”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老人们动容。他们见证了陆知行的成长,从青涩的继承人到如今杀伐决断的掌舵者。今天这一出,虽然残酷,却是必要的刮骨疗毒。
“陆总放心,我们支持你。”
“是啊,陆氏不能乱。”
“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陆知行点头致谢,宣布散会。董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周扬和郑律师。
“陆总,二爷刚才的话……”周扬担忧地说。
“他在垂死挣扎。”陆知行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崇山的车驶离停车场,“但他提醒了我一件事:林晚现在的处境,可能比我想的更危险。”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泰国那边的来电。
“陆总,查清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下个月拍卖会的拍品图录我们拿到了高清版。那批‘明代内府珍藏文献’里,有三张散页的残破特征、纸张纹理、墨迹风格,跟老爷子收藏的《永乐大典》残页高度吻合。我们比对了几年前老爷子拍摄的存档照片,可以确定——那就是丢失的那部分。”
陆知行的心往下沉:“丢失了多少?”
“至少十二张。而且都是内容关键的散页,涉及明代盐政、漕运、边贸……都是夏家早年走私涉及过的领域。”
果然。火灾是幌子,盗窃是真。夏家早就盯上了这些残页,趁乱偷走了最关键的部分,剩下的烧掉毁迹。而林晚现在修复的那些,恐怕只是夏家看不上的边角料——或者,是他们故意留下的陷阱?
“还有,”电话那头继续说,“我们查到拍卖行的实际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层层穿透后,最终受益人之一是……夏晴。”
夏晴。陆知行握紧手机。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狠,也更聪明。她知道怎么用最优雅的方式,做最肮脏的交易。
“盯紧拍卖会,随时汇报。”他挂了电话,转向周扬,“通知安保部门,老宅的防护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修复室。还有,查一下夏晴最近的行踪,特别是她和什么特殊人物接触过。”
“是。”
郑律师收拾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知行,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你二叔虽然走了歪路,但毕竟是陆家人。真要把那些证据交给警方,陆家的声誉……”
“郑叔,”陆知行打断他,“爷爷当年就是太顾念亲情,才埋下今天的祸根。陆家的声誉,不是靠掩盖丑闻维持的,是靠堂堂正正做人做事赢得的。该承担的责任,陆家不会逃避。”
郑律师深深看他一眼,最终点头:“你比你爷爷果决。这样也好,也好。”
老人离开后,陆知行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窗外阴云密布,一场暴雨正在酝酿。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晚打个电话,却看到屏幕上弹出苏晓的消息:
“陆总,刚收到匿名邮件。只有一句话:‘想知道三年前车祸的真相,今晚十点,西山公墓C区17排。一个人来,否则后果自负。’附件里有张照片——林晚今天上午出门买材料的偷拍照,红圈标出了她的头。”
陆知行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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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老宅修复室。
林晚正对着显微镜,仔细观察编号156的残页。这张纸的损伤情况很特殊——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水渍和烟熏,但在紫外灯下,纸张边缘浮现出一圈极淡的荧光痕迹,呈不规则的波浪形。
这不是火灾或水浸能形成的。
她用竹镊轻轻夹起纸张一角,在侧光下变换角度。荧光痕迹随着光线移动,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液体涂抹后残留的化学物质。她取了一小片边缘的纸屑,放在玻片上,滴了一滴试剂。
试剂变色了——从透明变成淡蓝色。
这是碱性物质反应。古籍修复中,常用弱碱性溶液清洗纸张上的酸性污渍,但浓度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会损伤纤维。而这残页上的碱性残留,浓度高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故意用强碱溶液涂抹过。
为什么?
林晚调出这张残页的高清扫描图。内容是关于明代海运制度的记载,其中提到了“市舶司”“勘合贸易”“走私稽查”等关键词。在“走私”二字旁边,纸张有明显的涂抹痕迹,墨迹被刻意晕开,几乎无法辨认。
但用图像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后,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记——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字母“S”,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数字“7”。
S-7。
这和她在补纸上发现的“S”标记,是同一系列。
她迅速翻看修复日志,查找所有发现特殊标记的残页。截至目前,一共发现了五处:三角形标记(三山会)、S标记(影子)、以及三个不同的数字编号——3、7、12。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编号?等级?还是……
林晚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写在1995年的记录旁:“三山会内部按‘山’分级,一山最低,三山最高。然闻有‘影’者,超然于三山之外,代号称‘S’,行踪诡秘,未见真容。”
影子。S。
如果“S”代表影子,那数字很可能就是他在组织内的代号或者序列。S-3、S-7、S-12……这意味着,至少有十二个“影子”?或者,这是某种任务编号?
她继续检查残页。在编号156的背面,紫外灯下又显出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字迹工整:
“账册副本已移,原件在矿场地下二层东侧第三密室。钥匙分三,其一在S-7处。”
矿场地下二层。东侧第三密室。钥匙分三份。
这和之前发现的“账册在滇,矿场为口”线索对上了。但多了一个信息——钥匙有三份,其中一份在“S-7”那里。
S-7是谁?现在在哪?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爷爷当年不仅查到了账册的藏匿地点,还查到了钥匙的分配方式。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把这些线索藏在《永乐大典》残页里,用只有顶尖修复师才能发现的方式保存下来。
这是何等的小心,何等的深谋远虑。
也说明,对手是何等的危险。
她正沉浸在这惊人的发现中,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是陈伯,脸色有些不安。
“林老师,刚才门房说,有个快递送来一个盒子,指名要您亲收。盒子不大,但没写寄件人。”
“快递?”林晚警觉,“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不是危险品。但里面的东西……”陈伯欲言又止,“您最好亲自看看。”
林晚跟着陈伯来到前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礼盒,扎着银色的缎带。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恐吓信。
只有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她在伦敦留学时拍的——她独自站在大英博物馆中国馆的《女史箴图》前,仰头看着玻璃后的千年墨迹。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1年3月15日。
第二张,她在东京艺术大学的修复室里工作,侧脸专注。日期:2022年7月22日。
第三张,她回国后第一次去医院的妇科门诊,低头坐在候诊区。日期:2023年9月3日。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全是她过去三年的生活记录。有人在暗中跟踪她,拍下了她每一个重要时刻,每一个脆弱瞬间。
最后一张,是昨天她出门买修复材料时拍的。她站在琉璃厂一家老纸店门口,手里拎着袋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修你的书,别管闲事。否则下次,就不是照片了。”
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三年了。她以为离开就能摆脱这一切,但阴影从未真正散去。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现在又想来打断她的修复。
“林老师,要不要报警?”陈伯担忧地问。
“报警没用。”林晚平静地说,将照片收回盒子,“没有寄件人,没有指纹,警察查不出什么。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那……”
“继续工作。”林晚抱起盒子,走向修复室,“陈伯,今天的事不要告诉陆知行。他那边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分心。”
“可是您的安全……”
“在老宅里,我是安全的。”林晚回头,给了老人一个安抚的微笑,“而且,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找对了方向。爷爷留下的线索,正在触到某些人的痛处。”
她回到修复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暴雨终于落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急切的鼓点。
林晚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焦黑的残页,看着那些隐现的符号和字迹,看着这个充满了秘密和危险的世界。
她拿起竹镊,戴上眼镜,重新伏到显微镜前。
修复要继续。
真相要揭开。
而这场雨夜里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晚晚,我收到死亡威胁了。但别担心,我会小心的。你那边怎么样?”
林晚回复:“我也收到了。一起小心。另外,我发现了新线索——关于‘影子’和钥匙。”
按下发送键时,她听见老宅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透过雨幕,她看到陆知行的车驶入院子,车灯刺破黑暗,像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剑。
他回来了。
带着他的战场,他的责任,和他们之间尚未理清的爱与债。
而今晚,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