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墓在暴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晚上九点五十分,陆知行独自驾车驶入墓园。雨刷器疯狂摆动,仍无法完全清除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雨水。车灯照出的光束里,雨丝密集得像一张银白色的网,网住墓碑、松柏和蜿蜒的小路。
他没有带保镖——匿名邮件的要求很明确:“一个人来”。这不是鲁莽,而是计算。对方既然能用林晚的偷拍照威胁,说明已经盯了很久。贸然带人,反而可能激化事态。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三年前车祸的真相。那个真相,折磨了他整整三年。
车子停在C区入口。陆知行熄火,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五分。他解开安全带,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支微型录音笔和一把战术手电,塞进大衣内袋。想了想,又拿出一把折叠刀——不是武器,是林晚以前送他的拆信刀,刀刃只有五厘米,但足够锋利。
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吞没。雨水冰冷,打在身上生疼。他竖起衣领,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雨幕,照向17排墓碑。
公墓依山而建,C区位于半山腰,是旧区,墓碑大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不少已经风化残破。雨水在山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石阶上的青苔。陆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皮鞋里已经灌满了水。
17排到了。
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墓碑。这里安葬的大多是普通人,碑文简单,有的连照片都没有。雨声中,整个墓园死寂得可怕,只有风雨敲打树叶和石碑的噼啪声。
十点整。
陆知行站在17排中央,环顾四周。没有人影,只有墓碑在雨中静默矗立。他等了五分钟,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大衣已经湿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从路上传来的——是从墓碑之间。
陆知行猛地转身,手电光束照过去。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从两座墓碑后走出来,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不高,体型偏瘦,走路时左腿微跛。
“陆总很准时。”对方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失真。
“你是谁?”陆知行没有动,手电光稳稳照着对方。
“送信的人。”黑衣人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安全,在雨中很难瞬间接近,“也是知道真相的人。”
“三年前的车祸,你知道什么?”
黑衣人轻笑一声,笑声在变声器里变成刺耳的电流音:“我知道刹车是谁动的,知道目标本来是你,也知道为什么最后上车的是林晚。”
陆知行的心跳加快:“说条件。”
“爽快。”黑衣人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信封落在积水中,迅速被浸湿,“这里有你要的答案。作为交换,我要两样东西。”
“什么?”
“第一,停止对夏家所有生意的打压。特别是泰国那场拍卖会,让你的人撤回来。”
陆知行眼神一凛。对方连他在泰国布局都知道,显然不是普通角色。
“第二,”黑衣人继续说,“林晚修复的那些残页,发现任何与数字‘7’有关的线索,必须立刻销毁。不能记录,不能备份,不能告诉任何人。”
S-7。
陆知行瞬间明白了。这个黑衣人,或者他背后的势力,害怕林晚发现“S-7”的身份。这说明林晚的修复工作,已经触及了核心秘密。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黑衣人又笑了:“陆总,你是个聪明人。三年前你为了保护林晚,演了三年负心汉,连自己的孩子没了都不敢告诉她真相。现在机会摆在面前——用几条线索,换一个真相,换她的安全。这买卖不亏。”
“你连这个都知道。”陆知行声音冰冷。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黑衣人顿了顿,“比如,我还知道当年在手术室外,你签的不是离婚协议,而是病危通知书。医生问保大人还是孩子,你说‘保林晚’。比如,林晚昏迷的那三天,你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一百二十七遍‘对不起’。比如,你把她送出国后,每个月都飞去看她,只是不敢露面,躲在街对面咖啡厅的二楼,看着她从学校走出来,又走回去……”
“够了。”陆知行打断他,声音嘶哑。
雨更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手电光束在雨幕中晃动,黑衣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信封里有当年刹车系统被动手脚的照片,有维修厂老板的证词录音,还有一个地址——那个人现在还在北京,你可以自己去问。”黑衣人说,“陆总,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在帮你。夏家这艘船要沉了,聪明人都该找救生艇。我只是想要一张船票。”
“你是谁的人?”陆知行盯着他,“老K?还是‘影子’?”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是瞬间,但陆知行捕捉到了。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恢复平静,“重要的是交易。你答不答应?”
陆知行沉默。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那道火灾留下的疤。三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个真相,等一个向林晚解释的机会。但现在,这个真相要用林晚的安全和爷爷的遗愿来换。
“残页的线索,我不能毁。”他最终说,“那是爷爷留下的,是扳倒夏家的关键。”
“那你就拿不到真相。”黑衣人语气冷下来,“而且我保证,林晚活不过这个月。夏晴已经不耐烦了,她父亲更是个疯子。你以为老宅的安保固若金汤?太天真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突然转身,快步向墓碑深处退去。陆知行想追,但腿刚迈出,就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
“陆总,后会有期。”黑衣人的声音在雨中飘来,“信封你留着,算是定金。想通了,按里面的方式联系我。”
人影消失在雨幕中。
陆知行没有追。他弯腰捡起水中的信封,塑料密封层保护了里面的内容。几乎同时,两辆黑色轿车从山下冲上来,急刹在路边。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是他的人。
“陆总!”为首的是李哥,浑身湿透,脸色焦急,“我们跟踪夏晴的车过来的,她带了一队人,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侧山路也传来引擎声。三辆越野车驶入墓园,车灯大开,刺破雨夜。车门打开,夏晴第一个下车,撑着一把黑伞,身后跟着十来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
两拨人在17排墓区对峙。
“陆知行,这么巧?”夏晴笑了,笑容在车灯下有些诡异,“大半夜来扫墓?祭奠谁啊?你爷爷?还是……你那没出世的孩子?”
陆知行将信封塞进内袋,转身面对她:“夏晴,这里不是你的地盘。”
“整个北京城,只要我想,哪里都是我的地盘。”夏晴走到他面前,伞沿几乎碰到他的额头,“听说你今天在董事会大义灭亲,把你二叔赶出陆氏了?够狠啊。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少了陆崇山这个盟友,你在陆氏还坐得稳吗?”
“不劳费心。”
“我怎么能不费心呢?”夏晴凑近,压低声音,“毕竟,我们差点就是一家人了。陆知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娶我,夏陆两家联手,整个北方的资源都是我们的。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陆氏总裁,我甚至可以不介意你把林晚养在外面。怎么样?”
陆知行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件肮脏的垃圾:“夏晴,你父亲没教过你,有些东西是用钱和权买不到的吗?”
“比如?”夏晴挑眉。
“比如尊严。比如底线。”陆知行一字一句,“比如,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
夏晴的笑容消失了。她后退一步,眼神阴冷:“好,好。陆知行,你清高。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她抬手一挥,身后的壮汉上前几步,形成包围之势。陆知行这边的人立刻挡在他身前,手都按在了腰间——那里有电击枪和甩棍。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雨声中,夏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边接电话。几秒钟后,她挂断电话,脸色更加难看。
“陆知行,今天算你走运。”她咬牙,“不过我提醒你,泰国那场拍卖会,夏家势在必得。你敢插手,我就敢让你后悔。”
“随时恭候。”陆知行平静地说。
夏晴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带人上车。三辆越野车调头,消失在雨夜中。
李哥松了口气:“陆总,您没事吧?”
陆知行摇头:“你们怎么找来的?”
“苏记者发现的。她黑进了夏晴助理的邮箱,看到一封加密邮件提到今晚公墓见面,就通知了我们。”李哥说,“我们到的时候,夏晴的人已经在了,双方差点打起来。”
苏晓。陆知行想起她今天也收到了死亡威胁。这个女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坚韧。
“回老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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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老宅修复室。
林晚伏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爷爷的笔记本、几份档案复印件,还有她手绘的关系图。紫外灯下,残页上的荧光标记像星辰一样浮现,串联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链。
S-7。
这个代号在她脑海中盘旋。从已发现的标记看,“S”系列至少有12个成员,数字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等级。7号处于中间位置,不算核心,但也不是边缘。
关键问题是:S-7是谁?在哪里?为什么爷爷要特别留下关于“钥匙”的线索?
她翻到笔记本的1997年部分,那里记录了夏家走私敦煌遗书的案子。经手人除了夏振东,还有“海关官员两名(姓名待核实)”和“文物系统内部人员一名(代号‘老K’)”。
老K。
这个人出现在多起案件中,但身份始终成谜。爷爷在笔记里猜测,老K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职位,或者一个代号,被不同的人继承使用。
如果老K是一个职位,那S-7会不会也是?
林晚拿起电话,打给苏晓。响了七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路上。
“晓晓,你在哪?安全吗?”
“安全,我在出租车上,刚甩掉两个尾巴。”苏晓的声音带着喘息,“晚晚,我查到一些东西,关于三年前那场车祸。”
“你说。”
“那个环卫工人王师傅,我今天又去拜访他了。他想起一个重要细节——车祸发生前三天,他看见一辆红色摩托车在事故路段来回转悠。骑手戴头盔,看不清脸,但摩托车后座绑着一个工具箱,上面有……你猜有什么?”
“三角形标记?”林晚心跳加速。
“对!但不止。”苏晓压低声音,“王师傅说,工具箱侧面还用白色喷漆喷了一个字母‘K’。”
K。
老K。
“还有,”苏晓继续说,“我通过交警系统的朋友,调取了当年事故路段的监控备份——本来应该销毁的,但他偷偷留了一份。监控显示,车祸发生前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宾利从山上下来,停在弯道处。司机下车检查了轮胎,然后上车离开。十分钟后,林晚开的那辆车就出事了。”
“宾利……”林晚握紧电话,“车牌呢?”
“看不清,雨水太大。但车型和你当年开的那辆一模一样。”苏晓顿了顿,“晚晚,我有种可怕的猜测——当年要害你的人,可能不是夏家,而是……”
她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可能是陆家内部的人。
可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连爷爷都没查出来的“影子”。
“晓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林晚说,“我这边也有发现,关于‘S-7’。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梳理整个时间线。”
挂断电话,林晚重新看向工作台。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亢奋。
如果S-7是陆家的人,如果老K和影子有关联,那么三年前的车祸、爷爷的突然病重、老宅的火灾、残页的失窃……这一切可能都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她和陆知行,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套《四库全书》,打开暗格,重新拿出U盘。插入电脑,输入密码,这次她点开了一个从未注意过的文件夹——“关联人员社交网络分析”。
这是爷爷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的关系图:手绘的网状图,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人名,标注着关系类型(亲属、同事、利益往来、疑似勾结)。图很大,占据了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名字像夜空中的星座。
林晚放大图像,在中心位置找到了夏振东。从他延伸出去的线有几十条,连向政界、商界、文化界的人。其中一条红线格外醒目,连向一个名字:陆崇山。
这她早知道。但再顺着陆崇山的线往下看——有一条极细的灰线,几乎看不清,连向另一个名字:陆崇明。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灰线旁边的标注是:“1985-1992年,多次共同出席文物鉴定会议。1993年后,关系转冷。原因:陆崇明怀疑陆崇山参与文物走私。”
爷爷在查自己的弟弟。
林晚继续看。从陆崇山延伸出去的另一条线,颜色更淡,是虚线,连向一个代号:“S-?”
问号。爷爷不确定。
但在这条虚线上,有一个铅笔写的注释,字迹很轻:“疑为中间人。特征:左腿微跛,善用变声器,交易时必下雨天。”
左腿微跛。善用变声器。交易时必下雨天。
林晚猛地想起今晚的暴雨。陆知行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去见谁了?
她抓起手机想打给他,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如果陆知行正在和那个人交易,她的电话可能会坏事。
她转而打给陈伯。
电话很快接通:“林老师?”
“陈伯,知行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他去了哪里?”
陈伯犹豫了一下:“陆总没说。但李哥他们后来也开车出去了,好像很急的样子。林老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晚强迫自己冷静,“陈伯,您记不记得,陆家或者夏家,有没有谁是左腿微跛的?中年或老年男性,可能从事文物相关行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信号断了。
“有。”陈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夏家有个老管家,姓吴,跟了夏振东三十多年。大概十年前,他在一次‘意外’中摔伤了左腿,好了后就有点跛。这个人……很少露面,但夏家的大事,都有他的影子。”
“他叫什么名字?”
“吴永年。”陈伯说,“但大家都叫他老吴,或者……吴七爷。”
七爷。
S-7。
林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她挂断电话,跌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老吴。吴永年。吴七爷。S-7。
夏家的老管家,可能是“影子”的7号成员,掌握着账册钥匙的三分之一。
而爷爷,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怀疑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急切的手在叩问真相。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推开。陆知行走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他的眼神很亮,像暴雨洗过的夜空,透着一种决绝的清醒。
“林晚,”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三年前,关于今晚,关于……所有的事。”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内袋掏出一个湿透的信封,轻轻放在那些残页旁边。
信封的塑料密封层下,隐约可见几张照片和一叠纸。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如今又看不透的男人。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靛蓝棉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像泪,像血,像所有无法言说的过往。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这次,我要听全部真相。每一个字。”
陆知行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工作台,隔着那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残页,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一场未停的暴雨。
而窗外,夜色正深。
黎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