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修复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知行放在工作台上的信封,塑料密封层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林晚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看着,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过去三年构建的所有认知都会崩塌。
“今晚我去见了个人。”陆知行先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在公墓。对方用三年前车祸的真相做交换,要我停止对夏家的打压,还要你销毁所有与‘S-7’有关的修复记录。”
林晚抬眼:“你答应了?”
“没有。”陆知行摇头,“但他说了一些事……关于当年手术室外的选择,关于我在国外偷偷看你,关于……”他顿了顿,“关于我是怎么演了三年负心汉的细节。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我害怕。”
“那个人是谁?”
“没看清脸,雨太大,他还用了变声器。但左腿微跛,交易专挑雨天——符合‘S-7’的特征。”
林晚的心脏收紧。她刚才的推测被印证了。那个神秘的中间人,夏家的老管家吴永年,很可能就是“S-7”,也是今晚与陆知行交易的人。
“但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她问,“如果他是夏家的人,应该帮夏家掩盖真相才对。”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陆知行揉了揉眉心,“除非……他并不是完全忠于夏家。或者,夏家内部出了问题。”
林晚终于伸手拿起信封。塑料层下,能看到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沓打印纸。她小心地拆开密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靛蓝棉布上。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汽车维修车间。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2020年6月15日。车间里,一辆黑色宾利被架起,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蹲在车底操作。照片边缘用红圈标出了车牌——是陆知行的车。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辆车刹车系统的特写。刹车油管上有一个不自然的接口,像是被切开后重新接合的,接口处有细微的渗漏痕迹。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维修单的复印件,日期是2020年6月16日,维修项目是“刹车系统全面检修”,客户签名处是两个字:陆崇山。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她缓缓抬头,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的脸色苍白如纸,下颌线绷得死紧,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继续看。”
下面是几页手写证词,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二岁,是建国汽修厂的老板。2020年6月15日晚上九点多,陆崇山先生开车来我厂里,说刹车有点软,让我检查。我检查后发现刹车油管老化,建议更换,他说不用,让我在油管上做个‘小改动’,能让刹车反应‘稍微延迟一点’。他给了我一万块钱现金,说这事别告诉任何人。我贪财,就照做了。后来才知道那辆车出了车祸,死了一个孕妇。我良心不安,但不敢说,怕坐牢。我说的都是实话,愿意负法律责任。2023年10月20日。”
证词按了手印,还有身份证复印件。
林晚的呼吸开始颤抖。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复印件,患者姓名:林晚,科室:妇产科,日期:2020年6月17日下午。缴费项目里有“紧急清宫术”“全麻”“术后监护”等字样。
而缴费人签名处,是陆知行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陆知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无论多少钱,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林晚用力眨眼,想看清那些字,但眼泪越擦越多,滴在棉布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是你二叔?他为什么要害你?又为什么……最后上车的是我?”
陆知行起身,走到她身边,但没有碰她,只是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那天早上,你原本要打车去工作室,但我说天气不好,硬把我的车钥匙塞给你。你以为我只是担心你,其实……我是故意的。”
林晚的瞳孔收缩:“你说什么?”
“爷爷临终前设了一个局。”陆知行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他知道夏家和二叔勾结,知道他们在盯着陆家,也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他让我演一出戏——演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妻子的冷血继承人。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我真的放弃了你,夏家才会放松对你的警惕,才会把矛头集中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眼圈发红:“车祸那天,二叔确实想杀我。他改了刹车,以为我会开那辆车去公司。但我提前知道了,我把车给了你,然后让人在沿途安排了救护车和医生。我知道会有车祸,但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我以为至少能保住你。”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你明知道车有问题,还让我开?陆知行,那是谋杀!”
“是。”陆知行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审判自己。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原谅。但我必须告诉你,爷爷当时的判断是——如果不这么做,夏家会用更隐蔽、更残忍的方式除掉你。他们不会让你生下陆家的孩子,不会让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修复师活着。”
他睁开眼,眼神里是全然的痛苦和坦诚:“林晚,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请相信,那天在手术室外,我说‘保大人’的时候,是真心的。孩子没了,我的心也死了一半。可如果你也走了,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修复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恒温系统的嗡鸣,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她曾深爱、曾怨恨、曾以为永远无法理解的人。三年来,她构建了无数种关于背叛的叙事——他嫌弃她不能生育,他为了商业利益联姻夏家,他冷酷无情地切割过去。
但没有一种叙事,是这样的。
这样残酷,这样无奈,这样……让人不知道该恨谁。
“爷爷的计划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包括让我再也生不了孩子吗?”
陆知行身体一震,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不。那是意外……医生说你子宫受损太严重,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爷爷不知道会这样,如果他知道,绝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晚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些湿透的黑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陆知行有次重感冒发烧,她守了他一夜。清晨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第一句话是:“晚晚,我梦见你不见了,吓醒了。”
那时他眼里全是依赖和眷恋,像个孩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男人学会了把一切扛在肩上,学会了用冷酷伪装深情,学会了在暴雨夜独自赴约,只为一个三年前的真相?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陆知行抬起头,抹了把脸,“是那个神秘人留的地址。他说,当年具体执行刹车改装的人,现在住在那里。我们可以去问。”
林晚看向最后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朝阳区红庙北里XX号楼XXX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人胆小,吓唬即可。勿报警,警有内鬼。”
警有内鬼。
这四个字让林晚脊背发凉。如果连警方都有夏家的人,那这个案子牵扯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明天去。”陆知行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件事——如果吴永年就是S-7,他为什么要背叛夏家,给我们这些证据?”
林晚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切换到修复师的思维模式——分析、推理、寻找内在逻辑。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关系图。
“假设吴永年是S-7,夏家的老管家,掌握账册钥匙的三分之一。”她边写边说,“从爷爷的笔记看,S系列是‘影子’组织的成员,可能独立于三山会,但又与三山会有合作。吴永年侍奉夏家三十年,知道所有秘密,但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人——他知道太多,一旦夏家要清理门户,他第一个遭殃。”
陆知行走过来,看着白板:“所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不止。”林晚在“吴永年”旁边写下“钥匙”二字,“他手里有钥匙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没有他,夏家拿不到完整的账册。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筹码。但现在夏家可能找到了绕过他的方法,或者……想除掉他,用其他方式打开密室。”
“比如?”
林晚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张发现“S-7”标记的残页:“比如,找到另外两把钥匙。爷爷留下的线索说‘钥匙分三’,吴永年有其一。那另外两把在哪里?一把可能在夏振东手里,另一把……可能在‘老K’那里,或者另一个‘影子’成员手中。”
她顿了顿,眼神亮起来:“如果夏家已经拿到了另外两把钥匙,吴永年就失去了价值。为了自保,他必须寻找新的盟友——比如我们。给我们车祸真相,既是示好,也是展示他的价值:他知道夏家所有肮脏的秘密。”
陆知行顺着她的思路:“所以他的条件——让你销毁S-7的线索,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他不希望我们通过其他途径查到他,希望只有他这一个信息源。这样他就能控制局面。”
“对。”林晚放下笔,“但他没想到,我已经从爷爷的笔记和残页中发现了S-7的线索。所以他今晚急着见你,想用车祸真相换取我们对这个线索的放弃。”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我们不能销毁线索。”陆知行说,“但可以假装销毁,引他继续合作。”
“需要演一场戏。”林晚点头,“而且要快。夏晴已经提前了泰国拍卖会,说明夏家也在加速行动。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矿场密室,拿到账册。”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加密信息:
“求助。被堵在朝阳宾馆314房间。对方四人,有武器。不要报警,找‘灰鸽’。”
灰鸽?林晚和陆知行对视一眼,都没听说过这个代号。
“可能是道上的中间人。”陆知行快速判断,“苏晓做调查记者多年,有些特殊渠道。她既然指定找这个人,说明可信。”
他立刻打电话给李哥:“查一个叫‘灰鸽’的人,道上中间人,应该在北京。找到后联系他,说苏晓有难,在朝阳宾馆314,让他立刻带人去救。费用我出,加急。”
挂断电话,林晚担忧地问:“来得及吗?”
“灰鸽这种人,二十四小时待命。”陆知行看了眼时间,“而且苏晓很聪明,她发信息时情况应该还没到最坏。她争取了时间。”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焦急地等待着。十分钟后,李哥回电:“联系上了。灰鸽说他知道苏晓,已经带人过去,十五分钟内到。他说……让您准备好钱,救人收费,十万起步。”
“给他二十万,要确保苏晓安全。”陆知行毫不犹豫。
等待的间隙,林晚继续整理线索。她把所有发现S标记的残页排列在一起,在紫外灯下,那些隐藏的信息像密码一样浮现:
S-3:海关某官员,1998年退休,已故。
S-7:吴永年,夏家管家,左腿微跛。
S-12:身份不详,最后一次出现在2005年云南边境。
此外,还有几个残缺的编号:S-1(模糊)、S-9(只有半个字)、S-11(被烧毁)。
“看来‘影子’组织至少有十二个成员。”林晚分析,“吴永年是七号,不算核心。核心应该是前三个编号,但S-1和S-2的线索缺失了。”
“可能被夏家销毁了。”陆知行说,“或者……被爷爷藏在了别处。”
两人正说着,陆知行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泰国那边的紧急电话。
“陆总,出事了。”对方语气急促,“拍卖会提前到明晚八点,而且地点改了,改到公海上的一艘游轮。夏晴已经飞过去了,同行的还有……您二叔,陆崇山。”
陆知行眼神骤冷:“他们联手了。”
“不止。我们还拍到夏振东和几个泰国军方的人会面,游轮的安保可能是军方背景。陆总,这已经不是商业拍卖了,这是黑市交易,而且有武装保护。”
“能上船吗?”
“很难。需要邀请函,而且每张邀请函对应一个身份,人脸识别。我们搞不到。”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盯紧夏晴和陆崇山,查他们上船后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文物买家,拍照,录音,尽量收集证据。注意安全,必要时放弃。”
挂断电话,他转向林晚:“明天我必须去泰国。”
林晚心头一紧:“那是陷阱。夏晴故意提前拍卖会,就是要引你过去。”
“我知道。”陆知行点头,“但这是唯一能人赃并获的机会。如果那些残页真是陆家失窃的文物,我有权追回。而且,夏晴和二叔同时出现,很可能要交易账册的另外两把钥匙——如果钥匙真是实物的话。”
他走到林晚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这是三天来第一次肢体接触。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林晚,你留在北京,继续修复。吴永年那边,我会让李哥配合你,演一出销毁线索的戏,套出更多信息。苏晓救出来后,你们三个女人——你、苏晓、陈伯——要互相照应。老宅的安保我会加强,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你要一个人去泰国?”林晚看着他,“陆知行,那是公海,是法外之地。”
“我不会一个人。”陆知行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U盘,“这里面有爷爷留下的所有备份资料,包括一些……他早年积累的人脉名单。泰国那边,我有朋友,不是商场上的朋友,是过命的朋友。”
他把U盘放在林晚手心:“这个你保管。如果……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也没消息,你就带着这个和所有修复资料,去找一个叫‘老刀’的人。地址在U盘的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话说得像交代后事。林晚的心脏像被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陆知行,你……”
“对不起。”他轻声说,“三年前我做了选择,今天也必须做选择。但这次我保证,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瞒着你。”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泛出微弱的灰白,凌晨四点,长夜将尽。
陆知行看了眼时间:“我六点的飞机,现在得去准备了。你休息一会儿,明天……不,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坚定,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陆知行。”林晚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活着回来。”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声音很清晰,“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算完。”
陆知行深深看她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温热的U盘,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证据、线索、未完成的修复。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雨后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那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纸张上。
她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眼镜和手套。
修复要继续。
真相要揭开。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手机震动,李哥发来消息:“苏记者安全救出,轻伤。灰鸽说对方是夏家的人,目标是苏晓的调查笔记。已安置在安全屋。”
林晚回复:“保护好她。另外,上午十点,我需要你们配合演一场戏。”
她放下手机,拿起竹镊,开始处理下一张残页。
晨光中,她的侧脸沉静而坚定。
这场博弈,已经进入终局。
而她和陆知行,终于站在了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