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曼谷湾,“翡翠号”游轮爆炸后一小时海水冰冷刺骨。陆知行在漆黑的水中奋力挣扎,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爆炸时一块碎片扎了进去,现在每划一次水都像被刀剐。他憋着气,朝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亮游去。那是海岸线的灯光,至少还有三公里。
爆炸发生在五分钟前。当那群蒙面人冲进宴会厅抢夺钥匙时,夏晴启动了游轮上的自毁装置——这女人疯了,宁愿炸掉整艘船和所有人同归于尽,也不让钥匙落入他人之手。陆知行在爆炸前一刻跳海,背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翡翠号正在缓缓下沉,火光映红了半边海面。落水者的呼救声此起彼伏,但很快被海浪吞没。
陆知行看到几艘救生艇,但他没喊——那些救生艇上坐着夏晴的人,他不能暴露。左肩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疼痛加剧,血不断渗出来,在水里晕开淡红的痕迹。陆知行咬牙坚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活着回去。林晚还在等,爷爷的遗愿还没完成,夏家还没倒。他想起爆炸前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陆崇山抱着那个装钥匙的公文包,被蒙面人一枪击中胸口,倒在血泊中。夏晴则被两个保镖护着跳上了快艇,她回头看了燃烧的游轮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快意。这个女人彻底疯了。陆知行又游了十几分钟,体力开始透支。失血让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一艘快艇正朝他这边驶来。他心头一紧,想潜入水中躲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快艇在他前方二十米处停下,船头灯直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到船上站着三个人,都端着枪。完了。是夏晴的人。但为首的那个人却突然开口,用中文喊:“陆总?是陆总吗?”声音有点熟悉。陆知行勉强抬手示意。快艇立刻靠近,几双手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他瘫在甲板上,剧烈咳嗽,海水混着血从口鼻涌出。
“陆总,坚持住。”有人给他披上毯子,按压伤口止血,“我们是猜蓬的人,他让我们在附近海域接应。”陆知行艰难地睁开眼,看清了说话的人——是猜蓬的一个手下,白天在快艇上见过。“猜蓬呢?”他哑声问。“猜蓬哥……没出来。”手下眼神黯淡,“爆炸时他在底层,想抢救那些文物照片。我们等了十分钟,只等到二次爆炸。”陆知行闭上眼睛,心脏像被重锤砸中。猜蓬是他多年的朋友,这次纯粹是为了帮他。又一个因他而死的人。“游轮上……还有生还者吗?”“很少。泰国海警已经赶到,但估计救不了几个。夏晴坐快艇跑了,我们追了一段,但她的船改装过,速度快,没追上。”陆知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送我去医院,但要隐秘。不能让夏家知道我活着。”“明白。我们在岸上有安全的私人诊所。”快艇调头朝海岸驶去。陆知行靠在船舷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燃烧游轮,火光在海面上拉出一条血红色的光带。今晚,死了至少几十人。而这一切,都源于一把钥匙,一本账册,一段二十年前的罪恶。他必须结束这一切。
北京,前往机场的高速路上林晚开着车,手心里全是汗。副驾驶座上,陈伯额头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后座放着两个特制箱子——一个装着她修复到一半的残页和所有笔记,另一个装着爷爷的笔记本和那个未拆封的信封。李哥和另外两个保镖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老宅已经不安全了。那群蒙面人虽然暂时撤离,但随时可能再来。陆知行在泰国失联,苏晓也处于危险中。
林晚当机立断,决定转移——去苏晓所在的安全屋汇合,然后决定下一步。“林老师,您不用管我。”陈伯虚弱地说,“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不可惜。您带着东西走,去找苏记者。”“别说话,保存体力。”林晚盯着前方路面,“您跟了爷爷四十年,就是我的家人。我不会丢下您。”陈伯眼眶湿润,不再说话。
车载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公里到机场——他们要去接应苏晓,灰鸽已经安排好了另一处更隐蔽的安全屋,在河北的一个小镇上。就在这时,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两辆黑色SUV,速度极快,正从后方逼近。
“李哥,有尾巴。”林晚对着蓝牙耳机说。“看到了,林老师,前面三公里有个出口,我们从那里下高速,走国道甩开他们。”
“明白。”林晚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二。但后面那两辆车性能更好,距离在不断缩短。其中一辆突然加速,试图超车别停他们。“坐稳!”林晚猛打方向盘,险险避开。SUV擦着车身而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哥的车从侧后方冲上来,狠狠撞向那辆SUV。两辆车在高速路上剧烈碰撞,SUV失控撞向护栏,翻滚着冲出路面。但另一辆SUV已经追了上来,副驾驶窗摇下,伸出一支手枪。“趴下!”林晚大喊,同时猛踩刹车。
子弹击碎后窗玻璃,擦着陈伯的肩膀飞过,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林晚顾不上恐惧,换挡、加速、急转,把所有开车技术都用上了。前方就是出口。她一个急转冲下高速,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SUV紧追不舍,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在车门上,一枪打爆了右后胎。车子瞬间失控,林晚拼命把稳方向盘,车子在国道上画出一条扭曲的轨迹,最后撞上路边的土堆才停下。安全气囊弹出,砸得她头晕目眩。她甩甩头,解开安全带,去看陈伯。老人已经昏迷,额头又渗出血来。车外,那辆SUV停下,三个男人持枪下车,朝她走来。林晚摸出电击器,但知道这玩意对付不了枪。她看向后座的箱子,又看向越来越近的枪手,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突然从侧面小路冲出来,狠狠撞向那三个枪手。两人被撞飞,一人开枪射击,但货车已经调头,车门拉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晚晚上车!”是苏晓!林晚几乎要哭出来。
她迅速从后座拖出两个箱子,又费尽全力把陈伯从副驾驶拖出来。苏晓跳下车帮她,两人合力把陈伯抬进货车车厢。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货车车身上叮当作响。苏晓猛踩油门,货车像脱缰的野马冲出去,拐进一条乡间小路。后视镜里,那辆SUV还想追,但被李哥的车横过来挡住了路——李哥那辆车虽然被撞得变形,但还能开。
两辆车在狭窄的国道上对峙,枪声不断。苏晓开着货车在小路上一路狂飙,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可能的追踪。她开到一个废弃的砖厂才停下,两人都浑身冷汗,瘫在座位上喘气。“晓晓……你怎么……”林晚话都说不完整。“灰鸽有监控老宅周围的摄像头,看到你们被袭击,就通知了我。”苏晓也是脸色煞白,“我们正好在附近。陈伯怎么样?”林晚去检查陈伯的伤势,老人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简单处理了伤口,用毯子盖好。“不能去原定的安全屋了,夏家知道我们的行踪。”苏晓说,“灰鸽给了另一个地址,在房山的一个村子里,绝对安全。”林晚点头,看着苏晓手臂上的新伤:“你的伤……”“小意思,被门夹了一下。”
苏晓勉强笑笑,“倒是你,没事吧?”林晚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晓晓,你之前发的信息……陆建国……”苏晓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递给林晚:“都在里面。陆建国没死,至少1988年还没死。而且他就是‘老K’,夏家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林晚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看到那张边境检查站的照片,看到人脸识别的比对结果,她的呼吸几乎停止。“可是……他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背叛陆家?”她喃喃道。
“为了钱?为了权?或者……”苏晓顿了顿,“为了报复?我查过,陆建国当年是陆家指定的继承人,但陆崇明——也就是你爷爷——在老爷子去世后,联合其他家族长辈,以‘能力不足’为由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他被迫离开北京,后来就传出了‘溺水身亡’的消息。”林晚想起爷爷偶尔提起这个大哥时的复杂神情——不是怀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惋惜和……愧疚。“如果陆建国没死,那他这二十年在哪?在做什么?”她问。“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苏晓压低声音,“我黑进公安系统,查了吴永年——也就是吴启明——的所有亲属和社会关系。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有个‘表弟’,叫吴建国,身份证是1992年办的,照片模糊,但年龄、相貌……都和陆建国吻合。”吴建国。改姓换名,用吴永年表弟的身份活着。“而且这个吴建国,从1995年开始,频繁往来于云南和缅甸之间。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持有缅甸的长期居留证,在那边有产业,是做……玉石矿生意的。”玉石矿。云南。滇缅边境。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想起那些被破坏、被走私、被卖到海外的文物,想起老爷子临终前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愤怒和无力。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陆家自己人……“我们必须去云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冷静,“账册在矿场密室,钥匙我们有两把——吴永年手里一把,陆崇山手里两把。现在陆崇山死了,钥匙要么在夏晴手里,要么遗失了。但吴永年还活着,我们可以和他合作。”“和他合作?”苏晓皱眉,“那是个老狐狸,信不过。”“但他是目前唯一知道密室具体位置的人。”林晚说,“而且他主动找我合作,说明他也急了。
夏家想除掉他,他想自保。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苏晓沉默片刻,点头:“好。但去云南需要准备,需要武器,需要可靠的向导。而且……”她看着林晚,“陆知行那边……”
林晚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泰国。她心脏一紧,接通:“喂?”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然后,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响起:“林晚……”是陆知行。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在哪?你怎么样?”“还活着……在医院。伤不重,别担心。”陆知行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听着,夏晴跑了,二叔死了……钥匙可能在她手里。你……你千万别回老宅,去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我和苏晓在一起。”林晚抹了把眼泪,“陆知行,我们查到了……你大伯祖父陆建国,可能没死。他就是‘老K’。”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为电话断了。“我……我也查到了。”陆知行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猜蓬死前……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夏家罪证。其中有一段1990年的录音……是陆建国和夏振东的对话。他们在谈……怎么除掉爷爷。”林晚握紧手机,指节泛白。“陆知行,我们要去云南。”她说,“去矿场,打开密室,拿到账册。这是爷爷的遗愿,也是……了结这一切的唯一方法。”
“太危险……”“我们没有选择了。”林晚打断他,“夏家已经疯了,敢在公海炸船,敢在北京持枪杀人。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陆知行,你好好养伤,在泰国等我消息。如果我……”“别说了。”陆知行声音突然变得坚定,“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云南见。告诉我汇合地点,我会带人过去。林晚,这次……我们一起面对。”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好。三天后,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具体位置我发给你。”挂断电话,她看向苏晓:“三天时间准备。联系灰鸽,我们要最好的装备,最可靠的向导。钱不是问题。”苏晓点头,立刻开始打电话。林晚则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卫星网络,开始查询勐腊县的所有资料——特别是关于废弃矿场的地形图、地质报告、卫星影像。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赢了,真相大白,罪恶伏法。输了,尸骨无存,秘密永埋。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为了爷爷,为了那些被毁掉的文明碎片,也为了……她和陆知行之间,那段被撕裂又试图缝合的时光。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三天后热带雨林的空气湿热粘稠,混杂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野花的甜腻气息。
林晚、苏晓和灰鸽站在一处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两公里外那片被丛林吞噬的矿场。滇西钨矿。停产二十八年,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坍塌的工棚,生锈的机械设备,杂草丛生的铁轨,还有那个黑黢黢的、像巨兽嘴巴一样的主矿井入口。“矿场占地面积十二平方公里,地下有三层巷道,总长度超过五十公里。
”灰鸽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三维扫描图,“这是通过卫星和无人机做的初步测绘。红色区域是已坍塌的,蓝色是可能还稳定的,黄色是……未知区域。”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这里,地下二层东侧,有一个明显的空洞结构,长三十米,宽十五米,高五米。不是自然洞穴,有人工加固的痕迹。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密室。”“入口呢?”苏晓问。“主矿井下去,走三百米到一层,然后有个隐蔽的通风井通到二层。但通风井二十年前就被封了,需要爆破。”林晚放下望远镜:“吴永年到了吗?”“到了,在山下的镇子上等我们。”灰鸽看了眼时间,“他说要晚上才肯带我们进去,白天容易被发现。
矿场周围有夏家的人巡逻,虽然不多,但都是带枪的。”正说着,林晚的手机震动。是陆知行发来的加密信息:“已到勐腊,带六个人,都有经验。汇合地点?”林晚回复了坐标,然后对灰鸽说:“准备吧。天黑就行动。”傍晚六点,雨林的天色暗得很快。浓密的树冠遮挡了最后的天光,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戴上夜视仪,在灰鸽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朝矿场摸去。吴永年在主矿井入口等着他们。老人换了一身深色工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左腿的跛态在昏暗光线下更明显。
“林老师,苏记者。”他点头致意,又看向林晚身后——陆知行带着六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左肩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张力。“陆总还活着,真是万幸。”吴永年先开口。“托您的福。”陆知行语气冷淡,“钥匙带了吗?”吴永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青铜钥匙,钥匙柄雕刻着精致的麒麟纹样。麒麟钥。“陆崇山手里的龙钥和凤钥呢?”他问。
陆知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是从游轮爆炸前陆崇山的尸体旁找到的,盒子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但里面的钥匙完好无损。龙纹钥,凤纹钥。三把钥匙齐了。“带路吧。”陆知行说。吴永年点头,打开强光手电,率先走进矿井。
众人依次跟进。矿井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湿滑,到处是坍塌的碎石和生锈的矿车残骸。
走了约三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吴永年拐进左边那条更窄的巷道,又走了几十米,停在一面看起来普通的岩壁前。“就是这里。”他用手电照了照岩壁,“看起来是实心的,但其实后面是空的。二十年前用水泥封死了,但我知道薄弱点。”灰鸽的一个手下上前,用探测仪扫描岩壁,点头:“后面确实有空间,厚度约四十厘米。”
“炸开?”另一个人问。“不行,爆炸可能引发坍塌。”陆知行上前,用手摸了摸岩壁,“有别的入口吗?”吴永年摇头:“这是唯一的入口。
但当年封堵时,我在水泥里埋了一根导爆索,连着外面的起爆器。如果知道密码,可以定向爆破,只炸开这一块。”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起爆器,上面有数字键盘。“密码是多少?”林晚问。
吴永年看向陆知行:“陆总应该知道。”陆知行皱眉:“我怎么知道?”“因为密码是你爷爷设的。”吴永年缓缓说,“当年这个密室,是你爷爷陆崇明和你大伯陆建国一起建的。本来是用来存放陆家收藏的重要文物的,但后来……陆建国用它来藏赃物。
你爷爷发现后,封死了密室,改了密码。密码是……你父亲的生日。”陆知行的父亲陆崇文,十年前因病去世。陆知行沉默片刻,在起爆器上输入一串数字:630915。起爆器亮起绿灯。“所有人退后。”灰鸽命令。众人退到二十米外,找掩体躲避。吴永年按下起爆键。“轰——”一声闷响,岩壁中央炸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但周围结构完好。烟尘散去后,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空间。吴永年第一个走过去,用手电往里照。
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密室,墙壁用水泥加固过,地面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十几个大木箱,有些已经腐朽开裂。而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账本,足有半人高。账册。夏家四十年的犯罪记录。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正要进去,陆知行却拉住了她。“等等。”他用手电扫过地面。灰尘很厚,但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有人来过。”陆知行眼神一凛。
几乎同时,密室深处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却又莫名熟悉的笑声:“终于来了啊……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灯光次第亮起——不是手电,而是密室顶上安装的节能灯,显然刚通电不久。
灯光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缓从阴影中滑出来。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面容枯槁,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锐利,依然透着一种疯狂的、执拗的光。
林晚不认识他,但陆知行认识。照片里的陆建国,比眼前这个人年轻三十岁,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大……大伯?”陆知行声音干涩。轮椅上的老人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黄牙:“好侄儿,你还认得我。不错,不错。这位就是林晚吧?崇明那老家伙的关门弟子,我弟弟的好孙媳。”他的目光扫过林晚,又扫过吴永年:“老七,你还是背叛了我。”吴永年——S-7——低下头:“大哥,我别无选择。
夏家要灭口,陆家要真相。我总得选一边。”“你选错了。”陆建国淡淡地说,“你以为带他们来拿到账册,你就能活?太天真了。”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密室四周的阴影里,突然走出八个人,全都端着冲锋枪,枪口对准众人。“账册确实在这里。”陆建国缓缓滑到石桌前,抚摸着那些泛黄的账本,“四十年的记录,夏家所有的交易,所有经手的人,所有的保护伞……都在这里。但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拿走?”陆知行上前一步,挡在林晚身前:“大伯,收手吧。爷爷已经死了,二叔也死了,死了太多人了。把账册交出来,让该受惩罚的人受惩罚,你……你可以安度晚年。”“安度晚年?”陆建国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猛拍轮椅扶手,“我凭什么安度晚年?当年崇明那老东西夺走我的继承权,把我赶出陆家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我的晚年?我为他陆家做了多少事?走私、洗钱、打通关节……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结果呢?老爷子一死,他就翻脸不认人!”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好半天才平复:“所以我假死,我改名换姓,我用二十年的时间,建起了三山会,建起了影子组织。
我要让他陆崇明看着,看着他最珍视的陆家基业,被他最看不起的大哥一点点掏空!我要让他死不瞑目!”疯狂的、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意,像毒液一样从那双眼睛里流淌出来。林晚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临终前眼里有那么深的痛苦。他不仅是在对抗外敌,也是在承受来自至亲的背叛。
“爷爷从没看不起你。”陆知行沉声说,“他留下过日记,说当年剥夺你的继承权,是因为你参与走私,他希望你迷途知返。他把你调离核心业务,是想保护你,也是想保护陆家。他从来没想赶你走。”“放屁!”陆建国怒吼,“他就是虚伪!就是嫉妒我能力比他强!他——”话音未落,密室入口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小爆破,是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炸,整个密室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怎么回事?!”陆建国惊问。他的一个手下跑到洞口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大哥,主矿井被炸塌了!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几乎同时,密室里的灯光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但光线昏暗。黑暗中,陆知行的声音响起:“不是我们的人。”那是谁?答案很快揭晓。
洞外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清脆,疯狂,带着浓浓的恨意:“陆建国,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安全了?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切?”是夏晴。她居然也来了云南,而且显然一直在跟踪他们。“我父亲说得对,你就是条养不熟的老狗。”夏晴的声音从洞外传来,通过扩音器放大,“拿了夏家那么多好处,最后还想反咬一口?做梦!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又是一声爆炸,这次更近,密室的墙壁都出现了裂缝。“她在炸矿洞结构!”灰鸽大喊,“她想把我们都活埋在这里!”陆建国的手下慌了,有人想往外冲,但洞口已经被塌方的巨石堵死。
有人想开枪扫射,但黑暗中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混乱中,林晚突然冲向石桌。账册!必须保住账册!她扑到桌前,抓起最上面的几本塞进背包。陆知行也冲过来帮忙。吴永年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防潮袋,开始装账册。“别动!”陆建国尖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他掏出一把手枪,对准林晚。但还没扣扳机,陆知行已经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轮椅翻倒,老人摔在地上,手枪滑出老远。更多的爆炸声传来,密室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石块从天花板砸落,灰尘弥漫,几乎无法呼吸。“从那边走!”吴永年突然指向密室另一侧,“那里有个紧急出口,直通地面!我当年留的后路!”他冲到一面岩壁前,用力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岩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上的阶梯。“快走!”众人顾不上太多,搀扶着受伤的陈伯,拖着装账册的袋子,冲向出口。
陆知行拖着陆建国,老人还在挣扎咒骂。夏晴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出口,枪声从后面追来。灰鸽的手下断后,交火激烈。阶梯很长,螺旋向上,空气越来越稀薄。林晚喘着粗气,肺里像着了火。但她不敢停,不能停。终于,前方出现光亮。是月光。他们冲出了地面,置身于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回头望去,矿场方向烟尘冲天,整个地下结构都在坍塌。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劫后余生。陆建国被陆知行按在地上,还在嘶吼:“账册!我的账册!”林晚看向手中的背包,又看向吴永年拖出来的防潮袋。账册大部分保住了。但就在这时,丛林里突然响起掌声。夏晴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她拍着手,笑容灿烂:“精彩,真精彩。自相残杀,狗咬狗,我最喜欢看了。”她举起手中的遥控器:“不过游戏该结束了。我在地下埋了足够多的炸药,足够把这片山区夷为平地。你们,还有账册,都会变成灰烬。”她的手指按向按钮。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枪响。
夏晴身体一震,遥控器脱手飞出。她低头看向胸口,那里正迅速洇开一片鲜红。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开枪的人——是吴永年。老人举着枪,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够了,小姐。死了太多人了。”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口中涌出。她踉跄两步,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盯着漆黑的夜空。她的手下愣住了,不知该继续战斗还是逃跑。而陆知行已经站起来,举起陆建国的手枪,对准那些人:“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死。”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后,灰鸽的人也举起了枪。沉默对峙了十几秒。终于,“哐当”一声,有人扔下了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林晚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账册,又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
二十年的罪恶,四十年的追索,三代人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光。陆知行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朝阳一点点升起,把雨林染成金色。身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云南警方,北京警方,文物局,国际刑警……该来的人,都来了。陆建国被戴上手铐时,突然安静了。他看着陆知行,看着林晚,看着那些账册,最后,他看着升起的太阳,喃喃道:“崇明……你赢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林晚靠在陆知行肩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知道,修复工作还没结束。账册需要整理,文物需要追回,法律程序需要走完。而她和陆知行之间,那段破碎的时光,也需要一点点修复,一点点找回。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走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