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5:56

云南雨林的朝阳,带着湿漉漉的金边,将劫后余生的众人笼罩其中。警笛声混合着鸟鸣,打破了林间的死寂。林晚靠在陆知行肩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左肩伤口处传来的细微颤抖,但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却稳定而温热。

陆建国被警方带走时,那具枯槁躯壳里最后一点生气仿佛也消散了,只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低语。夏晴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走,她带来的武装分子垂头丧气,被逐一押上警车。现场乱中有序,各方人员——当地警方、北京来的专案组、文物局专家、国际刑警联络官——迅速接管了现场。

灰鸽的人默默退入林间阴影,临走前对陆知行点了点头。苏晓搀扶着陈伯,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一直关切地追随着林晚。

“陆先生,林女士,我们需要你们协助调查,尤其是关于账册和今晚发生的一切。”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警官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不过,鉴于你们的情况,可以先到县医院检查治疗,我们会派人在医院做初步笔录。”

陆知行点头致谢,松开林晚的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因失血和体力透支晃了一下。林晚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他的右臂,手指触到他冰凉的手臂皮肤,两人都微微一僵。

“小心。”她低声说,垂下眼帘,避开他投来的深邃目光。

县医院条件有限,但干净整洁。陆知行的伤口需要重新清创缝合,林晚手臂有几处擦伤,陈伯需要进一步检查是否有脑震荡。苏晓则忙着和各方沟通,处理媒体可能出现的询问——矿场爆炸的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注意。

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护士给陆知行处理完伤口退出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西双版纳特有的茂密绿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沉默在弥漫,比之前的生死时刻更难熬。太多话堵在胸口,太多情绪横亘其间。三年的分离、刻骨的伤害、刚刚并肩经历的死里逃生、以及那个在晨光中无声交握的瞬间……所有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林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陆知行苍白但轮廓依旧分明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下颌那道疤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清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肩,想起海水里晕开的血色,想起他把自己挡在身后的样子,心脏某个地方又酸又涩。

“还疼吗?”她听见自己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陆知行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复杂,带着疲惫,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探寻。“还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呢?”

“皮外伤,没事。”林晚顿了顿,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在泰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受的伤?”

陆知行沉默片刻,简略讲述了游轮上的爆炸、跳海、获救的过程,略去了猜蓬的死亡和他自己濒临绝望时的念头。但林晚听得出其中的凶险,能想象他在冰冷海水里挣扎的模样。

“夏晴……真的死了?”她问,想起那个疯狂的女人最后倒下的身影。

“吴永年开的枪。”陆知行声音低沉,“他做了选择。”

提到吴永年,林晚想起那个未拆封的信封,里面关于爷爷病重真相的线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吴永年现在在哪里?”

“被警方控制,作为关键证人和嫌疑人。他手里的证据,包括他交代的信息,会对扳倒夏家残余势力和理清‘影子’组织至关重要。”陆知行看着她,“你……是不是从他那里还得到了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蓬勃的绿意。那个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意识里。如果里面的名字真的难以承受……如果真的是陆家内部的人,甚至可能是……

“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有关爷爷当年病重的真相。”她最终选择坦白,声音干涩,“他说,是有人长期给爷爷下药,导致器官缓慢衰竭。但我还没打开。”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陆知行似乎坐直了身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打开吧。无论里面是谁,我们都该知道。”

林晚转身,从自己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取出那个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信封。走回床边,递给他。“你开吧。”

陆知行看着她,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撕开。里面是两页纸,一页是手写的药物清单和服用记录复印件,字迹是某个医生的;另一页是一份证词,按着手印,来自一个叫“刘淑芳”的护工,描述了她如何受人指使,在陆老爷子的营养剂里添加“无色无味的粉末”。

指使人的名字,用钢笔清晰地写在证词末尾:陆崇山。

房间里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林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床头柜。陆知行的脸色变得惨白,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凸起,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竟然是二叔。不仅仅是背叛家族利益,不仅仅是谋害侄儿,他竟然……竟然对一手抚养他长大的亲兄长,下了这样的毒手。

“为了权?为了钱?还是……恨爷爷当年没把家业传给他?”陆知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晚说不出话来。她想起陆崇山在董事会上的嘴脸,想起他志得意满谈论走私文物的样子,想起他被枪击倒的瞬间……原来罪恶的种子,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埋下。兄弟阋墙,竟至如此。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陆知行不知何时下了床,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也在抖,但掌心滚烫。“对不起……”他哑声说,眼圈泛红,“让你看到这些……陆家最肮脏的一面。”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愧疚,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商场精英的凌厉算计,只剩下一个被至亲背叛、承受着家族原罪的疲惫男人。三年前他独自扛下一切,演一场冷酷无情的戏,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预见了或者察觉了这种深入骨髓的腐烂,想将她隔绝在外?

心房的裂缝,在这一刻悄然扩大。不是原谅,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带来的刺痛。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抽离。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陆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林晚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也是受害者。”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苏晓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打扰一下……北京那边来了几位领导,还有几家核心媒体的记者,想见你们。另外,文物局的专家初步查验了账册,说……情况非常惊人,涉及面极广,可能需要你们协助梳理。”

新的风暴,已经随着账册的曝光,开始酝酿。而他们之间刚刚触及的脆弱温情,不得不再次被现实的巨浪推着向前。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情绪,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只是握着林晚的手没有松开。“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林晚点了点头,抽出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修复之路漫长,无论是那些泛黄的账册,被损毁的文物,还是他们之间千疮百孔的感情。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不再背对背,而是肩并肩,面对同一片废墟,和废墟上艰难升起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