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6:15

勐腊县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而忙碌。长桌上摊开的不仅仅是那批历经波折才得以重见天日的账册原件和复印件,还有随之被翻出的,关联案件如蛛网般的卷宗、照片、清单。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烟味、咖啡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晚和陆知行并排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来自不同部门的负责人和几位资深调查员、文物专家。苏晓也在场,作为深度介入此案的记者,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记录和报道。

账册的内容触目惊心。不仅仅是夏家,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文物走私、洗钱、贿赂网络被清晰地勾勒出来。涉及人员名单长得惊人,跨越商界、政界、文化界甚至境外势力。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扯出一串罪恶的交易和破碎的文明遗产。

“这只是冰山一角。”一位头发花白的文物局专家痛心疾首地指着一张清单,“根据账册记录和他们内部的货物编号,至少有两百件一级文物、超过五百件二级文物被非法出境,大部分流向了欧美和日本的私人藏家或机构,有些甚至通过拍卖行‘洗白’后,进入了海外博物馆的展柜。”

陆知行专注地听着,不时提出关键问题,他的商业头脑和逻辑分析能力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迅速理清了一些复杂的资金流向和人物关系。林晚则更关注其中与古籍、书画修复相关的记录——她发现,夏家为了掩盖某些文物的真实来源和修复痕迹,曾 systematically 地寻找并控制、甚至迫害一些知情的修复师。她指着一行记录,声音发冷:“这个人,顾师傅,我在东京进修时听说过,是清末宫廷装裱手艺的传人,五年前突然中风失语,手艺失传……账册显示,夏家在他‘病倒’前一个月,支付了一笔‘封口费’。”

调查组负责人面色严峻地记下这一点。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途只有简单的盒饭充饥。高强度的工作和情绪消耗让所有人都面露疲色,但没有人敢松懈。

夕阳西下时,初步梳理告一段落。调查组需要连夜将情况上报,部署下一步的全国乃至跨国行动。媒体记者们被允许进行有限的采访,但核心细节被要求暂不公开。

送走最后一拨人,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晚、陆知行和苏晓。苏晓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的天,这案子要是全抖出来,绝对是年度重磅炸弹。晚晚,你这下可立了大功了,不仅是修复国宝,简直是挖出了一个犯罪帝国。”

林晚疲惫地摇摇头:“是爷爷和所有像顾师傅那样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她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是一个老人孤身对抗黑暗的悲壮坚持。

陆知行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文件,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肩的伤显然还在作痛。林晚看在眼里,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一摞较重的资料。“我来吧,你伤口不能用力。”

陆知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这个自然而然的关切举动,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触动他。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苏晓看着他们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识趣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约了灰鸽吃饭,答谢他这次的帮忙,顺便再挖点边角料。你们……自己解决晚餐?医院食堂?还是出去吃点?”

林晚看向陆知行,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出去走走吧,医院里闷。”陆知行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鸡汤米线做得不错,清淡,适合你……”他顿了顿,把“胃不好”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适合养伤。”

小店就在医院后面的小巷里,简陋但干净。这个时间点人不多,老板娘显然认识陆知行——猜蓬以前带他来吃过。热腾腾的鸡汤米线端上来,香气扑鼻,确实让人食欲大动。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谈不上轻松。巨大的秘密被揭开一角,外部的危机暂时缓解,但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知行打破了沉默,问的是工作,也是指向他们之间未定的关系。

林晚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米线:“账册的后续鉴定、关联文物的追索,肯定需要很长时间。修复工作室那边,小薇说已经重新找好了地方,正在装修,被砸坏的东西也都理赔了……但我可能暂时回不去。”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那些《永乐大典》残页,剩下的部分,我想继续修完。还有……爷爷书房里应该还有其他线索,关于他早年收藏、关于陆家……我想系统地整理出来。”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爷爷的遗愿,也是为了理清一段历史,给自己一个交代。

陆知行点头:“老宅的书房,爷爷的东西都原样保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整理都可以。”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最近也会很忙,集团内部需要彻底清理,和二叔……和陆崇山有关的业务、人员都要处理。还有配合调查的事情。”

他没有说“我们”,但言语间已将她的计划纳入他所能提供的支持范围。

“你的伤……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一个月。”林晚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蹙眉。

“我会注意。”陆知行舀起一勺汤,没有看她,像是随口说道,“陈伯也需要人照顾。老宅太空了,你……如果回来整理东西,不如就住下。客房一直有人打扫。”

这个邀请说得委婉又小心,带着试探。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回老宅住?那里充满了他们婚姻生活的回忆,也有痛苦分离的痕迹,但同样,也是爷爷教导她、给予她温暖的地方。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晓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一张新闻截图——已经有嗅觉灵敏的媒体,将“云南矿场爆炸”与“陆氏集团前董事陆崇山涉嫌重大案件”联系了起来,虽然细节不明,但标题足够惊悚。下面跟着苏晓的话:“舆论开始发酵了,做好准备。另外,刚得到消息,夏振东在瑞士试图离境时被控制了,国际刑警出的手。”

风暴果然开始扩散了。

林晚把手机递给陆知行看。他扫了一眼,脸色沉静,只是眼神更冷了些。“该来的总会来。”他放下筷子,“明天我们就回北京。有些事情,需要主动面对。”

走出小店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勐腊小城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与北京雾霾笼罩的夜空截然不同。晚风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香气,轻柔拂过。

两人并肩走在回医院的小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属于他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忽然,陆知行脚步微顿,低声说:“林晚。”

“嗯?”

“三年前……我说‘各自珍重’,不是真的想让你离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是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最好的保护。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你的坚强,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及当年离婚的初衷。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一个认知。

林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孔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紧紧锁住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愤怒、不解,似乎都在这一刻蠢蠢欲动。但最终,她没有爆发,只是轻声问:“那现在呢?陆知行,你现在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陆知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右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将它别到她耳后。

这个动作温柔得让林晚瞬间屏住了呼吸。

“现在……”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我想学着,不再替你做决定。我想……有机会,重新认识你,也让重新认识我。不是作为陆氏总裁,不是作为爷爷的孙子,只是作为陆知行。”

他的指尖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却像火星一样烫在她的耳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星光在他们头顶无声流转。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陆知行在原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跟上。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不再是隔阂的冰层,而像解冻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已有活水开始缓缓流动。

回到医院病房区,在走廊即将分别时,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知行耳中:

“回北京后,我要先回工作室看看。老宅的书房……我下周再去整理。”

她顿了顿,补充道:“客房……如果方便的话。”

说完,她没有看陆知行的反应,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陆知行站在原地,许久,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终于爬上了他苍白的嘴角。

虽然只是“如果方便”,虽然只是“客房”,但这已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向他迈出了微小却清晰的一步。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透进了第一缕名为“可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