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陶完玻璃,又去图书馆逛游了一圈,晚上回来的时候老宅一楼差点被书淹没。
她雇了辆三轮车,蹬车的大爷看着那堆书,玻璃,又看看老宅的门牌号,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被这凶宅逼疯了。
大爷一边卸书一边忍不住说,“姑娘,你这是要开书店?”
沈清棠搬起一摞砖头厚的《民国经济史》,“不是,我在搞学术研究。”
“在这地方搞学术?”大爷压低声音,“这宅子可不太平……”
沈清棠眼睛发亮,“不太平才好啊!“氛围感拉满!您想想,研究民国历史,就在民国老宅里,旁边可能还有民国鬼魂当顾问。这条件,北大历史系教授看了都得羡慕!”
大爷被她这套理论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您注意安全。”
“放心吧!”沈清棠爽快地结了账,还多给了十块钱辛苦费。
大爷蹬着三轮车走了,回头看了三眼,每次都看见沈清棠正费力地把那些书往屋里拖,嘴里还哼着歌。
他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疯起来真吓人。
屋里,沈清棠已经把书在客厅中央摆开了阵势。
《民国经济史》《民国社会变迁研究》《民国商业档案汇编》《民国货币金融史》《上海滩百年风云录》……还有几本小说,《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围城》
她说这是“辅助理解时代背景”。
书堆成了小山,把棺材沙发都围了一半。
沈清棠盘腿坐在书堆中央,像被知识海洋淹没的小岛。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民国经济史》,翻开,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角落。那里是谢知遥最近喜欢待的地方,阴气浓度最高的地方,字正腔圆地开始朗读:
“谢先生!今天我们学习:民国初年的经济格局!”
角落里的阴气,明显波动了一下。
但沈清棠没在意,继续念:“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迫开放通商口岸,传统自然经济开始解体,近代工商业初步发展……谢先生,你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对吧?当时受到洋布冲击大吗?”
她抬起头,期待地看着角落。
没有回应。
只有阴气又缩了缩,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差生,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底下。
沈清棠很宽容,继续翻书,“好吧,跳过这个问题。那我们看第二章:民国二十年代的经济繁荣与危机……哦,这里提到民国二十三年,世界经济大萧条的影响传到中国,白银外流,通货紧缩……”
她突然停住,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宝藏。
“谢先生!民国二十三年!这不就是你死的……哦不对,是你去世那年吗?”
她兴奋地往前倾身,书都差点掉地上:
“来来来,说说,当时你家生意受影响大吗?丝绸出口是不是暴跌了?账本上是不是都是赤字?你爹是不是整天愁眉苦脸?”
角落里的阴气,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坐立不安。
但沈清棠完全沉浸在学术热情中:“还有啊,当时法币开始发行了吧?你死的时候……我是说去世的时候,兜里揣的是银元还是法币?法币贬值快吗?有没有人用麻袋装钱去买米?”
她越说越来劲,又从书堆里扒拉出《民国货币金融史》,快速翻页:
“看这里!民国二十三年法币刚刚开始发行,和银元的兑换比例是……1:1?不对,后来通货膨胀……等等,你是上半年死的还是下半年死的?如果是下半年,可能已经开始贬值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角落:
“谢先生,这很重要!关系到你的遗产价值评估!虽然你已经用不上了,但从学术角度,这是一个珍贵的一手数据!”
角落里的阴气,终于忍不住了。
噗的一声。
谢知遥现形了。
不是完整的形体,是一团比平时更模糊更稀薄的黑雾,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
沈清棠看到他了,立刻举起书:“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刚查到,民国二十三年上海的物价指数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知遥那团黑雾,又噗地一声,缩得更小了。
小到只有篮球大。
紧紧贴在墙角。
像在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棠眨眨眼,放下书:“你不想聊经济?那我们换个话题!”
她迅速扒拉出另一本《民国社会变迁研究》:
“看这个!民国时期的新旧文化冲突!谢先生,你上的是新式学堂还是私塾?学过英文吗?穿西装吗?看电影吗?支持自由恋爱吗?”
她每问一个问题,谢知遥那团黑雾就缩一下。
问到自由恋爱时,黑雾已经缩成排球大小了。
沈清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合上书,小心地凑近墙角:“谢先生?你还好吗?”
黑雾没动。
但沈清棠感觉到,那团雾里散发出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烦躁。
像被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叫了一整天的那种烦躁。
沈清棠恍然大悟,啊,你是不是……不想提这些?”
黑雾极其轻微地,上下晃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沈清棠不解,“为什么?这些都是历史啊,都过去一百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黑雾又不动了。
沈清棠蹲在墙角,看着那团缩得小小的紧紧贴着墙壁的黑雾,突然觉得有点可怜。
像一个被强行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拼命想缩回去,但壳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挠挠头,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不提了不提了。”
她把那堆民国史书推到一边,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不一样的书。
《笑话大全》。
她翻开书,清了清嗓子,“那我们聊点轻松的!谢先生,我给你讲个笑话!”
谢知遥的黑雾,似乎松动了一点。
沈清棠开始念:
“有一天大象和小白兔一起拉粑粑,大象问小白兔你掉不掉毛,小白兔说不掉,大象就用小白兔擦了屁股。 第二天大象和小松鼠一起吃饭,大象问小松鼠你掉不掉毛,小松鼠说不掉,大象就用小松鼠擦了嘴,然后小松鼠说我是昨天的小白兔”
她念完,期待地看着黑雾:“好笑吗?”
黑雾没反应。
“不好笑?”沈清棠又翻了一页,“那换一个!”
“什么动物生气的时候最安静?是大猩猩,因为它生气的时候敲咪咪”
她念完,自己先笑出来:“哈哈哈……悄咪咪………是不是很好笑?”
黑雾还是没反应。
沈清棠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她合上书,看着那团沉默的黑雾,突然觉得有点挫败。
她小声说,“谢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黑雾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沈清棠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笑话大全》的封皮:
“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你看,我们住在一起,你是民国人,我是现代人,中间隔了一百年。我不知道你们那时候什么样,你也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样……我就想,多找点共同话题。”
她抬起头,看着黑雾:
“但我好像用错方法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书页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
那团黑雾,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从排球大小,变成篮球大小,再变成人形。谢知遥现出了完整的形体。
但他没有悬浮,而是靠着墙角坐了下来,虽然是虚坐着。
他看着沈清棠,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二十三年春。”
沈清棠愣了一下:“什么?”
谢知遥说,目光飘向窗外,“我死的时间。三月十七。”
沈清棠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怕打断他。
“家里生意不好。”
谢知遥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洋布便宜,丝绸卖不动。父亲借了很多钱。”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沈清棠以为他说完了。
但他又开口了:
“法币还没用上。死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块银元。”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只是静静地靠着墙角,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在地板上投下淡淡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沈清棠坐在书堆里,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青白的死气沉沉的鬼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疲惫。
一百年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那堆民国史书一本本搬开,在客厅中央清出一块空地。
然后,她走到墙角,在谢知遥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也坐了下来。
背靠着墙。
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看阳光,看灰尘,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谁也没说话。
但沈清棠觉得,这一刻,好像比刚才那堆问题,更接近了解。
过了很久。
沈清棠突然想起什么,小声说:
“谢先生。”
谢知遥微微侧头。
“三块银元,”沈清棠掰着手指头算,“按现在的银价大概值一千多块钱。不少了。”
她顿了顿,补充:
“够买很多包泡面。”
谢知遥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但沈清棠看见,他又笑了,虽然非常非常轻微地上扬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疲惫的样子。
但她看见了。
沈清棠也转回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蝉鸣很吵。
书堆在客厅中央,像座沉默的小山。
但墙角很安静。
一人一鬼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同一扇窗。
谁也没再提民国。
谁也没再提经济。
只是安静地坐着。
像两个累了的人,虽然其中一个不是人。在午后,偷一点闲。
很久之后,沈清棠才小声说:
“谢先生。”
“……嗯?”
“以后我不问那些问题了。”
“……好。”
“但你能不能……偶尔跟我说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谢知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那种干涩的、沙哑的声音,说:
“……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棠笑了。
“是吧?”她说,“我也觉得。”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看着破窗里的景象。
一个活人,一个鬼魂。
坐在一堆历史书中间。
聊着天气。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一个清晰的,一个模糊的投在地上。
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