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消停了两天。
是真的消停。没再搬书,没再提问,没再大清早对着角落朗诵民国经济数据。她甚至把那堆民国史书都搬到了二楼书房,堆在墙角,用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蓝印花布盖上了。
谢知遥那几天明显放松了不少,能量体不再缩成一小团,偶尔还会主动飘到客厅看沈清棠修理那些老物件。
她最近迷上了修复,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破钟啊,缺腿的椅子啊,裂了缝的瓷碗都在她的“手术台”棺材沙发上接受治疗。
但沈清棠就是沈清棠。
安分了七十二小时后,她脑子里那颗“搞事”的神经,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次也不是提问了,不是研究了。
变成治疗了。
起因是她刷到了一个心理学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阶段性治疗,从情绪模拟到认知重构》。
沈清棠一边吃泡面一边看,看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
眼睛慢慢亮起来,像两个小灯泡。
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的方向。谢知遥最近喜欢待在那儿,大概是因为那儿书多,阴气重,适合自闭。
她小声嘀咕,“对啊……谢先生这情况,不就是典型的百年创伤后应激障碍吗?怨气那么重,不就是因为死得冤,心里有结解不开吗?”
她把泡面碗一推,掏出小本本,开始奋笔疾书。
标题:《谢知遥怨气疏导及心理健康重建方案(初稿)》
副标题:“立足历史,面向未来,一人一鬼,共创和谐”
下面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庚子赔款时期情绪模拟。
目标:让谢知遥体验民族屈辱感,从而意识到个人痛苦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达到“我的惨不算惨”的心理平衡。
具体措施:播放相关纪录片片段,朗诵《辛丑条约》条款,讨论“如果当年你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会怎么花”。
第二阶段:新文化运动思想解放体验。
目标:打破封建残余思想束缚,促进鬼魂个体意识的觉醒与解放。
具体措施:阅读《新青年》节选,学习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的精神内核,探讨“做鬼也要讲民主”。
第三阶段:抗战时期集体创伤共情。
目标:将个人怨念升华为民族苦难的共情,在更宏大的叙事中找到存在意义。
具体措施:观看抗战老电影,讨论“个人生死与国家存亡的关系”,尝试撰写《一个民国鬼的抗战回忆录》(虚构,因为谢知遥死的时候抗战还没全面爆发)。
写完,沈清棠满意地点点头。
她觉得这个方案非常科学,非常系统,非常有层次感。
而且每个阶段都紧扣历史,正好用上那堆民国史书。
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去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看着那份《方案》,又看看沈清棠,眼神复杂:“姑娘,你这是要排话剧?”
沈清棠爽快付钱,“差不多!帮我用大号字打出来,要醒目,要正式,最好再加个花边,喜庆点的那种!”
老板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照做了。
十分钟后,沈清棠拿到了一张A3大小的彩色打印稿,标题是红色加粗,每个阶段用不同颜色的框框起来,还真的加了粉色花边。
看起来像某种乡镇企业的宣传海报。
沈清棠很满意。
回到家,她找出一卷透明胶带,把《方案》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就是那面总是渗出暗红水渍的墙。
贴的时候,她感觉墙的温度似乎比周围低了几度。
但她没在意,哼着歌把海报贴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压得牢牢的。
“好了!”她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谢先生!下来看!我给你制定了康复计划!”
二楼没有动静。
沈清棠不气馁,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张照片,发到“谢家百年交流会”群里:
沈清棠:【图片】
沈清棠:“谢先生,请看!为您量身定制的心理健康促进方案!分三个阶段,循序渐进,科学有效!请于今日内阅读并反馈意见!”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
群里静悄悄的。
谢知遥没有回复。
甚至没有已读。
沈清棠皱皱眉,又发了一条:
沈清棠:“谢先生?看到了吗?需要我给您朗读吗?”
还是没反应。
沈清棠放下手机,仰头对着二楼喊:“谢先生?你在吗?下来看看呗?我花了好多心思呢!”
二楼依旧安静。
只有穿堂风,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沈清棠等了一下午。
谢知遥一直没有出现。
也没有在群里回复。
那张贴在墙上的《方案》在昏暗的光线显得格外刺眼。
晚上,沈清棠煮了面,吃完,洗漱,躺在棺材沙发上刷手机。
刷到十一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放在旁边充电,裹紧扎染布,准备睡觉。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海报。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粉色的花边泛着诡异的光。
沈清棠眨眨眼,总觉得海报好像歪了一点?
她仔细看了看。
好像又没有。
“眼花了。”她嘟囔一句,翻个身,睡着了。
午夜。
老宅陷入沉睡。
墙上,那张《谢知遥怨气疏导及心理健康重建方案(初稿)》静静地贴着。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在客厅里响起。
不是风声,是波动的声音。
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二楼楼梯口缓缓飘下来。
谢知遥出现了。
他没有现出完整形体,只是一团比平时更浓更重的黑雾,缓缓飘到那张海报前。
悬停。
面对着海报上那些加粗的彩色字体:
“庚子赔款时期情绪模拟”
“新文化运动思想解放体验”
“抗战时期集体创伤共情”
黑雾静止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动了。
然后,黑雾开始波动。
是无语的波动,非常非常无语的那种。
黑雾绕着海报飘了一圈,似乎在仔细阅读下面的具体措施。
当看到“讨论‘如果当年你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会怎么花’”时,黑雾明显抖了一下。
看到“做鬼也要讲民主”时,黑雾又抖了一下。
看到“尝试撰写《一个民国鬼的抗战回忆录》(虚构)”时,黑雾彻底不动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悬在海报前僵住了,足足僵了五分钟。
然后,黑雾缓缓地触碰到海报的一角。
轻轻一扯。
“嘶啦——”
透明胶带松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海报的一角耷拉下来。
黑雾顿了顿,又伸出另一缕雾气,扯另一角。
“嘶啦——”
又一角松开。
现在海报只有中间部分还粘在墙上,两边垂下来,像投降举起的双手。
黑雾看着这滑稽的景象,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它又坚定地伸出雾气,去扯中间的部分。
这次用力稍大。
“哗啦——”
整张海报被扯了下来,在空中飘荡。
黑雾卷住海报,飘到窗边。
窗户是破的缺了好几块玻璃。黑雾把海报往外一塞,夜风立刻卷住了它。
粉色的花边在月光下翻飞,彩色的字迹在风里抖动。
像一只笨拙的试图飞翔的鸟。
但它飞不远,因为黑雾还卷着一角。
黑雾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雾气。
海报彻底脱离控制,被夜风卷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最后“啪。”贴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正面对着老宅的窗户。
月光下,那些加粗的彩色字体依然清晰可见:
“谢知遥怨气疏导及心理健康重建方案(初稿)”
黑雾飘在窗前,看着树上那张海报。
看了很久,然后消散在客厅的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
沈清棠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伸懒腰,打哈欠。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上空空如也。
只有几道残留的胶带痕迹,和一个淡淡的粉色的花边印子,大概是印刷时墨水太浓渗到了墙上。
她的《方案》不见了。
沈清棠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墙边,摸着那些胶带痕迹:
“咦?我海报呢?昨天明明贴在这儿的啊?”
她转头,四处张望。
客厅里没有。
厨房没有。
楼梯上没有。
她跑到门口,打开门——
院子里,老槐树上,一张粉边彩色海报在晨风里哗啦作响。
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沈清棠:“……”
她盯着那张树上的海报一直看一直看。
然后她慢慢走回屋里,慢慢上楼,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往里看。
谢知遥正飘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看着树上那张海报。
他的能量体很安静。
但沈清棠感觉到,那安静里,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她轻轻推开门。
谢知遥没有回头。
沈清棠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看着那张在风里抖动、随时可能被吹走的海报。
两人——一人一鬼——沉默地看了很久。
最后,沈清棠小声说:
“谢先生。”
谢知遥没动。
沈清棠挠挠头,“那个海报……是不是不太合适?”
谢知遥依旧沉默。
但沈清棠感觉到,他周身的阴气波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你说呢?”
沈清棠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那个庚子赔款情绪模拟是有点离谱。还有那个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怎么花……我后来想了想,你那时候可能连四块五都没有。”
谢知遥的能量体又波动了一下,这次波动幅度大了点。
像是在说:“你知道就好。”
沈清棠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这样,我们简化一下。不要三个阶段了,就一个阶段。”
她伸出食指:
“每天十分钟,你跟我说说你想说的。什么都行。可以是民国的事,可以是你家的事,可以是你怎么死的……这个你不想说就算了。也可以是你今天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比如那只在树上做窝的鸟。”
她指着窗外槐树上,一只正在衔树枝的麻雀:
“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这儿看看树,看看天。”
她顿了顿,补充:
“不用情绪模拟,不用思想解放,不用集体共情。”
“就……随便聊聊。”
“行吗?”
谢知遥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着沈清棠。
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只剩下了平静,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平静。像一潭深水,终于停止了波澜。
他看了沈清棠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明确。
沈清棠笑了。
她说,“那说好了从今天开始。”
她转身下楼走到院子里,踮起脚,把那张海报从树上摘下来。
粉色的花边已经破了,彩色的字迹被露水打湿有些模糊。
她看了看,没扔,而是小心地叠起来,塞进口袋。
“留个纪念,”她自言自语,“毕竟是我第一次制定治疗方案,虽然失败了。”
她走回屋里,上楼,发现谢知遥还飘在窗前。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人一鬼——再次看向窗外。
看树,看鸟,看阳光穿过枝叶。
谁也没说话。
但沈清棠觉得,这一刻比那张海报上的所有阶段加起来,都更接近治疗。
过了很久,沈清棠突然想起什么,小声说:
“谢先生。”
“……嗯?”
“那张海报,是你弄到树上的吧?”
谢知遥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用那种干涩沙哑的声音说:
“……风大。”
沈清棠憋着笑:
“哦,风大。”
她点点头,一本正经:
“那风还挺有眼力见儿,知道该吹什么不该吹什么。”
谢知遥不说话了。
窗外,槐树上,那只麻雀终于搭好了窝,站在枝头,歪着头,看着破窗里的景象。
一个活人,一个鬼魂。
站在窗前,看着它。
谁也没说话。
但麻雀觉得,那画面……
莫名和谐。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虽然其中一个不是人。在某个安静的早晨,一起看树。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