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36:23

回到房间,谢知邀其实越想越气。

之前他不再试图吓她,不再试图沟通,甚至不再在谢家百年交流会里发言。

就像一潭真正死寂的水。

但沈清棠知道,这潭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因为她偶尔抬头,会撞见谢知遥盯着她看的眼神,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带着某种不服气的眼神。

像在说:我不信。

不信吓不到你。

不信搞不定你。

不信我这一百年鬼生,就治不了你这个疯丫头。

沈清棠心里门儿清,但她假装不知道,每天照样哼着歌修家具、煮泡面、刷手机,偶尔对着空气说几句“今天天气不错啊谢先生”,也不管有没有回应。

她在等。

等谢知遥憋不住的那天。

果然当天晚上,事情开始了。

第一回合:镜中血字。

午夜十二点,沈清棠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不是老鼠,因为老宅的老鼠早就被她用自制的捕鼠装置:一个破碗扣在砖头上,下面压着半块饼干被吓得不敢来了。

是摩擦声,像长长指甲划过玻璃。沈清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面梳妆台的镜子。

她白天刚擦干净的镜面,此刻正泛起诡异的红光。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渐渐汇聚成文字。

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写成:

“滚……出……去……”

三个大字占满整面镜子,还在往下滴血,视觉效果满分。

沈清棠眨眨眼,从棺材沙发上坐起来。

她没尖叫,没逃跑,而是慢悠悠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梳妆台前。

凑近,仔细看。

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镜面。当然是干的,血字只是光影效果。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皱起眉:

“这个滚字……是不是写错了?”

她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支马克笔,又走回镜子前。

在“滚”字旁边,用黑笔写了个正确的:

“滚(正确写法)”

写完,她还点评:“你们民国时候的简体字好像还没推广吧?你这写的是草书?还是鬼画符?”

镜面上的血字凝固了,就僵在那里。

沈清棠打了个哈欠,把马克笔放回去,爬回棺材沙发,裹紧扎染布,嘟囔一句:

“大半夜的练书法真有精神。”

翻个身,继续睡。

镜面上的血字,慢慢最后消失不见。

只留下旁边那个黑色的、工工整整的“滚(正确写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二楼,书房窗口。

谢知遥飘在那里,看着楼下客厅里的一切。

看着沈清棠淡定写字,淡定睡觉。

他的能量体,波动了一下。

像在深呼吸——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

第一回合,败。

第二回合:鬼压床。

凌晨三点阴气最盛时。

沈清棠在睡梦中,突然感觉身体一沉。

像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呼吸困难,四肢动弹不得。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意识却异常清醒。

耳边响起凄厉的呜咽声,像很多人在哭,又像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尖啸。

身上越来越冷,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标准的鬼压床体验。

沈清棠在重压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谢知遥那张青白的脸。

他悬浮在她上方,离得很近,几乎脸贴脸。漆黑无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发垂下来。

阴气则很大聚集在她身前,怪不得这么有压迫感。

四目相对。

沉默。

五秒,谢知遥紧紧盯着。

十秒,谢知遥开始皱眉。

二十秒,谢知遥寒气好像开始减弱了。

沈清棠开口了,声音因为胸口受压而有点闷:

“谢先生。”

谢知遥没应,但眼神闪了一下。

沈清棠认真评价,“你这个按摩手法力道控制得不错,位置也准,正好按在膻中穴,有疏通经络的效果。但是——”

她顿了顿:

“频率不对,应该顺时针轻揉三十六次,再逆时针轻揉三十六次,配合呼吸。你现在这样光压着不动,属于无效按摩,还容易造成胸闷气短。”

谢知遥:“……”他手上的压力,明显松了一瞬。

沈清棠趁机深呼吸,继续说:

“而且你手太凉了。按摩讲究‘温通’,手太凉会导致寒气入体,反而不好。建议下次先把手搓热,但好像你搓不热。那你可以试试用阴气模拟温热感?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但你可以研究研究。”

谢知遥彻底松开了手。

压力消失。

他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棺材上那个还在认真讲解按摩技巧的女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沈清棠坐起来深吸两大口气,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三点?谢先生,你这个作息不行啊。熬夜伤身!虽然你已经没有身可伤了,但伤神啊。你看你最近能量体都淡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拍了拍棺材边:

“来,躺下,我教你一套助眠呼吸法。吸气,数四秒;屏气,数七秒;呼气,数八秒……很管用的,我失眠的时候都这么练。”

谢知遥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消失了。

沈清棠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耸耸肩,躺回去,裹紧被子: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闭上眼睛三秒后呼吸均匀。

睡着了。

二楼,书房角落。

谢知遥缩在那里,能量体黯淡了几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看看楼下那个睡得香甜的身影。

沉第二回合,惨败。

第二天黄昏时分,沈清棠煮了面坐在棺材上吃,吃到一半,她抬头看向二楼:

“谢先生?吃饭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穿堂风吹得破窗纸哗啦响。

沈清棠耸耸肩,继续吃面。

吃完她收拾碗筷,准备去旧货市场淘点新破烂。

出门前,她习惯性看了一眼房顶。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因为谢知遥最近喜欢蹲在那儿。

今天,他果然在。

不是蹲,是……瘫。

瘫在房顶最高处,背靠着烟囱。虽然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姿势很颓废。

能量体很黯淡。

像一只被雨淋湿后放弃挣扎的鸟。

沈清棠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声喊:

“谢先生!我出门了!你看家啊!”

谢知遥没动。

连能量波动都没有。

像没听见。

沈清棠想了想,又喊:

“晚上回来给你带礼物!丧葬店新到了一批纸扎电子产品,据说有地府新款游戏机!支持VR!”

谢知遥还是没动。

但沈清棠看见,他的能量体抽了一下。像是在说:“饶了我吧。”

沈清棠笑着出门了。

房顶上,谢知遥维持着那个颓废的姿势,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他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几天的“战绩”:

镜中血字,被批错别字。

鬼压床,被当成免费按摩。

还有之前那些:五三糊脸、广场舞噩梦、马克思主义哲学课、荧光粉滤镜……

一幕幕,一桩桩。

谢知遥觉得,自己这一百年,可能白活了。

不,是白死了。

死得毫无意义,死得连吓人都不会。

必须再吟唱一遍,他生前是谢家少爷,读过书,见过世面,虽然不是顶尖聪明,但也算得体面。

死后成了鬼,兢兢业业吓人一百年,虽无大成,但也小有成绩!至少吓跑过七任房主。

可现在……他连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都搞不定。

不仅搞不定,还被反向教育,被当成研究对象,被拉进家族群,被迫学习微信和滤镜。

谢知遥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又看看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

那里有无数活人,过着热闹的、鲜活的、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生活。

而他,一个百年前就该消散的鬼魂,被困在这栋破宅子里,跟一个疯丫头斗智斗勇,还屡战屡败。

有什么意义?

他到底在干什么?

谢知遥的能量体蜷缩起来,从瘫坐变成抱膝。像一个孤独迷路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夜色渐浓,老宅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房顶上那团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沈清棠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哼着歌,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门。

进屋,开灯!她最近修好了一盏老式吊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照明。

她把塑料袋放在棺材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谢先生!我回来了!看,给你带的礼物!”

她举起一个纸扎的小盒子,上面用金粉写着“地府VR游戏机至尊版”。

她又掏出一个纸扎耳机,“还有这个!配套的!据说能体验十八层地狱全景沉浸式游览!刺激吧?”

她兴冲冲地说着,一抬头,发现谢知遥不在。

“咦?房顶那个呢?”

她放下东西,走出门,仰头看房顶。

谢知遥还在。

但姿势变了。

从抱膝,变成了面朝下趴着。

脸埋在瓦片上,虽然鬼魂没有脸可以埋。

整个人——整个鬼——散发着浓烈的“我不想活了(虽然已经死了)”的气息。

沈清棠眨眨眼,小声喊:

“谢先生?”

没反应。

“你没事吧?”

还是没反应。

沈清棠想了想,爬上了院子里的槐树。这是她最近发现的捷径,树枝伸到房檐,可以爬上去。

她笨手笨脚地爬上去,蹲在树枝上,看着趴在瓦片上的谢知遥。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

他身体淡得几乎透明,波动微弱得像快要停止的心电图。

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说:

“谢先生,你是不是怀疑鬼生了?”

沈清棠叹了口气:

“其实吧……你那些吓人手段,挺厉害的。真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镜中血字,光影效果绝了,我后来研究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你怎么做到的。”

“鬼压床,那个压力控制,精准得不像话,我差点就信了。”

她顿了顿:

“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谢知遥终于动了动。

他微微侧过头。

沈清棠继续说: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不太正常。别的小朋友怕黑,我举着手电筒去探险;别的小朋友怕鬼故事,我缠着讲故事的爷爷再多讲几个;别的小朋友看到虫子尖叫,我蹲下来研究它有几条腿。”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

“所以你看,不是你不行,是我太奇葩。换个人来,早被你吓跑了。”

谢知遥慢慢飘了起来。

从趴着变成坐着。

他看着沈清棠像在问:那我该怎么办?

沈清棠看懂了这个眼神。

她笑了:“该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该吓人吓人。虽然吓不到我,但你可以练习啊!就当我是陪练,免费的,还包住宿!”

她拍了拍身边的树枝:

“来,下来,我给你带了新礼物,咱们研究研究这个VR游戏机怎么用。说明书上写要烧的时候念咒语,但我忘了咒语是啥了,咱俩一起猜?”

谢知遥看着她,然后落在树枝上坐在她旁边。虽然能量体没有重量,但树枝还是微微晃了晃。

沈清棠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扎游戏机,递给他:

“给,你的。”

谢知遥看着那个金粉闪闪的小盒子,又看看沈清棠期待的脸。

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能量体触碰到纸扎的瞬间,盒子化作了微光,融进他的身体。

沈清棠眼睛一亮:“成了!看来烧对了!”

她从树枝上跳下去,差点摔一跤,但稳住了。

仰头对谢知遥喊:

“下来吧!咱们试试这个VR!我还没见过阴间的高科技呢!”

谢知遥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看着掌心浮现出的微光组成的游戏机轮廓。

又看看沈清棠兴奋的脸,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清棠转身进屋,嘴里还念叨:

“说明书上说支持双人联机……虽然我不知道怎么联,但试试呗!万一能成呢?”

谢知遥跟在她身后,飘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