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妧的马车在暮色四合时,缓缓驶入京城。
这次倒是出奇的顺利,守城士兵看了一行人等的路引,就放她们进去了。
只是谢时砚依旧昏睡,林妧不知道他府邸在哪,几番思量,只好先将他带回林家在京中的府邸。
早已收到家书的林嘉佑,提前备好了院落,命小厮日夜在门房守着。
一听妹妹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迎了出去。
“妧妧!”林嘉佑清俊脸庞满是欢喜,“你可算到了,这一路辛苦,二哥备了你最爱的糖蒸酥酪和菱粉糕,快随我进来!”
林妧却顾不上这些,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二哥,快叫人抬个担架来,我马车上有一位大人,正发着高热,昏睡不醒。”
马车内。
原本“昏睡”的谢时砚,在听到陌生男子亲昵唤出“妧妧”二字时,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竖起耳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不放过马车外一丝一毫的动静。
“妧妧,你怎么能让陌生男子上你的马车,这于礼不合。”
“二哥,谢大人不是陌生男子,他两次救我于危难,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谢时砚听到这里,于心底无声咀嚼着“好人”两个字,一股混杂着得意与狂喜的热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前世,妧妧总是对他避之不及,哭骂着他是“混蛋”。
这是他的妧妧,第一次说他是“好人”,还在外人面前如此维护他。
谢时砚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全是毯子上属于女子的体香,他兴奋得几乎战栗。
就在这时,车帘被轻轻掀开,林妧探身进来。
四目相对,谢时砚想要重新闭眼已然来不及。
他并未慌乱,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出一抹虚弱,眼底升腾起一股浓浓的歉意。
“对不起,姑娘,是在下拖累你了,还让你和兄长起了争执……”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跌靠回去,“我、我这就下车,不敢再叨扰……”
话音落下,他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林妧连忙上前,将案几上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柔地在他背后顺气。
“谢大人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您在城外替我解围,我此刻恐怕早已麻烦缠身,又怎能顺利进京。”
“您的马和行李我都已安排妥当,您病得这样重,不如先随我入府,让府医诊治一番,配好了药再走,也免得您回府后再奔波请大夫。”
她字字句句皆是关怀,绝口不提派人送他回去的事。
谢时砚听着她温软的语调,感受着背后那轻柔的拍抚,一时竟有些恍惚。
原来,他换一种方式和妧妧相遇,妧妧待他竟可以这般好……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满足感,充盈着谢时砚的心脏。
果然,妧妧只要看清了苏恒真面目,就一定会喜欢上他。
从此一生只爱他一人,眼睛里只有他。
谢时砚仿佛看到了洞房花烛下,妧妧含羞带怯的娇颜。
这一世他们要生两个孩子,男孩叫谢爱林,女儿叫谢爱妧。
可惜了,苏恒那混蛋命大,上次在画舫没让他死掉!
“谢大人……?”林妧见他望着自己怔怔出神,眸中情绪翻涌如潮,却迟迟不语,忍不住轻声唤他。
谢时砚蓦地回神,压下翻腾的思绪,“在下姓谢,名时砚,官拜正四品通政使司,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会以身……报答。”
他险些脱口,说了“以身相许”。
林妧眸光微动,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初入京城,一位手握直奏之权、圣眷正隆的天子近臣,若能结交,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她抬起那双无辜又澄澈的鹿眸,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又恰到好处的笑意,“小女子姓林,单名一个妧字。”
她说着话,目光不经意瞥向车外的兄长,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歉意。
“我二哥是读书人,性子耿直,方才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谢大人海涵,莫要与他计较。”
谢时砚从未听过林妧用这般温软的声音跟他说话,现在只觉耳边一麻,身子酥了半边。
他立刻道,“林小姐言重了,令兄只是爱护你,换做是我看见你与其他男子同乘,只会问得更多。”
林妧眉眼弯弯,“没想到谢大人身居要职,为人却宽厚善良,毫无倨傲之气,真是君子如玉,令我好生钦佩。”
君子如玉,令我好生钦佩……
这句话如同最甜的蜜,直直灌入谢时砚心间。
他浑身舒坦,轻飘飘的几乎要忘却今夕何夕。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将美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指节在袖中因极度隐忍而微微泛白。
很快,在林妧一番体贴周到的安排后,林府的下人恭敬地将服过药的谢时砚,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林妧站在府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脸上柔美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带上了一丝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
她对身旁的林嘉佑低声道,“二哥,苏怀安如此嚣张,竟敢狮子大开口问我们要五百万两黄金,一是吃定了我想嫁给苏恒,二是他背后必有倚仗。”
“我们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让苏怀安有所顾忌,还有要多积攒人脉。”
她侧目看着林嘉佑,“这位谢大人是天子近臣,掌管奏疏,下次再见,我们定要更加客气周到才是。”
林嘉佑侧目看着妹妹,初上的月光勾勒着她娇美的容颜,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清澈眸子里,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深沉。
他突然觉得,这个全家都捧在手心呵护的妹妹,一夜之间长大了。
“妧妧说的对,这件事二哥听你的。”
……
林妧安顿好后,翌日便命人往御史府递了帖子。
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顾秉谦的回帖,展开信笺,只见字迹清瘦峻拔,风骨凛然。
明明只是寥寥数语,她却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顾秉谦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说一点期待没有,那是假话。
她想起见面那日,顾秉谦似乎有些咳嗽,便吩咐茗翠带上千年的灵芝和野山参作为备礼。
翌日晌午,林妧正要出门,林嘉佑快步追了出来。
“妧妧,京城你人生地不熟,二哥陪你去。”
林妧从小就跟二哥玩在一起,关系很是亲近,说了声“好”,兄妹俩先后上了马车。
他们很快就按约定时辰,来到了顾府。
门前冷冷清清,并未见主人身影,只有一位模样干练的中年男子守在门口。
他恭敬对林妧道,“小姐,小的姓刘,是府上的管家,老爷和夫人已在花厅恭候多时了,快随小的进去吧。”
林嘉佑见状,眉心微蹙。
妧妧走失了十三年,如今上门认亲,顾秉谦身为亲生父亲,竟没有出府迎接,只派一位管家出来。
这未免有些……太不重视了。
林嘉佑心疼地看向妹妹,见她一双明眸亮得惊人,还朝那管家客气道了声“有劳”,只好按下心头不悦,随她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