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厅内,顾秉谦一家早已在此等候。
继夫人邓氏忿忿道,“当年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走丢,如今还认她回来做什么。”
“她若是回来,置我们的婉柔于何地!”
顾婉柔红着眼眶看向顾秉谦,“是啊爹爹,女儿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改了姓氏成了您的嫡女。”
“如今走出去,谁不高看我一眼,她一回来,女儿岂不是连庶女都不如了。”
顾婉柔心中清楚,虽然她是爹娘的亲生骨肉,但当年她娘连外室都算不上,只是爹爹养在乡下的一位小青梅。
前夫人袁氏病故后,爹爹为免仕途有瑕,不愿让人知晓她们母子的存在。
便让母亲以“寡妇”身份,带着她嫁入顾家,成了名义上的“继室”与“继女”。
母亲生了弟弟顾景昭后的第五年,爹爹顶着族中的压力,让她入了顾氏族谱,她才成了爹爹真正的女儿。
可即便如此,在外人眼中,她这嫡女的身份,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此刻那位原配所出的女儿回来,哪有她的位置了,她必将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她任性地扯住顾秉谦的衣袖,语带哽咽,“爹爹,女儿不许她回来,您若是真的认下她,女儿……女儿就一头撞死!”
邓氏见女儿如此,心疼得无以复加,哭天抢地道,“婉柔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住口!”顾秉谦烦躁至极,厉声呵斥。
“人马上就来了,你们两个今天就算给我装,也要装的高兴,如若不然,我现在就将你们撵出去!”
邓氏母女从未见过他如此声色俱厉,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刘管家推门禀报,“老爷,小姐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窈窕身影和一年轻男子翩然而入。
林妧身着水青色云锦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
发间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这般姿容,比京中最负盛名的贵女,还要夺目三分。
邓氏死死攥紧帕子,她平生最嫉恨的便是原配夫人的好相貌、好气度,谁知这丫头竟青出于蓝,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婉柔更是恨得咬碎了银牙。
她本以为林妧流落在外,定是面黄肌瘦的村姑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倾国倾城的绝色。
尤其当她看清林妧发间那支艳红如血的宝石发簪,更是妒火中烧。
父亲向来以廉洁自居,她每年添置的衣裳首饰都有定数。
珍宝阁有一套红宝石头面,她心仪很久都舍不得买,云锦这么精贵的料子,她更是只有帕子,这丫头却能裁作衣裳……
顾婉柔手上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林妧那个被爹爹抛弃的孽种,凭什么能过的这么好!
“晚晚来了。”顾秉谦叫着林妧的儿时乳名,起身相迎,指着邓氏道,“这是你母亲。”
林妧听见“母亲”二字,眸色微沉。
她含笑看一眼面前的圆脸妇人,又看向顾秉谦。
“父亲,您不是说母亲在我走失后,伤心过度亡故了吗,那这位是……”
闻言,邓氏虚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秉谦拍着脑门道,“为父糊涂了,这是你继母邓氏。”
“见过继母。”林妧从容见礼。
林嘉佑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亦拱手道,“见过顾夫人。”
待轮到顾婉柔时,她傲慢地扬起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林妧。
顾秉谦并无不悦,只是道,“这是你的姐姐婉柔。”
林妧心里略微疑惑,初见那日,她没听说自己还有个姐姐啊。
顾秉谦马上又补充道,“她是你继母所生,比你大两个月。”
林妧福福身,温声道,“姐姐安好。”
顾婉柔非但没给林妧回礼,连话都没说,只淡淡应了一声,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事情到这里,林妧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了。
与她之前料想的不差,顾秉谦娶妻生子,家庭和美,她这位走丢十三年的女儿,在这府上早已经成了一个“外人”。
房中气氛略显尴尬,顾秉谦在一旁打圆场,“你弟弟景昭去了学堂,今日不在府上,改日再让你们姐弟相见。”
林妧点头坐下,与父亲寒暄起来。
顾婉柔忽然察觉一道灼灼目光在看着自己,岂料一抬眼,正对上林嘉佑温润的眉眼。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玉树临风。
顾婉柔顿时双颊飞红,暗自得意,这扬州来的土包子,定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林妧问道,“不知母亲可曾留下什么遗物,葬在何处,女儿想去祭拜。”
顾秉谦听她提起生母袁皎月,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邓氏急忙插话,“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当年又生了重病,家中积蓄和她的嫁妆全都填了进去,什么都没剩下,哪还有什么遗物!”
话音刚落,邓氏就被顾秉谦瞪了一眼。
顾秉谦面带痛色,“确是如此……当年为了治病,为父还欠下不少外债,好几年才还清,所以你继母才会知道此事。”
“过几日为父休沐,找个合适的时机带你去祭拜皎月。”
林妧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转而问道,“外祖母身子可还硬朗,舅舅一家可好?”
提及袁家,顾秉谦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你外祖母尚在,你舅舅如今是大同总兵,再过几月便要回京述职。”
“待为父递了拜帖,就带你去见外祖母。”
他脸上带着喜色,“晚晚,你既然回来了,为父定要为你大办一场认亲宴。”
邓氏重重咳嗽一声,在桌下用脚狠踢丈夫。
这暗潮汹涌的一幕,尽数落在兄妹眼中。
林妧恍若未觉,浅笑问道,“不知外祖母身子如何,平日有什么喜好,我身为晚辈,初次拜见总不好空手而去。”
顾秉谦一时语塞,这些年来他与袁家早无往来,哪知袁老夫人的喜好。
他只得含糊道,“她每逢秋日便有些咳嗽,你带些滋补的人参鹿茸便可。”
林妧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闲话片刻,起身告辞。
顾秉谦热情相送,只是他刚迈出门槛,顾婉柔就在里面凄婉地喊了一声,“爹爹!”
顾秉谦脚步一顿,面露难色。
林妧毫无意外,“秋日风凉,父亲留步。”
顾秉谦如蒙大赦,立刻掩唇轻咳几声,“晚晚懂事,那为父就不远送了。”
林嘉佑深深望了内间一眼,护着妹妹转身离去。
一进马车,兄妹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