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冷宫小宫女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直到我重操旧业,把后宫那些腌臜事写成《劣男劣女传》,悄悄卖给寂寞的妃嫔和宫女。
书火了,火到妃子们对号入座互相撕扯,火到太监们私下传阅议论纷纷。
也火到皇帝在早朝上摔了书册,悬赏万两白银,限期三日活捉作者。
现在全宫都在搜捕那个“胆大包天的逆贼”,而我这个右手还沾着墨渍的洗衣宫女,正躲在晾晒的床单后面发抖。
更可怕的是,那个总用深邃目光打量我的御前侍卫,刚刚捡起了我袖口染墨的衣裳——
“姑娘字写得不错。”他低声说,“但下次记得,销毁证据要彻底。”
我,陆清辞,穿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七个月零三天。
七个月前我还是个凌晨三点赶稿猝死的码字女工,再睁眼就成了大燕朝冷宫里的洒扫宫女。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只有一双手能写字的技能和满脑子没写完的狗血剧情——
现在看来,那些剧情跟这深宫里的真人真事比起来,简直纯洁得像小白花。
“清辞,发什么呆呢?”
春杏捅了捅我的胳膊肘,我猛地回神,手里的扫帚差点甩出去。
“没、没什么。”我低头继续扫那片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冷宫这地方,住的是先帝那些失了宠的妃嫔,如今新帝登基三年,这里就更像个被遗忘的角落。主子们疯的疯,傻的傻,剩下的终日枯坐。而我们这些宫女,就像墙角的青苔,无人问津地活着。
无聊。
无聊到我想把宫墙数出第八百遍纹路。
直到两个月前,我在洗衣局后院捡到半截炭笔和几页废纸。
那天晚上,我对着那截炭笔发了半个时辰的呆,然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永安元年春,丽妃用一碗掺了麝香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让婉嫔落了胎。”
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某种危险的蛊惑。
我停不下来。
写丽妃如何买通太医,写婉嫔醒来后的痛哭,写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好好休养”,写那碗被倒进枯井的羹汤永远成了秘密。
写完时天已微亮,我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心跳如擂鼓。
这要是被发现,够我死十次。
可我看着那些字,忽然笑出了声——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深宫,老娘要重操旧业。
第二天,我把那几页纸裁成小册,用粗布包了,悄悄塞给常来冷宫送饭的小太监福安。
“这是什么?”福安狐疑。
“话本子。”我压低声音,“给各宫姐妹解闷的,一本收五文钱,卖出去的分你两文。”
福安眼睛亮了。
深宫寂寞,宫女太监们最缺的就是消遣。那些正经书他们看不懂,也没资格看,但这种“秘闻”式的小故事……
三天后,福安鬼鬼祟祟地找到我,掏出三十文钱。
“全、全卖出去了!”他声音发颤,“还有好多人问有没有下一本!”
我数着那些铜板,指尖微麻。
不是为钱——这点钱在宫里屁都不是。
是为那种久违的、被人期待的感觉。
于是有了第二本、第三本。
我写淑妃为了固宠,将亲妹妹送进皇帝寝宫,结果妹妹怀了龙种,姐妹反目成仇。写贤妃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用巫蛊咒遍满宫嫔妃。写那些华服美饰下的算计,温言软语里的毒药。
我给这系列起了个简单粗暴的名字:《劣男劣女传》。
主角没有名字,只有“某妃”“某嫔”“某贵人”,但宫里人总能对号入座。渐渐地,故事里开始出现更具体的细节——某位娘娘鬓角有颗痣,某位贵人爱用茉莉香粉,某位美人的父亲在江南做盐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清辞,你听说了吗?”春杏某天晚上钻进我被窝,眼睛亮晶晶的,“瑾妃娘娘最近脾气特别大,听说是因为看了个话本,里头有个‘爱穿绛紫宫装、父亲在户部当差的妃子’,影射她克扣贡品呢!”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装傻:“什么话本?”
“就那个呀!”春杏压低声音,“《劣男劣女传》,现在各宫都在偷偷传,你可别说出去——我这儿有第三本,借你看一晚,明天得还我。”
她像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小册子。
我接过“自己的作品”,装模作样地翻看,指尖冰凉。
事情好像……闹得太大了。
但那种隐秘的兴奋像毒草一样疯长。
每当看到宫女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当听到某个娘娘又因为“书里的事”发脾气,每当福安把越来越多的铜钱塞给我——
我就觉得,这深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我还能用这支笔,把那些华美袍子下的虱子,一只只揪出来晾晒。
直到昨天。
福安来送饭时,脸色白得像纸。
“出、出事了。”他把我拉到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宜兰殿的锦瑟,昨儿晚上投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锦瑟是柔美人的贴身宫女,我认识。上个月柔美人“失足”落水身亡,锦瑟哭晕过去三次。我在第五本里写了个类似的故事——主子被害,忠心宫女暗中查证,最后被灭口推入井中。
“她怀里……揣着本书。”福安盯着我,眼神复杂,“《劣男劣女传》第五卷。”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现在各宫都在传,说锦瑟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福安咽了咽口水,“柔美人的死,可能真有蹊跷。”
“那书……”我喉咙发干。
“被大太监李公公收走了。”福安声音更低了,“听说,要呈给皇上。”
我腿一软,靠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那天晚上我没写新章。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第一次感到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写那些故事,起初只是为了解闷,后来掺杂了一点报复——对这吃人宫殿的报复。但我没想过,那些虚构的文字会撞进现实,溅出血来。
更没想到,它会一路撞到那个人的案头。
大燕朝的皇帝,萧景珩。
那个登基三年就肃清前朝后宫、以雷霆手段著称的年轻帝王。传说他喜怒无常,杀伐果决,曾因一个嫔妃私传家书,就将其满门流放。
我的书……他会怎么看?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扫落叶,却见冷宫门口异常热闹。
几个面生的太监疾步走过,神色肃穆。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怎么了?”我拉住一个相熟的嬷嬷。
嬷嬷脸色发白,凑到我耳边:“不得了了……皇上在早朝上发了大火,为的就是那本什么《劣男劣女传》。”
我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听说皇上把那书摔在殿下,龙颜震怒。”嬷嬷声音发颤,“说后宫竟有人敢写这种污秽东西,蛊惑人心,扰乱宫闱……悬赏一万两白银,要三日之内找出作者。”
我的呼吸停了。
一万两。
活捉。
三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钉进我的耳膜。
“皇、皇上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嬷嬷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说——这作者胆大包天,却文笔犀利,洞察人心。所以……”
她顿了顿,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声音。
“所以一定要抓活的。”嬷嬷说完,匆匆走了。
我僵在原地。
落叶在脚边打着旋,远处宫墙的阴影一点点爬过来,像张开的巨口。
冷风吹过脖颈,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
原来文字真的能杀人。
而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写下它们的人。
从冷宫到洗衣局的路,我走了三百二十四步。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濒临断裂的心跳上。路过宫道时,我看见墙上新贴的告示——明黄绢布,朱砂御印,悬赏万两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疼。两个太监正往告示前泼水,把昨天贴的、已经被人抠破的旧告示冲刷干净。
“听说没有?”一个洗衣宫女边捶打衣物边低语,“宜和宫今早又搜出三本。”
“李公公亲自带人去搜的,箱子柜子全砸开,连恭桶都查了。”
“我那儿还有半本没看完呢……吓得我昨晚连夜烧了。”
“烧了好,沾上这东西,要掉脑袋的——”
话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低头,用力搓洗衣物。大太监李德全带着一队人从月洞门走进来,皂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我的手指死死抠住木盆边缘。
李德全在院子里站定,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过我们这些跪在地上的宫女。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每个人的脸。
“都听着。”他的声音尖细而平直,“皇上已下旨,凡私藏、传阅《劣男劣女传》者,杖五十,发配辛者库。凡知情不报者,同罪。凡提供线索助擒作者者……”
他顿了顿,我听见周围有人屏住了呼吸。
“赏银千两,擢升三级。”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千两。三级。对一辈子挣扎在最底层的宫女太监来说,这是能改变命运的诱惑。
李德全很满意这种反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搜。”
那队人立刻散开,冲进洗衣局的每间屋子。砸柜声、翻箱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有个小宫女吓哭了,立刻被拖出去,院子里响起沉闷的杖击声。
我死死低着头,盯着盆里漂荡的衣物。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袖口内侧有一小片墨渍——是昨晚写稿时不小心蹭到的。我本该立刻洗掉,但昨晚太累了,想着今天再说。
现在那片墨渍正对着我,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你。”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抬头。”
我浑身一僵,缓慢抬起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我手里的木盆上。我的指尖在发抖,盆里的水荡开细碎的波纹。
“手怎么了?”他问。
“回、回公公……”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天冷水凉,生了冻疮。”
这是实话。洗衣局宫女的双手,没有几个是完好的。
李德全又看了我一眼,终于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宫女。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
“慢着。”他又转回来,弯腰从我的木盆里拎起了那件月白中衣。
时间凝固了。
他拎着衣领,将那一片袖口内侧翻出来。墨渍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然能看出是字迹——我昨晚试着写一个新桥段,写了一半觉得不好,又划掉了。
“这是什么?”李德全的声音很轻。
“奴婢……奴婢不知。”我听见自己说,“许是哪位主子的衣裳,原本就有的。”
“是吗。”他将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是新墨,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料子是宫女规制的棉布,不是主子们的丝绸。”
我的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而且,”他的手指摩挲着那片墨渍,“这字迹清秀工整,倒不像寻常宫女能写出来的。”
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恐惧,好奇,还有蠢蠢欲动的算计。千两白银,擢升三级,足够让人出卖任何人。
“带她去暗房。”李德全淡淡道,“好好问问。”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我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经过院门时,我看见春杏惊恐的脸,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簌簌往下掉。
暗房在洗衣局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
我被按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李德全站在我对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地爬满墙壁。
“名字。”他问。
“陆清辞。”
“哪个宫的?”
“冷宫洒扫,暂调洗衣局帮手。”
“识字?”
“……略识几个。”
他笑了,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瘆人:“略识几个,就能写出让满宫震动的话本?陆清辞,你当杂家是傻子?”
“奴婢不敢。”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真的不知道公公在说什么。那墨渍……许是奴婢前日帮瑾妃娘娘宫里送衣裳时,不小心沾上的。”
“瑾妃宫里?”李德全挑眉,“哪个人?”
我脑子里飞速旋转:“是……是青黛姑娘。她让奴婢帮忙补个扣子,兴许是那时沾上的。”
这是赌。青黛是瑾妃的贴身宫女,两个月前确实找我补过衣裳。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承认——承认了,就说明她和“疑犯”有接触,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李德全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去瑾妃宫里,传青黛。”他终于开口。
我被留在暗房里。门关上,油灯被带走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我。我蜷缩在椅子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光线刺痛眼睛。李德全走进来,身后跟着青黛。
青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慌,有犹豫,还有一丝……怜悯?
“青黛,你认识她?”李德全问。
“……认识。”青黛低头,“上月奴婢找她补过衣裳。”
“当时可曾见她写字?”
“不曾。”青黛答得很快,“洗衣局的宫女,哪有机会碰笔墨。”
李德全眯起眼:“那墨渍如何解释?”
青黛咬了咬嘴唇:“许是……许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蹭上的。那日奴婢在瑾妃娘娘书房伺候,帮娘娘研墨,兴许是那时沾了袖口,又传给了她。”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李德全沉默了。
他在权衡。
青黛是瑾妃的人。瑾妃如今正得宠,父亲是吏部尚书。为一个疑似线索得罪瑾妃,值不值得?
“公公,”青黛忽然跪下,“这宫女若真是那作者,怎会蠢到把证据穿在身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借公公之手除掉她——或是除掉她背后的人。”
这话说得妙。一下子把局面搅浑了。
李德全的目光在我和青黛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
我被推出暗房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阳光刺眼得让我流泪。
青黛匆匆走了,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跌跌撞撞回到住处——洗衣局后院一间漏风的矮房,和春杏同住。春杏不在,大概还在干活。我扑到自己的铺位前,掀开草席,手伸进最下面一层稻草。
空的。
我的手僵在那里。
又摸了摸,确实空的。
我藏在草席下的手稿——七本完整的手稿,还有正在写的第八本开头——全都不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是搜房时被拿走了?还是……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青黛来找过我。
不是为补衣裳。她递给我一小块碎银,低声说:“我家主子想看你最新写的那章,今晚就要。”
当时《劣男劣女传》第六卷刚写完,讲的是一个宠妃如何利用娘家势力在宫外放印子钱,逼死民女的故事。我隐约听说瑾妃的哥哥好像在做什么生意……
我没多想,收了钱,当晚把稿子给了她。
但如果……如果青黛那时就怀疑我了呢?
如果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确认我的字迹,好回去比对那稿子?
我跌坐在冷硬的床板上,浑身发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杏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清辞,你怎么了?脸白得跟鬼一样——”
“春杏。”我打断她,声音嘶哑,“你今天……有没有动过我床铺?”
“没有啊。”她茫然,“怎么了?”
“有没有看见……看见谁进来过?”
春杏想了想,摇头:“我一直在前院洗衣,没注意。不过……”她压低声音,“晌午那会儿,我好像看见青黛姑娘在咱们屋外转了一圈。”
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我闭上眼,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完了。
青黛只要把手稿和我的字迹比对,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她或许不会立刻告发——她想得到什么?钱?还是用这个把柄控制我,让我为她写东西?
不,不对。
如果只是想控制我,她今天就不会在李德全面前帮我说话。她完全可以任由我被抓,然后再拿着证据去领赏。
除非……
除非她想要的不是赏银。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如果青黛自己,就是那个想找出作者的人呢?
如果瑾妃——或者瑾妃背后的什么人——也在找《劣男劣女传》的作者,不是为了交给皇上,而是为了……
灭口。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床板,疼得我倒吸冷气。
“清辞,你到底怎么了?”春杏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我的手一样抖。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春杏,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盯着她的眼睛,“帮我烧了一样东西。”
我从贴身里衣的夹层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这是第八本的完整大纲,上面有所有人物的真名暗喻,是我最大的秘密。
春杏接过去,手指颤抖:“这、这是……”
“烧了。”我握紧她的手,“立刻,马上,别让任何人看见。”
她用力点头,眼里涌出泪:“清辞,你别吓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冲出屋子。
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栅栏。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找青黛。
在她把手稿交给任何人之前,拦住她。
哪怕是要跪下来求她,哪怕是要用更大的秘密交换——比如告诉她,我知道瑾妃哥哥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能写得更详细,详细到足够让她主子全家掉脑袋。
穿过洗衣局后院时,我看见晾衣绳上飘荡的衣物。
那件月白中衣还在,袖口的墨渍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我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青黛今天帮了我。
如果她要害我,完全可以当场指认。
除非……
除非她帮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活着。
需要我继续写。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宫道。瑾妃的永和宫在东六宫,从洗衣局过去要经过御花园。天色渐暗,宫灯陆续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快到永和宫时,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想抄近路。
刚转过假山——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惊恐地挣扎,却被一股大力拽进假山后的阴影里。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疼得我眼前发黑。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月光从假山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习武之人的手。
我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个年轻侍卫,穿着御前侍卫的装束,腰佩长刀。他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我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我。
“陆清辞,”他低声叫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死吗?”
我瞪大眼睛。
“永和宫已经被盯上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李德全的人就在附近,等着抓去瑾妃宫里的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刚被审问过,又急着去找人的。”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青黛已经招了。”他说,“半个时辰前,她交出了所有手稿。”
我腿一软,往下滑,被他牢牢架住。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叠纸。
借着月光,我看见最上面一页熟悉的字迹——是我的字。《劣男劣女传》第六卷,青黛买走的那份。
但下面还有别的。
是我藏在草席下的那七本手稿。
全都在。
“你……”我抬头看他,脑子一片混乱。
“青黛交出去的是誊抄本。”他松开捂着我嘴的手,但依然将我困在石壁和他之间,“字迹模仿得很像,但细节有出入。李德全已经派人去查证,至少能拖到明天。”
我 clutching 着那叠手稿,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听见自己问,“你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刻将我往阴影深处推了推,自己侧身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脚步声过去了。
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我看见他下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叫沈不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御前三等侍卫。”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妹妹在冷宫。”
我怔住了。
冷宫。
那些被遗忘的、疯癫的、枯坐的女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妹妹。
“她以前爱笑,爱写字,爱看话本。”沈不言的声音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进了冷宫第三年,她开始不说话。第四年,她不认人了。第五年,她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上个月,我去看她。”他说,“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看得笑出了声。”
我的呼吸停了。
“那是《劣男劣女传》第三卷。”沈不言一字一句道,“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假山外风声呜咽。
我握着手稿,纸张被汗水浸湿,变得柔软。
“所以……”我的喉咙发紧,“你不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他直起身,退开一步,但依然挡在我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我帮你掩护,让你继续写。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第一,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第二,在下一卷里……给我妹妹写个好结局。”
我愣住了。
“她叫沈知微。”他说这个名字时,声音温柔了一瞬,“住在冷宫西侧第三间。她最喜欢海棠花,以前总说,想有个院子,种满海棠。”
远处传来梆子声。
“该走了。”沈不言侧耳听了听动静,“李德全的人还会再搜。这些手稿,今夜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我哑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光骤亮,照亮我们之间方寸之地。他接过我手里的手稿,一页页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夜风卷走,散入黑暗。
我看着自己写了三个月的心血在火中消失,竟奇异地没有觉得痛。
反而有一种解脱。
“新的稿子,”沈不言踩灭火星,声音恢复冷静,“写完后给我。我帮你传。”
“你不怕被牵连?”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我既然找上你,就想好了后果。”
梆子声又响了,更近了些。
“记住,”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三日之内,皇上一定会加大搜查力度。这三天,什么都别写,什么都别做。像以前一样,当你的洗衣宫女。”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许久没动。
手心里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余温。
还有他塞给我的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我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小盒伤药。
和一张字条。
字迹遒劲,只有八个字:
“活着写完,我护你周全。”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我握紧那张字条,忽然想起《劣男劣女传》第七卷里的一句话:
“这深宫啊,吃人也不吐骨头。但有时候,偏偏是在骨头缝里,能长出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一个侍卫为他妹妹求的圆满。
比如一个写书宫女绝处逢生的希望。
我走出假山,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没亮,我就被推醒了。
春杏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惨白如纸:“清辞,快起来……又、又来了。”
砸门声像擂鼓一样撞进耳朵。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手忙脚乱套上外衣。刚系好衣带,门就被踹开了,三个太监冲进来,为首的是李德全的干儿子小顺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姑娘,又见面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这次没再翻箱倒柜——昨天已经翻得底朝天了。小顺子径直走到我面前,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铺着红绒布,布上放着一叠纸。
是我的字迹。
不,不完全是我的。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青黛交出去的“誊抄本”。但上面多了些东西——朱砂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页边。
“认得吗?”小顺子问。
我摇头。
“这是从瑾妃宫里搜出来的。”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对着灯光,“正文是你的——哦不,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作者的。批注是青黛的。”
我的指尖冰凉。
“青黛姑娘很有意思。”小顺子慢条斯理地说,“她在批注里写了些……不该写的东西。比如这一处——”
他指着第六卷里的一段。我写宠妃的哥哥在外放印子钱,逼得一个老秀才投河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