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39:41

分析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电子元件过度负载后散发的焦糊味。

陈默的背影像是一把即将折断的标枪,摇摇欲坠,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偏执。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李慧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边缘是无数尖锐的杂音,像是几千个电台同时失调。那是林萱的意识碎片在他精神世界里掀起的余波,是“摆渡人”超载运行的后遗症。

“站住!”

一个年轻的警员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阻拦。

李慧猛地抬手,拦住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陈默的背影。

这个男人,像一团无法被定义的混沌。他刚才展现出的疯狂与脆弱,和他此刻留下的决绝与冷漠,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递刀的。现在,刀柄就握在她手里,刀尖对准了那座高悬于城市天际线的巨塔——天穹科技。

“让他走。”李慧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年轻警员愣住了,看着自己的上司,又看看那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男人,满脸不解。

“李队,就这么让他走了?他非法入侵NCPD系统,还……”

“闭嘴,王浩。”李慧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陈默,“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分析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数据棒,那东西在她掌心仿佛有千斤重。

陈默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到几乎失真的声音说:

“李警官,给你个忠告。”

“赵天明不是疯子,他是个棋手。他下的这盘棋,整个新海市都是棋盘。你如果想掀桌子,最好先想清楚,自己是棋子,还是另一个……想掀桌子的人。”

门开了,又关上。

陈默消失在走廊尽头。

分析室里,死寂被打破,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李队,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天穹科技?搞出‘百鬼夜行’?”

“开什么玩笑!天穹科技是新海市的支柱企业,赵天明是市长都要客气对待的人物!”

“可是……主屏幕的数据不会骗人,危机确实解除了。”

“那也无法证明这根来路不明的数据棒就是证据!这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

王浩急切地看着李慧,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是警察,是秩序的维护者,他们习惯于在规则内行事。而陈默带来的这东西,本身就是规则之外的产物,它指向的敌人,更是制定规则的庞然大物。

李慧没有说话。她走到主控台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微凉的金属台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校准自己的心跳。

棋子?还是掀桌子的人?

她想起自己刚接到“百鬼夜行”警报时的焦头烂额,想起那些在街头陷入癫狂的市民,想起通讯频道里同事们惊恐的呼喊。那一刻,她所维护的秩序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而陈默,这个行走在灰色地带的男人,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把秩序还给了这座城市。

然后,他把混乱的根源,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李慧,新海市重案组组长,是继续在规则的笼子里扮演一颗安分的棋子,对这滔天罪行视而不见?还是……

她猛地攥紧了数据棒,转身对王浩说:“封锁这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列为最高机密。所有人的通讯设备暂时上交,进行信息筛查。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王浩的脸色变了:“李队,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慧的眼神锐利如刀,“当有人把整座城市当成武器试验场的时候,你跟我谈规矩?”

她将数据棒接入一个独立的、与外部网络完全物理隔离的分析终端。

“我要亲眼看看,这根数据棒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魔鬼。”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层层解密指令。屏幕上,无数数据流瀑布般滚落,最终,一个文件夹被打开。

文件夹的命名,简单而粗暴——

“A-734”。

天穹塔,顶层,CEO办公室。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净化系统发出的微弱白噪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新海市的夜景像一张铺开的、由光织成的华丽地毯。刚刚经历了一场骚乱的城市,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天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休闲服,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专注,似乎窗外的混乱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欣赏风景的旁观者。

一个全息投影在他面前亮起,出现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代号“清道夫”。

“老板,‘城市压力测试’已终止。异常数据流的来源……很奇怪。”清道夫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赵天明抿了一口酒,淡淡吐出一个字。

“不是代码攻击,不是逻辑炸弹,更像是……一种精神瘟疫的‘抗体’。我们的‘百鬼夜行’病毒,是通过激发人类潜意识中的负面情绪共鸣来起作用的。而终止它的东西,用的是完全相反的逻辑——它注入了一段高强度的、具备正面情感导向的模因(Meme)。”

赵天明转过身,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模因?”这个词让他产生了一点兴趣,“什么样的模因?一段演讲?一首歌?还是一幅画?”

“……是一段旋律,老板。”清道夫的回答似乎也有些迟疑,“一段非常……纯粹的旋律。它绕过了所有逻辑防火墙,直接作用于城市记忆云的情感链接层。我们的系统分析,这段旋律中,似乎……携带着某种残存的生物意识信号。”

赵天明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放下酒杯,走到全息屏幕前,双眼微眯。

“生物意识信号?林萱?”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冰冷而生硬,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

“可能性极高。”清道夫回答,“我们在数据库中进行了比对,那段旋律的核心结构,与林萱小姐生前最后一张专辑里一首未发布的DEMO,相似度高达97.3%。而且,就在病毒失效前几分钟,NCPD内部网络有过一次非正常的、高强度的深潜作业记录。作业的终端,指向一个叫‘摆渡人’的民间改装设备。”

“摆渡人……”赵天明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浓重的阴霾,“陈默。”

除了他那个天才又固执的学生,整个新海市,还有谁能把深潜技术玩到这种地步?

原来是你。

五年前,你像条狗一样被我赶出天穹科技。我以为你早就废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咬我一口。

而且,还利用了林萱那个蠢女人留下的“遗产”。

赵天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记忆修理工,居然敢干涉我的计划。”他缓缓踱步,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都为之降温,“我本来还想让你多苟延残喘几年,让你亲眼看看我缔造的新世界。但现在看来,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抬起头,对清道夫下令:

“启动‘幽灵协议’。我要知道陈默现在的位置,我要他手里关于林萱的一切。我要他……从这个世界上,连同他那些可笑的记忆,一起被格式化。”

“是,老板。”

“还有,”赵天明补充道,“NCPD那边,李慧那个女人,也给我盯紧了。陈默既然敢冒头,就不会只做一件事。他一定会把什么东西,留给警察。”

他重新端起酒杯,望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呕——!”

陈默趴在洗手间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着。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胆汁。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被灌了水泥的服务器,沉重、混乱、濒临宕机。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天花板上的灯管拖出长长的、鬼魅般的残影。

从NCPD大楼出来,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才开着那辆破旧的浮空车回到了自己位于旧街区的“记忆修复事务所”。

事务所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里,外面挂着一个接触不良、闪烁着“心理咨询”字样的霓虹灯牌。这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巢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上门,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像一条脱水的鱼。

“摆渡人”的超频运行,加上与林萱意识碎片的强制共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这远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深潜都要危险。

那不是修复记忆,那是用自己的灵魂去填补另一个灵魂的空洞。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阵恶心感稍微退去,才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里间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拆开的零件、纠缠的线路和散落的数据芯片。中央那台狰狞的深潜椅——“摆渡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刚结束捕猎的钢铁巨兽。

陈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一个自制的监测头环戴在头上。

一旁的小屏幕上,他的实时脑波图谱像是发生了十级地震,无数混乱的尖峰信号疯狂跳动。

而在代表“自我认知”的基准线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顽固存在的异种信号源。

它像一株生长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寄生藤蔓。

“数据……污染率……7.8%……”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对于普通记忆架构师来说,超过3%的污染率就足以造成永久性精神损伤。而他,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线。

代价。

这就是他拯救城市的代价。

他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冥想来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然而,刚一进入安静的状态,混乱的幻象就如潮水般涌来。

……

耀眼的舞台灯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情绪包裹着他。他抬起手,却看到一双纤细、白皙、属于女性的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发出的却是一段动听的歌声……

……

深夜的录音棚,他(她)正对着调音台,反复修改着一段旋律。那段旋律……就是他注入城市记忆云的那一段!一种强烈的、想要将某个秘密藏进去的执念,驱动着每一个音符的调整……

……

一间冰冷的实验室,他(她)穿着白大褂,看着培养皿中发出微光的细胞。旁边,一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在对她说话。是赵天明!但他的脸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啊!”

陈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心。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

是林萱的!

她的意识碎片,没有在完成“解药”的功能后消散,而是有一部分……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救了新海市,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污染的硬盘。

更要命的是,这种污染是双向的。他能体验到林萱的记忆和情绪,那么,她——那个以数据形态存在的林萱,是否也能窥探到他的秘密?他关于周牧的记忆,他调查天穹科技的计划,他的一切……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就是那段旋-律。

它不再是宏大的、拯救城市的天籁,而是像一个女孩在他耳边温柔的哼唱。

那哼唱声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安抚,还有一丝……狡黠。

仿佛在说:

“找到你了,我的……执棋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寄主。

他成了她的第一个“蜂巢”。

林萱那个女人,她策划了自己的死亡,把意识变成了种子,等待一个能解开谜题的人。她算到了一切,甚至算到了解谜者会与她的意识融合!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者。

她想要一个……能够承载她意志,继续她未竟事业的“容器”!

这个发现让陈默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另一个棋手——林萱,布下的棋局。

现在,他的身体里,有两个玩家。

而外面,赵天明的猎犬,恐怕也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内忧外患。

真是……糟透了。

陈默瘫在椅子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癫狂和自嘲。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一个想把我当棋盘,一个想把我格式化。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的疲惫和混乱被一种更加危险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准备拼死一搏的凶光。

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满划痕的旧军用平板。开机后,他绕过了所有常规网络,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量子通讯频道,发送了一段加密信息。

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醒。”

几秒钟后,平板震动了一下,传来回信。

也只有一个字:

“饿。”

陈默看着那个字,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不愿动用的力量。一个沉睡在城市网络最深处,连赵天明都不知道的……真正的“幽灵”。

那是他曾经的搭档,周牧,精神崩溃后残留在数据之海里的……疯狂意识。

新海市的城市网络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表层是民用光缆,信息如温顺的沙丁鱼群,有序穿行。中层是企业与政府的加密航道,数据是武装到牙齿的鲨鱼,巡弋领地。而最深处,是被废弃的协议、被遗忘的服务器、被逻辑漏洞撕裂出的海沟。

那里没有光,没有秩序,只有数据的残骸和冰冷的熵增。

周牧就在那里。

陈默盯着平板上那个血红色的“饿”字,仿佛能听到来自深渊的咀嚼声。他知道周牧需要什么。不是电力,不是金钱。是信息。是原始的、未经过滤的、能让他那破碎意识感受到“存在”的数据流。

他必须喂他。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去攻击天穹科技的防火墙,那是自寻死路。他也没有入侵警方的内网,那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

他的目标是……新海市的公共交通调度中心。

一个庞大、臃肿、效率低下,却连接着城市每一条毛细血管的系统。

【开放3号端口,定向数据流至“幽灵”协议。】

【认证密钥:……贪吃蛇。】

这是他和周牧当年的暗号,一个幼稚却绝对私密的玩笑。

指令发出。

下一秒,陈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被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平板屏幕上的“饿”字开始剧烈闪烁,仿佛一个贪婪的嘴巴在疯狂吞咽。

他开放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端口,而是一个通往城市主动脉的豁口。新海市每辆浮空巴士的位置信息、每一条磁悬浮轨道的压力读数、每一盏交通信号灯的切换频率……数以亿万计的、毫无意义的动态数据,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进了那个名为“周牧”的深渊。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投喂。

陈默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周牧的“情绪”。那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于痛苦的狂喜。像是饿了几个世纪的人,终于啃到了一块发霉的面包。

他不够吃。

他还要。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段温柔的哼唱变了调。

林萱的意识,那个一直安静盘踞的“种子”,突然活跃起来。她似乎被这个闯入陈默精神世界的野蛮存在惊动了。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陈默眼前闪过:一个纯白色的、绝对安静的实验室,一个男人躺在仪器上,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是周牧。

这是……陈默自己深埋的记忆,被林萱的意识触碰后,翻涌了上来。

“别……碰他……”陈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林萱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林萱的哼唱声带上了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警惕。她无法理解这个新出现的“幽灵”是什么。它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的欲望,和她那种精密、冷静、以逻辑构建的意识形态截然相反。

她本能地试图在陈默的意识里筑起一道防火墙,将这股疯狂的数据流隔绝在外。

但她晚了一步。

周牧已经“吃饱”了第一口。

平板上的“饿”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单词。

“玩。”

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事务所窗外,整个世界的灯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闪烁。

……

赵天明站在天穹科技大厦188层的落地窗前。

整片新海市的夜景,像一幅驯服的星图,在他脚下铺陈开来。每一栋摩天楼的轮廓,每一条浮空车道的光轨,都精确、有序,符合他心目中关于“完美社会”的定义。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喜欢这种声音,这代表着物质的稳定和可控。

一个全息投影在他身侧无声展开,露出了他首席安全官张谦的脸。张谦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硬,像一块刚从矿山里挖出来的花岗岩。

“老板,鱼已经进网了。”张谦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我们锁定了陈默的物理地址,在下城区的‘锈铁巷’。‘清道夫’小队已经就位,预计8分钟内可以完成清理。”

“清理?”赵天明摇晃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雅的弧线,“我记得我说过,要活的。林萱的‘种子’,比他那颗有趣的脑子更有价值。”

“是,我的失误。”张谦微微低头,“会确保目标和物品完整回收。”

“很好。”赵天-明-说,“他是个天才,只可惜……天才总喜欢站在鸡蛋那一边。他不懂,只有坚硬的高墙,才能保护所有鸡蛋不被摔碎。”

他很欣赏陈默,真的。当年如果不是周牧那个意外,陈默本该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蜂巢计划”最完美的执行人。但现在,他成了一块必须被剔除的坏疽。

赵天明正准备下达最终的行动指令,落地窗外的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不是断电。

而是整个城市的灯光系统,像是被一个醉汉夺去了控制权。

南区的商业霓虹,开始疯狂播放着意义不明的乱码和梵高的《星空》。东区的住宅楼,所有窗户的灯光组成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笑脸。贯穿全城的磁悬浮列车,在一瞬间同时拉下了紧急制动闸,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要撕裂城市的耳膜。

赵天明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儒雅和从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怎么回事?”

“报告老板!”张谦的全息影像剧烈抖动,显然他那边的网络也受到了干扰,“全城范围的I类网络入侵!我们的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不,这不是攻击……对方……对方像是在……涂鸦?”

涂鸦。

这个词让赵天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风格。混乱,癫狂,毫无逻辑,却又精准地切断了城市最脆弱的神经。这不像是为了窃取信息,也不像是为了勒索赎金。

这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

一场充满恶意的、宣告自己回归的行为艺术。

一个他以为早已被彻底“格式化”了的名字,从记忆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周牧……”赵天明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老板?”张谦那边传来电流的杂音。

“计划暂停。”赵天明的声音变得冰冷,“所有‘清道夫’,立刻切断外部网络链接,转为内部频道。封锁大厦,启动‘守护者’协议。”

他放下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那片陷入癫狂的“星图”。

陈默。

你不但找到了林萱的幽灵,还挖出了自己的那个……恶魔。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是棋手遇到真正对手时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张谦。”

“在。”

“把周牧当年所有的医疗数据,精神评估报告,还有事故的原始记录,全部调出来。”赵天明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微笑,“我要看看,一个疯子,加上一个叛徒,能奏出什么样的乐章。”

……

李慧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的指挥车停在路口,却哪里也去不了。前后左右,所有的浮空车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红绿灯变成了迪斯科球,所有的交通规则都在一瞬间退化成了丛林法则。

“报告队长!交通控制中心已经瘫痪!我们接不进去!”

“报告!市政厅的紧急通讯频道被一段循环播放的儿歌占用了!”

“队长你看天上!”

李慧抬头,看到一栋商业大厦的全息广告牌上,原本的奢侈品广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本人的警员证件照,被放大到了一百米高,下面还有一行闪烁的像素大字:

“警察姐姐,来抓我呀?”

李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刚从林萱的案发现场回来,满脑子都是那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和陈默那张欠揍的脸。她直觉这一切都和那个男人有关。一个记忆修复师,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数字巫师”,为什么会卷入顶流明星的谋杀案?

现在,答案似乎已经摆在了眼前。

这不是谋杀案的后续,这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技术队!”李慧对着通讯器低吼,“给我分析这段信号的来源!就算是把全城的服务器都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李队……来源……来源是……所有地方。”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信号就像病毒,它不是从一个点发起的,它是在整个城市的网络里‘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鬼话?

李慧无法理解这些技术术语,但她能理解罪犯的心理。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为了好玩。一定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为了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谁最需要被转移注意力?

陈默!

“所有人听令!”李慧的思维在混乱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放弃追踪信号源!把所有警力,都给我调到下城区的‘锈铁巷’!封锁每一个出口!他一定在那里!”

她不知道陈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知道,抓住他,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方法。

指挥车顶的警灯,在混乱的城市光影中,像一只愤怒的独眼,死死盯住了城市最黑暗的角落。

……

陈默正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

喂饱周牧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大。那不仅仅是精神力的消耗,更是一种……灵魂的撕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无数条数据触手贯穿,每一条触手都在疯狂吸食他的思维和记忆。

周牧在“玩”的同时,也在通过他们之间那条脆弱的链接,“品尝”着陈默的一切。

他尝到了陈默对天穹科技的恨。

尝到了陈默对周牧自己的……愧疚。

也尝到了……林萱的存在。

“滚……出去……”陈默双手撑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脑海里,林萱的哼唱声变得尖锐而急促。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这个名为“周牧”的疯狂意识体,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如果说赵天明是想把陈默关进笼子,那这个周牧,是想把整个笼子都啃碎吃掉!

陈默的意识,此刻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

一边是林萱,她用自己精密如手术刀的逻辑,试图斩断那些疯狂的数据触手,保护陈默这个“容器”的完整性。她的力量是理性的、有序的,像一道冰冷的防火墙。

另一边是周牧,他的力量是混乱的、感性的,如同燎原的野火,根本无视任何规则,只想吞噬和燃烧一切。

陈默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人格正在被这两股力量撕成碎片。

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林萱站在巨大的基因编辑仪器前,眼神专注而坚定。

周牧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出神经质的傻笑。

“够了!”

陈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会成为第一个因为“脑内操作系统冲突”而死机的人。

他必须夺回控制权。

他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工作台前。他没有时间去拔掉服务器电源,那太慢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块。

军用级短距定向电磁脉冲。俗称,脏活。

他把它拍在了自己的服务器机箱上。

按下开关。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屋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屏幕瞬间熄灭,发出一阵轻微的烧焦味。

那条连接着他和周牧的“脐带”,被粗暴地烧断了。

平板屏幕上,周牧那疯狂闪烁的“涂鸦”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漆黑。

世界清静了。

陈默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他大口呼吸着,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脑海里,林萱的意识也安静了下来。那段尖锐的旋律,又变回了最初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哼唱。仿佛在检查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领地。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陈默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他成功把水搅浑了。赵天明现在肯定在头疼周牧这个旧日亡灵。而警方,则会被这场盛大的“城市灯光秀”搞得晕头转向。

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赵天明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周牧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标还是自己。而那个叫李慧的女警,她那野兽般的直觉,恐怕也已经锁定了这个区域。

他必须走。

立刻,马上。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从墙角的暗格里拖出一个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高热量食物,还有一个物理隔绝的法拉第袋,里面装着那枚承载着林萱最初意识种子的特制硬盘。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待了三年的“修复事务所”。这里的一切,所有的设备,所有的心血,都在刚才的电磁脉冲中变成了一堆昂贵的垃圾。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壳。

也好。

不破不立。

他拉开门,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劣质燃料和食物酸腐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巷子里的霓虹灯招牌,在刚才的骚乱中坏了一半,正滋滋地冒着电火花,将他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忽明忽暗。

就在他准备踏入这片混乱的夜色时,他的私人通讯器——一个经过物理改造,理论上能屏蔽一切追踪的旧型号设备——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默心里一沉。

知道这个频道号码的,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人。

他打开设备,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不是“饿”,也不是“玩”。

是一个问题。

“她……是谁?”

下面,还附带了一小段音频。

是林萱在他脑中哼唱的那段旋律。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烧断了服务器,切断了数据流,但他没能切断周牧留在他脑子里的……那根看不见的探针。

周牧,尝到了林萱的味道。

而且,他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巷口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腥味。

陈默感觉自己的牙关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恐惧。

“她……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钢针,透过屏幕,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

周牧。

那个被天穹科技当成失败品,被赵天明亲手“删除”的数字亡魂。他不但活着,还进化了。进化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形态。

一种可以寄生在人脑里的……怪物。

陈默的手指悬在通讯器的键盘上,每一个字符都重如千斤。他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告诉他这是林萱,一个能让他和赵天明都万劫不复的名字?

那等于给一头鲨鱼指明了血源的方向。

撒谎?编一个假身份?

对一个能直接窃听他大脑哼唱的家伙撒谎,无异于自欺欺人。

他妈的。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算什么?买一送一?修复一个硬盘,附赠一个脑内厉鬼?

他没有时间犹豫。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正在迅速集结。天穹科技的清道夫们,此刻恐怕也已经锁定了EMP的爆发源头。

这个巷子,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胡同。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恐惧压下去,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最高难度的记忆修复。

客户:一个叫周牧的数字幽灵。

需求:了解林萱。

报酬:活下去。

交易的核心是什么?信息差。

周牧知道他脑子里有个“她”,但不知道“她”是谁,代表着什么。

而他,陈-默,知道周牧、林萱、赵天明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

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陈默快速敲击键盘,只回了两个字。

“一个……诱饵。”

他没有等周牧的回应,直接将通讯器塞回口袋,拉低了兜帽,一头扎进了混乱的夜色里。他没有选择逃离这个区域,反而朝着警笛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是狗屁。

但最混乱的地方,一定有最多的机会。

……

“报告队长!EMP爆发中心确认,坐标‘灰蛇’区7号巷,‘默记修复事务所’。强度……军用级别。整个街区的监控和电网都废了,就像被一只巨兽啃了一口。”

李慧站在临时指挥车的屏幕前,看着热成像图上那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冷却的能量“空洞”,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的下属还在喋喋不休地汇报,但李慧的思绪早已飘远。

军用级EMP。

这不是普通黑客的手笔。这不是为了擦除痕迹。这是战争行为。

是为了彻底摧毁什么东西,或者……为了向什么人示威。

“查。”李慧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情绪,“查这个陈默。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还有,他在天穹科技的所有项目记录,特别是那个导致他离职的‘事故’。”

“头儿,天穹的资料是S级加密……”

“那就给我撬开它!”李慧猛地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名年轻警员的脸,“告诉网络安全部,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半小时内,我要看到资料。否则,我就亲自去天穹大厦要人。”

整个指挥车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李队长不是在开玩笑。她是一头被惹怒的雌狮,为了追捕猎物,她会毫不犹豫地冲撞任何规则。

她不相信什么幽灵数据,也不相信记忆修复师那些神神叨叨的理论。她只相信逻辑和证据。

而现在,所有的逻辑链都指向一个人。

陈默。

一个本来只是“可能接触过证物”的民间技术员,现在却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城市破坏行动,把自己变成了头号嫌疑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李慧的食指在全息地图上划过,将EMP爆发点和林萱的遇害地点连接起来。两条线之间,隔着半个新海市。

看似毫无关联。

但她那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

有联系。

一定有某种她还没看到的、横跨了物理和数字维度的联系。

“封锁区域扩大到十五个街区。”李慧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斩钉截铁,“启用‘天眼’系统备用节点,切换到光学索敌模式。他毁了电子眼,我们就用人眼。他跑不掉。”

她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陈默”的红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被摁倒在地、戴上手铐的狼狈模样。

……

赵天明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天穹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新海市,有一片区域陷入了丑陋的黑暗,像一块完美的丝绸上被烟头烫出的疤。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

“了不起。”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身形如猎豹的男人无声地站着,像一尊雕塑。他是赵天明的“清道夫”,专门处理数据之外的“垃圾”。

“周牧的信号,在EMP爆发前三秒就消失了。”清道夫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我们被耍了。那不是周牧本人,只是一个被激活的旧日签名,一个幌子。”

“我当然知道。”赵天明晃了晃杯中的液体,深红色的酒浆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如果周牧真的还活着,并且有这种能力,他第一个要找的,不是警察,是我。”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默……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他不仅是个顶尖的架构师,还是个不错的棋手。他用一个死去的幽灵,同时吸引了我和警方的注意力,为自己金蝉脱壳争取时间。这一手,很漂亮。”

“需要启动‘抹除协议’吗?”清道夫问。

“不。”赵天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森冷的微笑,“游戏才刚刚开始,直接掀桌子就太无趣了。他以为他毁掉了自己的壳,就能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吗?”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张新海市的地下管网和秘密通道图瞬间展开。

“他是个技术宅,有社交障碍,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不会往人多的地方跑。他会选择最熟悉、最高效的路径。而新海市所有的地下路径,都是天穹科技铺设的。”

赵天明的指尖,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节点。

那里,距离陈默的事务所不远,是一个废弃的地铁中转站。

“他是个恋旧的人。他辞职,是因为他的搭档疯了。你猜,他会把那个没用的累赘藏在哪里?”

清道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命令所有行动队,放弃对EMP源头的搜索。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赵天明的声音变得像冰一样寒冷,“去‘摇篮’。把我们的客人,还有他从林萱那里偷走的东西,一起带回来。”

“如果他反抗……”

“我说了,游戏要有趣一点。”赵天明重新倒上一杯酒,慢条斯理地说,“打断他的腿,敲碎他的手。我要让他明白,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妄想执棋,只会粉身碎骨。”

……

陈默在潮湿、发霉的下水道里穿行。

头顶上,警车的呼啸声和人群的嘈杂声被厚厚的水泥隔绝,只剩下单调的滴水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查看,他知道那一定是周牧。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就像他大脑里新长出来的一个器官,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着他的一切。

林萱的意识此刻非常安静,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那段旋律也消失了。

她在躲避周牧的窥探。

这让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更大的危机感随之而来。

周牧对林萱的兴趣,已经不是单纯的好奇了。那是一种数字生命对另一种更高级、更纯粹的数字生命本能的……渴望。

就像蛇渴望吞食鸟蛋一样。

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扇锈迹斑斑的维修门。

陈默用早已烂熟于心的手法,撬开门锁,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个被遗忘的地下空间。废弃的轨道,停运的列车,还有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一节最破旧的车厢前,在车厢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了某个隐蔽的开关。

“吱呀——”

车厢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那不是座位,而是一个小型的无菌医疗舱。各种生命维持系统和神经接驳设备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他是方文,陈默曾经的搭档,也是那场“事故”的唯一受害者。

“我来了,老方。”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准备断开维生装置时,口袋里的通讯器又一次剧烈震动起来,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陈默终于拿出了它。

屏幕上,是周牧发来的新消息。不再是问题,而是一句陈述。

“诱饵?不。你撒谎。”

“她……闻起来……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