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海市的天空一如既往地被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切割成灰蒙蒙的碎片。
陈默醒来时,生物钟比公寓的智能系统更准时。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缓慢流动的云彩,脑中飞速复盘着林萱的计划。
那盘录音像一枚定时炸弹,揣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疯子。两个都是疯子。林萱用自己的死亡做棋盘,而赵天明,则用他自己做实验品。
他,陈默,恰好是夹在两个疯子中间,唯一能撬动棋局的棋子。而现在,这枚棋子必须主动跳进另一个棋手的嘴里——那个叫李慧的女警察。
他不能直接联系她。天穹的监控无孔不入,任何一次加密通讯都可能被截获、分析、破解。赵天明赐予他的这间高级公寓,名为“优待”,实为“囚笼”。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心跳和体温,都可能被记录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服务器日志里。
必须换个思路。
他需要一个……“邀请函”。一份让李慧无法拒绝,并且必须秘密前来赴约的邀请。
他慢条斯理地起床,洗漱,换上天穹科技统一配发的、质感冰冷的员工制服。镜子里的男人,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下那种玩世不恭又带点疲惫的笑容。这是他的保护色,是他在天穹这座钢铁森林里的迷彩服。
早餐是营养膏,味道像塑胶,但能最高效地提供身体所需。他一边吃,一边用个人终端浏览着新海市的公共新闻网络。
林萱的案子热度依旧不减,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有人说是疯狂粉丝所为,有人说是对家公司的商业谋杀,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林萱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现场的尸体只是克隆体。
信息噪音的海洋。
完美的藏身之处。
陈默的指尖在虚拟屏幕上轻轻划过,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
天穹科技总部大楼,顶层CEO办公室。
赵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电路板般精密的城市。阳光透过镀膜玻璃,在他剪裁合体的西装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悲悯世人的神祇。
“陈默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
他身后的秘书立刻躬身回答:“是的,先生。已经在技术部A区的独立工作间了,生命体征平稳,情绪波动在正常阈值内。”
“嗯。”赵天明微微颔首,“把A区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八点的所有环境数据、网络日志和他的个人健康报告都调出来,让‘女娲’系统做一次深度关联性分析。”
“是。”秘书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起来。
赵天明不是不信任陈默。恰恰相反,他很“欣赏”陈默。在他看来,陈默是一件锋利无比的工具。而对待工具,你需要做的不是信任,而是掌控。定期检查,确保它没有生锈,没有产生不该有的“自我意识”。
尤其是,在陈默接触过林萱留下的那个“储物柜”之后。
他之所以把陈默重新召回天穹,甚至给予他如此高的权限和待遇,目的只有一个:钓鱼。
林萱那个女人,他太了解了。她绝不会毫无准备地赴死。她一定留下了后手,一些能威胁到“蜂巢计划”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大概率需要一个顶尖的记忆架构师才能解锁。
放眼整个新海市,除了他自己,只有陈默。
所以,他把陈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给他最好的设备,看似让他自由研究,实则是用他做诱饵,引诱林萱藏在暗处的“幽灵”现身。只要陈默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接触了任何不该接触的数据,他身后的天罗地网就会瞬间收紧。
几分钟后,秘书的报告投影在赵天明面前的空气中。
“先生,‘女娲’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结论是:目标人物陈默,昨晚睡眠质量较差,快速眼动期有异常波动,疑似梦魇。返回公寓后,除了接收您授权的加密文件外,没有任何对外网络连接。所有行为模式,与其过往数据匹配度为98.7%。无异常。”
赵天明看着报告,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察的微笑。
睡眠质量差?梦魇?
很好。这说明他内心正在挣扎,正在被过去的阴影和现在的压力所折磨。一个内心充满破绽的人,才是最容易控制的。
他对自己用过初代“拉撒路”的事实,并不在乎被人知道。那次实验让他损失了大部分激烈的情感,换来了绝对的理性和超凡的精力。他不再被喜怒哀乐所束缚,看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堆复杂的数据。陈默在他眼中,是一串极有价值,但稍显不稳定的代码。他要做的,就是不断调试,让这串代码为自己所用。
“继续监控。”赵天明挥了挥手,关掉了投影,“给他增加一些计算资源。让他感觉到,我就要没耐心了。”
他要给这件工具上上发条,让他转得更快一点。
***
陈默坐在自己的工作间里,仿佛对身后的无形眼睛毫无察觉。
他的面前是三个巨大的曲面屏,无数代码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在执行赵天明交代的任务——分析天穹科技最新的“记忆剧本”市场反馈数据。这是一项枯燥但需要极高算力的工作,足以将任何一个技术人员牢牢钉在椅子上。
但他的左手,在操作台下方,正用一个微型单手键盘进行着完全不同的操作。
一个伪装成系统垃圾清理程序的进程,正在后台悄悄运行。
他侵入了一个位于城市边缘区的、早已废弃的公共气象监测服务器。这种服务器安防等级极低,数据吞吐量巨大,每天产生海量的无用数据,是完美的藏匿点。
他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他通过三个不同国家的公共代理,像一只蝴蝶,在互联网的浪花上跳跃了上百次,最终才将一小段加密信息,注入到气象服务器一段关于“昨日23时47分城区湿度异常波动”的记录里。
那段信息很短,甚至不能称之为信息。
它是一串坐标。一个位于新海市最大的网络黑市“深网集市”里的,虚拟摊位的坐标。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清除了所有本地操作痕迹,那个伪装的程序也随之自我销毁,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是时候留下“线索”了。
他打开一个公共论坛,这是新海市最大的林萱粉丝聚集地。他用一个刚刚注册的、看起来就像个狂热粉丝的ID,发布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惊天发现!我找到了杀害萱萱的真凶!附独家证据!》
帖子内容是典型的胡言乱语,混合了占星术、外星人阴谋论和一些从网上扒下来的、似是而非的技术名词。他说凶手利用了罕见的“量子纠缠态”进行了“超距谋杀”,而林萱的灵魂被困在了一段特定的音频频谱里。
荒谬,可笑,完全经不起推敲。
但在帖子的最后,他附上了一张所谓的“证据图”。那是一张被严重污染的音频频谱图,上面布满了噪点和马赛克。
任何人用专业软件分析,都会发现这张图毫无意义。
但是,如果有人注意到图片文件本身……注意到它的校验码(MD5),会发现那串由32个字符组成的、独一无二的哈希值,并不是随机的。
这串哈希值,被陈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嵌入了那台气象服务器的IP地址和那段“湿度异常波动”的时间戳。
这是一个谜题。一个只有特定人群才会去解的谜题。
一个普通网警,看到这种帖子只会嗤之以鼻,归档为“粉丝妄想症”。
但李慧不会。
陈默在赌。赌她的专业,赌她的偏执,赌她对自己的怀疑。她就像一头嗅觉敏锐的警犬,一旦闻到一丁点不寻常的气味,就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会命令手下的技术人员,把这个帖子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出那个发帖的“疯子”为止。
而当她解开这个谜题,她就会找到那个虚拟摊位。
摊位上只“出售”一件商品:一段录音。
商品介绍只有一句话:
“送给李慧警官的礼物。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陈默,关于林萱,关于天穹。今晚子时,双鱼喷泉,我给你答案。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阳谋。
陈默把鱼饵扔进了水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并祈祷咬钩的是那条他想钓的鱼,而不是赵天明那头潜伏在深渊的鲨鱼。
他伸了个懒腰,端起冷掉的咖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专注,继续投身于眼前的数据瀑布中。
***
新海市警察总部,重案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尼古丁和熬夜带来的酸腐气息。
李慧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面是陈默的档案,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份公开记录。她已经看了三天了。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
她能感觉到,陈默在林萱案中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但他滑得像一条泥鳅,所有的证据链到他那里就戛然而止。她申请了对陈默的全面监控,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毫无价值。他就像一个标准的社畜,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到乏味。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头儿,”一个年轻的网警敲了敲她的门,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你让我们重点监控的关于林萱案的舆情,又有个新发现了。”
“说。”李慧的声音沙哑。
“一个粉丝论坛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找到了真凶。”网警把那个帖子投射到半空中,“内容……呃,非常离谱。技术组初步判断是恶作剧,可能是某个懂点皮毛的黑客在找乐子。”
李慧扫了一眼那胡说八道的帖子内容,眉头皱得更深了。
“把那张所谓的证据图,给我做最深度的分析。文件校验码,元数据,像素隐藏信息……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要放过。”她的直觉在报警。这个时间点,出现这样一个看似荒谬的帖子,太巧合了。
“啊?头儿,这……这没必要吧?这种帖子我们一天能收到几十个……”
“执行命令!”李慧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年轻警员缩了缩脖子,立刻转身去办了。
半小时后,他像见了鬼一样冲了回来。
“头儿!出……出结果了!那张图的MD5值……不是随机的!它……它指向一个IP地址和一串时间码!我们顺着IP摸过去,发现是一个废弃的气象服务器!根据时间码,我们找到了一条被污染的数据记录!”
李慧猛地站了起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数据记录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是,技术组用那条记录做密钥,解开了我们在‘深网集市’发现的一个匿名摊位上的加密商品!”
网警将虚拟摊位的界面投射出来。
那句嚣张又直接的商品介绍,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李慧的瞳孔上。
“送给李慧警官的礼物。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陈默,关于林萱,关于天穹。今晚子时,双鱼喷泉,我给你答案。一个人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来自深渊的邀请函。
对方精确地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困惑,甚至算准了她一定会追查到底。
“查发帖人!”李慧厉声命令。
“查不到……所有路径都是通过公共代理,最后一层指向一个已经离线的肉鸡,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对方是个顶级高手。”
李慧的拳头攥得发白。
陈默。
一定是陈默。只有他有这个技术,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他想干什么?约自己私下见面?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去?他就不怕这是个陷阱,自己会带着一个中队的人去把他当场逮捕吗?
“一个人来……”李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对方在赌。赌她对真相的渴望,超过了对程序正义的坚守。赌她对天穹科技的怀疑,超过了对陈默这个嫌疑人的戒备。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去,可能落入对方的陷阱,甚至违反警队纪律。
不去,这条刚刚浮出水面的线索,将永远石沉大海。林萱的案子,将成为一桩悬案。
李慧看着窗外。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城市的霓虹灯逐一点亮,在冰冷的建筑上涂抹出迷离的光彩。
双鱼喷泉,市中心广场的标志性建筑。人流量巨大,监控遍布,但到了午夜,那里会成为一片开阔的、无处躲藏的猎场。
是猎杀他,还是被他猎杀?
李慧关掉了全息投影,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
她从腰间拔出配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弹夹,然后重新插回枪套。
“通知技术组,今晚十一点开始,全面接管双鱼喷泉周围三百米内所有公共和私人监控探头。我要一只鸟都飞不进去。行动代号,‘钓鱼’。”她对着空气下令。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除了我,任何人不许靠近目标区域。这是最高指令。”
她要去。
但不是一个人去。
她要让陈默知道,在新海市,规则,由她来定。
午夜十一点三十分。
新海市的夜空被一层薄薄的酸雨云笼罩,折射着下方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晕染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的光。
陈默的事务所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单调闪烁,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但他本人并不在这里。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即将拆迁的旧式公寓楼,顶层。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之一,一个真正的“物理隔绝”之地。没有网络接入,没有智能家居,只有最原始的电线和一台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改装终端。
陈默戴着一个简陋的神经连接头环,双眼紧闭,靠在破旧的沙发上。他的意识,正以每秒数太比特的速度,在城市的虚拟脉络中狂奔。
他的眼前没有沙发,没有墙壁,只有一片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星海。
“开始了。”一个微弱、破碎的女性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隔着一层水波。那是林萱的“幽灵数据”,是她残存的意识。
陈-默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正锁定着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正在急剧膨胀,分裂出无数更小的光点,像一张巨网,迅速覆盖了市中心广场的区域。
那是李慧的“钓鱼”行动。
他能“看”到每一个被接管的摄像头,能“听”到每一个加密警用频道里的心跳。狙击手就位,突击队潜伏,无人机在更高维度盘旋。一张天罗地网,完美,严密,滴水不漏。
“呵。”陈默的嘴角在现实中微微上扬。
“你在笑什么?”林萱的意识碎片不解地波动。
“我在笑一个认真的渔夫,用最顶级的渔网,在一个没有鱼的池塘里,等待着一条根本不存在的鲨鱼。”
他当然知道李慧会布下天罗地网。他甚至比李慧自己更清楚她手下每个小组的位置。他就是要她这么做。他需要新海市警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喷泉上。
“他们……会让你失望。”林萱的意识流传来一丝悲伤。她生前,也曾相信过规则。
“不,”陈默的意识沉静如冰,“她不会让我失望。她会完全按照我的剧本,扮演好她的角色。一个……愤怒又无能为力的观众。”
他的指令通过一个加密链条,逐级传递下去。
遍布全城的、被他悄悄植入后门的公共服务器、交通系统、广告牌……无数个节点,像沉睡的士兵,在同一瞬间被唤醒。
他为李慧警官准备的“礼物”,可不止一封邀请函那么简单。
大戏,即将开场。
……
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双鱼喷泉广场。
李慧坐在“堡垒”移动指挥车里。车内壁上,数十块全息屏幕实时刷新着广场及周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画面。热成像、电磁频谱、音频监控……一切数据都显示“正常”。
太正常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上爬。
陈默。
这个男人像一团数字化的迷雾。你以为抓住了他的核心,用力一握,却发现手里空无一物,只有被他扰乱的空气。
“各单位注意,目标预计在五分钟内出现。重复,目标狡猾,擅长利用高科技手段。不要相信任何异常的电子信号,以视觉确认为准。狙击手,一旦目标进入射击范围,获得我的授权后,允许使用非致命性电磁脉冲弹。”
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通过指挥系统传达到每一个警员的骨传导耳机中。
她攥紧了拳头。
她要的不是抓捕。她要的是碾压。她要用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告诉陈-默,在新海市,任何企图挑战规则的人,都将被规则本身碾得粉碎。
屏幕上的倒计时,从05:00跳到了04:59。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报告指挥中心,三号区域上空发现不明飞行物,速度极快!”一个紧张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李慧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大画面!”
屏幕上,一个黑点从云层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
“是信鸽吗?”有警员低声问。
“不像……热信号异常,更像是一台微型无人机,但它的速度……”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超过了我们所有拦截导弹的初速。”
陷阱?调虎离山?
李慧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陈默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和她“谈话”。
“所有单位保持警惕!这可能是佯攻!”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午夜零点。
双鱼喷泉的景观灯光系统,准时切换到了午夜模式。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变幻出各种形态。
也就在这一瞬间。
滋啦——
指挥车里所有的屏幕,包括李慧面前的主屏幕,全都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EMP攻击?!”
“不对!备用电源是独立的!我们的系统被入侵了!”
车内一片混乱。
仅仅一秒钟后,屏幕又全部亮了起来。
但画面已经不再是双鱼喷泉。
那是一个晃动的第一人称视角。镜头的主人正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快速爬行,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声。
画面的左上角,有一行用像素风格显示的血色小字:【LIVE】。
一个经过处理的、带着电音和嘲讽的男声,通过所有警用频道,响彻在每个警员的耳边。
“李慧警官,抱歉,让你久等了。”
“今晚的舞台,不在喷泉。在这儿。”
画面前方出现了一个格栅出口。镜头的主人,也就是陈默,用一个微型切割器无声地融开了螺丝。他灵巧地钻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一条冰冷的金属走廊上。
走廊的墙壁上,一个泛着幽蓝色冷光的标志,狠狠刺痛了李慧的眼睛。
那是一个由三个同心圆组成的、极具未来感的徽标。
天穹科技。
“混蛋!”李慧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她被耍了。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陈默用一封嚣张的邀请函,把整个新海市警方的精英力量,全部调集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广场。而他自己,却在城市的另一端,进行一场针对天穹科技的、胆大包天的现场直播!
“给我接通天穹的安保部门!立刻!”李慧怒吼,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涨红,“技术组!追踪这个信号源!就算把全城的网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直播画面仍在继续。
“陈默”如入无人之境。他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他只是走到一道道需要高级权限的虹膜扫描门前,抬起手腕上的一个简陋设备。设备屏幕上闪过瀑布般的数据流,然后,价值数百万的安保系统就像一个廉价的玩具,乖乖地为他敞开大门。
“天穹的‘守护者’系统,版本3.7.2。存在一个基于时间戳算法的后门漏洞。真不知道赵天明付给你们薪水,是让你们来当保安,还是来当行为艺术家的。”
陈默那欠揍的旁白,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插进李慧的心脏。
他不仅在犯罪,他还在教学。
他在向李慧,向整个新海市警方,甚至可能向所有正在通过某些地下渠道观看这场直播的人,展示着天穹科技那固若金汤的安保系统,是多么不堪一击。
“报告!信号源……追踪失败!对方通过了至少三层以上的量子加密代理,最后一层指向……我们的服务器!他在用我们的计算资源,向我们进行广播!”
技术员的报告,让李慧感到一阵眩晕。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羞辱。
他就像一个顶级的魔术师,在全世界面前,把作为警察的她,变成了一个滑稽可笑的助手。
……
天穹科技总部,顶层,CEO办公室。
赵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他的面前,同样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的内容,和李慧指挥车里的一模一样。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恭敬地站在他身后,语气平稳地汇报。
“赵总,入侵者已突破第七道防线,进入‘深层数据回廊’。根据他的路径分析,目标应该是位于地下三层的‘蜂巢计划’初代服务器。”
赵天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饶有兴致的表情。
“有点意思。他的破解方式,不是利用已知的漏洞,而是实时演算我们系统防火墙的逻辑密钥。这种算法……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动着杯中晶莹的琥珀色液体。
“陈默……我最好的学生。可惜,他总想着用他那点小聪明,去对抗时代的车轮。”
助理低声问:“需要启动‘清道夫’程序吗?”
“不急。”赵天明抿了一口酒,眼神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让他玩。一只聪明的耗子,在冲进米仓之前,总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我要看看,他能把我的迷宫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全程记录他的入侵数据。我要他所有的技术细节。等他玩累了,把他……完整地带回来。他的大脑,对我来说,比‘蜂巢计划’的初代数据更有价值。”
“是。”助理躬身退下。
赵天明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直播中的“陈默”,刚刚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绕过了一片高压激光网。他仿佛提前预知了每一束激光的扫描轨迹,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赵天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多么精彩的表演。
可惜,只是表演而已。
就在这时,他私人终端的加密线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警报。
那不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它来自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被标记为“废弃”的旧系统。
【警告:遗留档案库-734号被访问。】
【访问ID:TQKJ-07-Chen.Kai】
赵天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毫不起眼的警报提示。
Chen.Kai……陈凯!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被刻意尘封的、黑暗的房间。那是陈默的搭档,那个在五年前的“事故”中,精神崩溃,变成植物人的天才架构师。
赵天明血液里的酒精,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被蒸发干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
双鱼喷泉的邀请函,是第一层伪装。
直播入侵天穹总部,是第二层伪装。
陈默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蜂巢计划”!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新海市警方、天穹的安保系统、甚至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只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行动!
他不是要向前冲,他是要向后看!
“这不是入侵……”赵天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这是招魂。”
他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
“切断所有外部物理连接!启动最高级别的‘焦土’协议!封锁全网!给我找到他!找到他真正的物理位置!”
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控。
那只他以为在迷宫里乱窜的老鼠,根本没进他的迷ac宫。而是在他洋洋得意欣赏表演的时候,从他脚下的地基里,偷走了整座迷宫的图纸。
……
尘土飞扬的废弃服务器机房内。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疯狂转动。
他的意识,正穿过层层数据壁垒,抵达了天穹网络最古老、最腐朽的角落。这里像一片数字坟场,堆满了被遗忘的数据和早已停运的程序。
林萱的意识碎片,像一盏幽灵般的提灯,为他指引着方向。
“……这里……就是……‘遗忘之海’……他们把所有不愿再记起的东西……都扔在这里……”
陈默没有理会她。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
他找到了。
一个被标记为【绝密-销毁】的加密文件包。文件名:【关于员工陈凯“7号实验台事故”的最终处理报告】。
加密等级,前所未有的高。
但陈默有钥匙。
那不是一段代码,也不是一个密码。
那是林萱的意识碎片,哼唱出的一段旋律。一段只有在天穹初创时期,几个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属于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歌。
旋律化为数据流,注入了加密文件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文件解压的瞬间,一段监控录像,一份医疗报告,几段被删减的实验日志,粗暴地涌入陈默的意识。
他看到了。
五年前,七号实验台。
他的搭档陈凯,那个总是笑着说“技术是用来创造快乐的”阳光男人,在一次非法的记忆篡改实验中,发现了天穹科技正在对志愿者进行不可逆的脑损伤测试。
他没有精神崩溃。
他只是想把证据带出去。
监控录像里,赵天明,那个当时还不是CEO、只是项目主管的赵天明,儒雅地笑着,按下了陈凯背后一个设备的红色按钮。
那不是警报器。
那是一把武器。一把可以瞬间烧毁大脑海马体,将人的记忆和人格彻底格式化的原型武器。
陈凯在极致的痛苦中倒下,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处理掉。”赵天明扶了扶眼镜,对着旁边的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扔掉一份过期的外卖。
轰——!
无边的愤怒和冰冷的仇恨,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陈默的整个意识。
原来,所谓的“引咎辞职”,所谓的“搭档精神崩溃”,全都是一个谎言。
一个由赵天明亲手编织的、用来掩盖一场谋杀的谎言!
他被迫背负了五年的愧疚,五年的自责,都源于此。
“赵……天……明……”
陈默在现实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也就在此时,整个“遗忘之海”的数据空间,开始剧烈地颤动、崩塌。无数红色的“DELETE”指令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赵天明反应过来了。他要毁掉整个旧服务器,物理销毁!
“快走!”林萱的意识发出尖锐的警报,“他启动了‘焦土’协议!三分钟内,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数据洪流彻底淹没!”
陈默没有动。
他只是将那份包含真相的文件,用最强的算法压缩,再压缩,然后,像发射一颗子弹一样,将它射向了一个他早已设定好的坐标。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睁开眼”,意识开始从深潜中抽离。
“走?不。”
他的意识体在崩塌的数据世界中,对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好戏才刚刚开始。”
……
“堡垒”移动指挥车内。
直播画面突然中断。
所有屏幕,都切换成了一张静止的图片。
那是一张略显陈旧的合影。照片上,两个穿着天穹科技早期员工制服的年轻人,正意气风发地搂着肩膀,笑得无比灿烂。其中一个,是年轻了五岁的陈默。另一个,是一个阳光帅气的陌生男人。
照片下方,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你埋葬不了真相,赵天明。你只能埋葬尸体。】
然后,屏幕再次陷入黑暗。
一切都结束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警员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他们在这里守了半夜,结果……就看了个寂寞?不,他们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天穹科技的单方面羞辱。
李慧怔怔地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但慢慢地,那股愤怒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陈默……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报案。
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极端的方式,向她,向整个世界报案。
他根本没指望她能抓住他。他把她当成了扩音器,当成了见证者。他利用新海市警方的公信力,为他的这场“私人恩怨”,做了一次最盛大的背书。
“嘀嘀嘀……”
李慧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响了。
一个未知号码。
她按下了接听键,开启了扬声器。
那个经过处理的、属于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李警官。现在,你看到你面对的是什么了。”
“天穹科技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一头会吃人的怪物。”
“你想要的证据?我没法给你。因为任何我给你的东西,都会被他们的律师团队,变成一张废纸。”
“今晚,是一次测试。”
“测试你,是否有勇气,去掀开这张桌子。”
“你失败了。但,你还有机会。”
“再试一次吧,警官。”
嘟。
通话结束。
李慧缓缓放下手。
她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那些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下属。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这不再是林萱的一桩谋杀案,也不再是追捕一个叫陈默的黑客。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她甚至还看不清敌人全貌的战争。
她走到主屏幕前,指着那张已经在她脑海中定格的照片。
“给我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坚硬。
“查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我要他的一切资料。”
“另外,把过去五年,所有与天穹科技相关的员工死亡、失踪、以及所有被判定为‘意外’的案件卷宗,全部调到我这里。”
“全部。”
她转过身,目光穿透了指挥车的舷窗,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天穹科技总部大楼。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夜,悄然发生了对调。
而那个搅动了风云的男人,陈默,正缓缓摘下头环,在破旧的沙发上,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的终端上,显示着一个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
接收方,不是任何机构,也不是任何人。
而是一个ID。
一个在新海市最大的地下新闻平台,以爆料财阀黑幕而闻名的……传奇调查记者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