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41:30

冰冷的“琼浆”注入血管,带走体温的同时,也带走了重力的束缚。

陈默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又像在上升。意识被从沉重的肉体中剥离,化作一串无形的电信号,冲向一个未知的宇宙。

没有预想中的数据洪流,没有光怪陆离的隧道。

周围是白。

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白。没有边界,没有远近,没有上下。他像一颗悬浮在无菌真空里的尘埃。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时间流逝的刻度都消失了。

赵天明的陷阱……果然不是常规的防火墙。

这是“感官剥夺”,一种精神层面的放逐。将入侵者的意识困在这里,直到其因无法接收任何有效信息而自我崩溃,思维逻辑彻底瓦解。

够狠,也够傲慢。

赵天明相信他的“迷宫”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甚至不屑于设置守卫。他要的不是阻挡,是摧毁。

陈默没有惊慌,他闭上“眼睛”,放弃了视觉。在这个纯白地狱,视觉是最大的谎言。他开始调动其他感官——如果一串数据还能拥有感官的话。

他“聆听”。

白噪音,均匀的、毫无变化的白噪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数字暴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他“触摸”。

空无一物。连构成这个空间的“数据材质”都光滑得如同绝对零度的镜面。

常规的“深潜”技术到此为止了。要么被逼疯,要么在“琼浆”耗尽后脑死亡。

但陈默的技术,不叫“深潜”。他称之为“共鸣”。

他放弃了主动索敌,转而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周围的白噪音完全同步。他不再是一个“异物”,他让自己变成了这片白色虚无的一部分。

一秒。

一分钟。

一个小时。

在K的监控屏幕上,代表陈默脑波活动的曲线从剧烈的挣扎,逐渐拉平,最后变成一条几乎与背景噪音重合的微弱波纹。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心率低于40……脑部活跃度下降到濒死阈值……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K的指尖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几次想要强制唤醒,但都停住了。她想起了陈默进去前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寻死之人的眼神。

她咬了咬牙,关闭了警报。赌徒已经下注,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开牌。

而在那片纯白地狱里,当陈默的“自我”即将被白噪音彻底同化、消融的瞬间。

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出现了。

它极其微弱,像万千交响乐章中一个弹错的键,一闪即逝。

但对于已经成为整个“乐章”一部分的陈默来说,这个错音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刺耳。

找到了。

他的意识瞬间凝聚,如同一支利箭,循着那个错音消失的方向,猛然刺去!

轰——

纯白的世界轰然破碎。

眼前不再是虚无,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心脏骤停的场景。

明亮的实验室,窗外是天穹科技总部大楼标志性的空中花园,阳光正好。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背对着他,在全息操作台上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仪器散热的混合味道。

“阿默,你又偷懒,”女孩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嗔怪和笑意,“这次的模拟数据有问题,过来帮我看看。”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

是周晴。

他曾经的搭档。那个在三年前的事故中,精神崩溃,至今仍躺在疗养院里的女孩。

这是……他的记忆?

不。不对。

他的记忆里,那天的天气是阴天。周晴穿的是蓝色连衣裙,而不是白大褂。最重要的是,那天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

眼前这个阳光明媚、气氛轻松的场景,是一个被美化过的、虚假的赝品。

“怎么了?傻站着干嘛?”“周晴”转过身,笑容和煦,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瑕疵的雕塑。

赵天明的第二层陷阱。

第一层是剥夺,第二层是给予。

他提取了陈默最深层的记忆,修复了其中的“遗憾”,构建出一个完美的“伊甸园”。他要让陈默沉溺在这个虚假的幸福里,主动放弃抵抗,与这个数据囚笼融为一体。

比感官剥夺更恶毒的,是温柔的扼杀。

“没什么。”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向前走了几步,假装查看操作台上的数据。

他知道,任何一丝对这个幻境的攻击,都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从而触发真正的防御机制。他不能硬闯。

他必须,扮演下去。

“这里的环境参数……好像有点问题。”陈默指着一串数据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晴”的反应。

“是吗?我看看。”“周晴”凑过来,一缕发丝轻轻擦过陈默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一刻,陈默的余光瞥见了。

在那个阳光普照的空中花园里,在一片灿烂盛开的玫瑰丛中,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株金黄色的向日葵。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花盘巨大,却微微低垂,仿佛在悲伤地凝视着什么。

如此不协调。

如此突兀。

就像纯白噪音里的那个错音。

是她。

林萱。

这是她留下的“路标”。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能直接冲过去,那会惊动这个世界的“狱警”。

他必须找到一个符合当前场景逻辑的,去往那里的“理由”。

“啊,我想起来了,”陈默忽然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我约了园丁,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我种的几盆‘光感变色葵’,说是实验素材,差点忘了。”

“你又乱花经费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周晴”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满是纵容,“快去快回,数据还等你呢。”

“马上。”

陈默转身,走向通往空中花园的门。每一步,他都感觉背后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审视着他,判断他行为的“合理性”。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冷。

推开门,阳光和花香扑面而来。

在他踏出实验室的瞬间,背后,“周晴”那张温柔微笑的脸,嘴角缓缓裂开一个非人的、诡异的弧度。

***

裁缝铺内。

K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拉直的脑波曲线,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撑住啊,混蛋……我的八位数……”

就在这时,挂在门上,伪装成风铃的微型传感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只有她能听懂的电子蜂鸣。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K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抄起柜台上一把裁布用的大剪刀,眼神变得像野兽一样警惕。

她走到店铺门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窥探。

街对面,一个卖烤肠的小贩,一个假装在打电话的路人,还有一个正在擦拭浮空车窗的清洁工。三个人,看似毫无关联,但站位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的裁缝铺死死鎖定。

他们的动作标准,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 disciplined 气息。

天穹科技的“清道夫”。

妈的,来得这么快!

K立刻明白,赵天明不仅在硬盘里设了套,还在现实里布了网。她和陈默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是她低估了赵天明对这块硬盘的重视程度。

现在怎么办?

硬拼?对方是专业武装人员,她这点三脚猫功夫就是送死。

逃跑?唯一的秘密通道就在“手术室”里,陈默还在里面。把他丢下,自己或许能跑掉,但硬盘就没了。没有硬盘,天穹科技一样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况且……她看着监控里陈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这个男人,把命和一件她看不懂的东西,一起押在了她的“手术台”上。

K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抹狠色。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扳手和螺丝刀,而是一排排复杂的电路板和信号发射器。

跑不了,那就只能拖。

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拨动了几个开关。

嗡——

一股无形的电磁脉冲瞬间以裁缝铺为中心扩散开来。

街对面,小贩的电子烤肠机火花一闪,熄火了。打电话的路人,手机屏幕瞬间雪花一片。清洁工的浮空车,智能系统直接宕机,发出一连串警报。

三人脸色齐变,立刻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为首的“清洁工”对着耳麦低吼:“目标释放了强效EMP!所有电子设备失灵!A组,B组,突入!”

两辆停在街角的黑色厢式货车门无声滑开,数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如幽灵般冲出,直扑琦记裁缝铺。

K没有停下。她飞快地操作着工具箱,将一根数据线插入了那台嘎吱作响的老式缝纫机。

“宝贝儿,醒醒。”她低声说。

缝纫机的踏板开始自行踩动,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噪音。这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在向某个隐藏的系统发送指令。

整条老街的电路,在这一刻,都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霓虹灯招牌疯狂闪烁,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雪花。店铺的电子卷帘门时开时合,发出哐当巨响。几辆停在路边的老式燃油车警报大作,刺破了夜空。

混乱,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要将这里变成一个信息黑洞,为里面的那个男人,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

就在第一个清道夫踹开裁缝铺大门的瞬间,K已经闪身退入了挂满衣服的后堂,按下了墙上的一个暗钮。

一排厚重的防火帘轰然落下,暂时阻隔了入口。

“头儿,目标制造了区域性电子风暴,我们的战术目镜和通讯都受到了干扰!”

“废物!用肉眼看!给我把她揪出来!记住,老板要活的‘携带者’,还有完整的‘硬盘’!”

“明白!”

枪械上膛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

天穹科技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新海市璀璨的夜景。赵天明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分裂成两个画面。

左边,是代表陈默精神世界的、一片纯白的虚无。一个红点,代表着陈默的意识,正在其中静止不动。

右边,则是清道夫行动小队第一视角传回的、因强电磁干扰而雪花乱窜的实时画面。

“有点意思。”赵天明轻抿一口酒,“这个叫K的中间人,居然还藏着这种级别的区域干扰器。看来灰色地带,也并非全是些臭鱼烂虾。”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助理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老板,突击小队已经攻入目标建筑,但遭遇了比预期更强的抵抗。目标的电子战能力,超出了我们的情报评估。”

“哦?”赵天明的眉毛微微挑起,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有趣,就像在看一场略有波折的戏剧,“陈默呢?他的精神防壁被攻破了吗?”

助理看了一眼数据:“报告,目标意识活动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系统判定,其精神体将在17分钟内彻底‘消散’。我们的‘伊甸园’程序,已经成功捕获了他的潜意识核心。”

“很好。”赵天明满意地点点头,“告诉行动小队,不必急于求成。先切断那栋建筑的所有物理连接,围起来,慢慢玩。我要让陈默在最幸福的幻觉中死去,然后,让那个女人,在最绝望的现实里,把硬盘亲手交出来。”

他欣赏的,就是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代表陈默精神世界的那片纯白屏幕的角落,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像素点,闪烁了一下。

系统日志里,一行新的代码一闪而过: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外部数据注入……来源不明……正在进行威胁评估……评估失败……数据已与核心层逻辑链发生‘共鸣’……]

这行代码被更高权限的“伊甸园”程序判定为无意义的冗余信息,瞬间便被清除。

赵天明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在他看来,陈默,K,都只是这座巨大城市机器运转时,必然会产生的一些小小的“故障”。

而他,就是那个修复“故障”的人。

***

新海市警局,重案组办公室。

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李慧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坐标点正在闪烁,位置正是琦记裁缝铺所在的旧城区。

“组长,”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报告,“查到了。半小时前,一笔八位数的不记名资金,通过多个加密渠道,最终流入了‘琦记裁缝铺’所有者‘K’的账户。而资金的最初来源,指向了林萱经纪公司的一个秘密资金池。”

李慧接过报告,迅速浏览着。

林萱被杀,经纪公司不通过警方,反而花天价找一个混迹在灰色地带的裁缝?

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们要找的,不是凶手。或者,他们要处理的东西,根本不能让警察知道。

“K,原名凯瑟琳·王,前‘星盾安保’数据分析师,因违规倒卖客户数据被开除。之后混迹于黑市,是新海市最大的情报和技术掮客之一。”另一名警员汇报道,“她的裁缝铺,只是一个幌子。”

“技术掮客……”李慧咀嚼着这个词,脑中无数线索开始串联。

林萱的案子,最蹊跷的地方,就是那块被“深度格式化”的军用级硬盘。警方最好的技术专家都束手无策。

如果,经纪公司是想找人修复硬盘呢?

而陈默……那个前天穹科技的天才,如今的“记忆修复师”,是这个行业里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人。

K负责牵线,陈默负责技术。资金到位,交易开始。

一切都说得通了。

“立刻查一下陈默的动向!”李慧下令。

“查不到。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通讯设备处于关机状态,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三个小时前,进入了旧城区的地铁站。”

李慧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不用查了。他肯定就在那里。

“等等,组长,你看!”一名负责监控城市电网的警员忽然喊道,“目标区域发生大规模、高强度的电磁脉冲,附近街区的通讯和电网都陷入了混乱!这不是普通的电路故障,是人为的!”

李慧瞳孔一缩。

先是巨额资金流动,然后是目标区域的电子战。

他们在干什么?销毁证据?还是……正在进行某种极度危险的非法技术操作?

“立刻调动战术小组!”李慧果断下令,“封锁整个街区,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通知电网公司,强行切断该区域的外部供电!”

她不能再等了。不管里面在发生什么,都必须立刻终止。

“还有,”李慧补充道,眼神冰冷,“给我接通天穹科技的安保主管。就说,警方怀疑他们的前员工陈默,正在进行与林萱谋杀案相关的非法活动。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协助’。”

她不信任天穹,但她擅长利用规则。让这些巨头互相撕咬,总比警方单打独斗要好。

她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暴露在聚光灯下。

李慧拿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目标,琦记裁缝铺。活捉陈默和K,我要知道,那块硬盘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琦记裁缝铺的后巷,腐臭的积水倒映着斑斓的霓虹,一只瘦骨嶙峋的机械野猫正要跃上垃圾箱,突如其来的嗡鸣让它浑身金属毛发瞬间直立。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裁缝铺为中心,悍然炸开。

嗡——!

野猫眼中的红色光点闪烁两下,彻底熄灭,僵硬地摔进污水里。巷口闪烁的“深夜食堂”招牌、街角便利店的自动售货机、头顶交错的电缆中流淌的光芒,一瞬间,全部死亡。

世界陷入了寂静和黑暗。

裁缝铺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陈默面前那个由多块屏幕拼接而成的工作台。独立的氚电池供电系统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操!”凯瑟琳,也就是K,从一张堆满布料和零件的沙发上弹了起来,她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怒,“陈默!我的电网!你他妈干了什么好事?”

她珍藏的几台古董服务器发出一阵凄惨的哀鸣,指示灯疯狂闪烁后,归于死寂。那是她半个身家。

陈默没回头,手指仍在便携键盘上飞舞,快得像抽搐。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清理垃圾而已。”

他指了指工作台角落一块烧得焦黑的芯片:“有苍蝇想从后门溜进来,我放了个电蚊拍。”

“那他妈是军用级的电磁脉冲!”K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她几步冲到陈默身边,指着窗外陷入死寂的街区,“半个旧城区的电网都被你干瘫了!警察马上就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晚了,”陈默终于停下操作,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们已经来了。”

他抬手,指向工作台旁边一个巴掌大的独立显示器。屏幕上,经过算法锐化处理的热成像画面扭曲而模糊,但足以看清,十几个人形的热源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包围这间毫不起眼的裁缝铺。

他们的动作标准、协同,带着职业的冷酷。

K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混迹黑市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是警用战术小组的包围队形。

“妈的,”她低声咒骂,一边快速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衣柜,一边从大腿内侧的皮套里抽出一把小巧但致命的动能手枪,“你从接单开始就在被条子盯着?”

“可能吧。”陈默的回答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被他用冷却液和导线层层包裹的军用硬盘上。就在刚才,他突破了第一层数据迷宫,一股微弱但极具攻击性的数据流,像一条毒蛇,顺着他的神经接口反向探了过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加密。这是一种……“防御性反击”AI。

他启动EMP,不仅是为了切断对方的窥探,更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绝对无干扰的环境。现在看来,这个举动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K打开衣柜,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排排闪着微光的设备和武器。她熟练地将一个干扰器别在腰间,又拿了一个闪光弹塞进口袋,动作快而精准,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钱我已经转到你的离岸账户了,尾款别想了。这活儿砸了。”K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个职业掮客的冷静,“警察的目标是你和那块硬盘,我会从B通道走。给你个忠告,别想着跟条子合作,林萱的经纪公司不是善茬。”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拔掉了连接硬盘的所有数据线,将那块冰冷的金属核心连同一个便携式电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强化过的金属手提箱里。

他看着K:“B通道?通往市政排污系统的那条?”

K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路线。

“你第一次带我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陈默淡淡地说,“氯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轻微的甲烷。0.3%的浓度,只有常年不通风的地下管道才有。”

K的眼神变了,从看一个技术宅,变成看一个怪物。

“你最好别跟我走同一条路。”她冷冷丢下一句。

“放心,”陈默拎起手提箱,拍了拍上面的灰,“我讨厌下水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冰冷、威严,穿透了墙壁和黑夜。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重复一遍……”

K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知道,常规的喊话之后,就是强行突入。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十秒。

她不再犹豫,猛地拉开衣柜的夹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纵身跳了进去。

陈默没有动。他静静地站在黑暗的房间中央,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警察?

不,警察不会用那种级别的追踪探针。

他的脑海里,闪过刚才那股数据流的结构特征。那种霸道、不计后果的风格……他太熟悉了。

那是“天穹”的手笔。

他辞职前,他最好的搭档,就是在测试类似系统时,被狂暴的数据流冲垮了精神,变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

经纪公司……天穹科技……林萱……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K来不及处理的那几台报废的古董服务器上。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街道上,一片死寂。

李慧站在临时指挥车旁,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讨厌这种感觉,一种失控的感觉。

EMP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部署。所有电子监控设备全部失灵,她现在成了瞎子,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力包围。

更让她烦躁的,是旁边那几辆不请自来的黑色浮空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低调的奢华和嚣张,整个新海市只有一个主人——天穹科技。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向她走来,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西装革履,但肌肉线条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保镖。

“李组长,你好。我叫高远,天穹科技安保部副主管。”高远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赵总听说警方在处理与我们前员工相关的案件,特意派我们来提供‘技术协助’。”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李慧没有去握。

“高主管,这里是警方封锁区,闲杂人等请立刻离开。”李慧的声音像淬了冰。她最烦和这些大公司的走狗打交道,他们嘴里每一个字都包着谎言。

高远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李组长误会了。EMP造成了大范围通讯瘫痪,我们的‘蜂鸟’无人机不受影响,可以为警方提供实时战场侦察。另外,我们的‘清道夫’小组,在处理这类高科技罪犯方面,比警方更有经验。”

他嘴上说着“协助”,眼神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傲慢。仿佛在说,你们这群原始人,一边待着去,让我们专业的来。

李慧的拳头在口袋里握紧。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天穹的安保力量,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常规警力。但她更清楚,一旦让他们介入,案件的主导权就会易手。陈默和那块硬盘,会像人间蒸发一样,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警方的报告里。

不行。

“高主管的好意我心领了,”李慧盯着他的眼睛,“但根据《紧急状态法案》,现场由我全权指挥。你们的设备可以留下,但你的人,必须退到封锁线以外。”

高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李组长,你要明白,陈默掌握着一些……对天穹很重要的技术机密。如果失控,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那也该由警方来判断。”李慧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战术小组的队长通过备用频道传来报告:“组长,喊话结束,目标没有回应。请求强攻!”

李慧看了一眼高远。高远微笑着,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他似乎一点也不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李慧。她下意识地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别人设计好的剧本里。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行动!”李慧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两组战术警员,一组用微型炸药爆破了裁缝铺的正门,另一组则从天窗垂降而下。

“Police!不许动!”

烟雾和碎屑弥漫中,警员们冲了进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抵抗,而是一片死寂。

房间里空无一人。

“报告组长,A点安全,没有发现目标!”

“报告组B点安全,没有发现目标!”

李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人呢?那个K,还有陈默,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快步走向裁缝铺,高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个优雅的看客。

走进铺子,一股浓烈的臭氧味扑面而来。后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台巨大的老式服务器被暴力拆解,主板、硬盘、风扇散落一地,一些电容还在噼啪作响,冒着青烟。看样子,EMP的源头就在这里。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金属手提箱静静地放在地上。

李慧的瞳孔一缩。

“不要碰!”她厉声喝止了一名正要上前的警员。

高远也停下了脚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闪过一丝不易察索的紧张。

一名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探测器扫描了一遍。

“报告组长,没有爆炸物反应。但是……有高强度的生物电信号……非常活跃。”

生物电信号?

李慧和高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拆弹专家缓缓打开了手提箱。

箱子里没有硬盘。

只有一颗……血淋淋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心脏上,用几根简陋的电线连接着一个微型计时器。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显示着“00:10”。

“快撤!”李慧的喊声撕裂了喉咙。

几乎是同时,高远猛地向后扑倒,嘴里用李慧听不懂的语言吼了一句。他那四个保镖反应极快,瞬间展开一个便携式防爆盾,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9,8,7……”

战术警员们乱作一团,疯狂地向外涌去。

李慧被一名下属架着,踉跄地冲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3,2,1……”

没有爆炸。

心脏停止了搏动。连接它的计时器,屏幕一黑,彻底熄灭。

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恶臭,从箱子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福尔马林和蛋白质腐败的味道,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弯腰干呕。

指挥车里,负责监控的警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组长!快看!生物污染警报!最高级别!那颗心脏……它携带了经过基因编辑的超级细菌!空气传播,致死率99%!”

整个街区,瞬间从一个刑事案件现场,升级成了生化危机爆发点。

高远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手下,死死盯着那个手提箱,或者说,手提箱里的那颗心脏。

这不是陈默的手笔。陈默是个程序员,不是生物学家。

这是……林萱!

那个女人,她竟然在自己的身体里,也藏了“后手”!

李慧扶着车门,胃里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巨大的,将警察、天穹科技,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局。

EMP是为了制造混乱,清空无关人员。

心脏和超级细菌,是一个警告,一个赤裸裸的威胁。告诉所有追查者,不要再深入,否则,下一次引爆的,可能就是覆盖整个新海市的生化炸弹。

而真正的目标,陈默和那块硬盘,早已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这颗“炸弹”上时,金蝉脱壳。

“封锁!彻底封锁整个街区!”李慧用尽全力喊道,“启动最高级别生化隔离程序!联系防疫中心!快!”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陈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这不是陈默的手笔。他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制造这种东西。

是K?那个黑市掮客?也不像。她的目标只是钱。

那么……就是委托人。林萱的经纪公司。

他们不是要修复硬盘,也不是要销毁证据。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想把这颗“炸弹”,通过陈默的手,放到天穹科技的面前。

这是一场黑吃黑的示威!

李慧看着脸色阴沉的高远,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连经纪公司,都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已经“死去”的林萱。

距离裁缝铺五个街区外,一条肮脏的下水道里。

K狼狈地从一个生锈的铁梯上爬出来,推开头顶的井盖。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入肺部,她贪婪地呼吸着,差点呛出眼泪。

她发誓再也不走这条路了。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敏捷地翻了上来,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阴影里。她的一只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里面传来加密频道的声音。

“老板,目标已脱离。A计划成功。”

“很好,”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说道,“‘礼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K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天穹的人脸都绿了。老板,我们差点玩脱了。”

“风险越高,回报越大。”那个声音说,“陈默呢?跟丢了?”

K看了一眼手腕上终端的地图,上面一个代表陈默的红点,在几分钟前,突然消失了。

“他的反追踪能力比报告里更强。不过没关系,”K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留了‘纪念品’。”

同一时间,新海市的磁悬浮地铁线上。

一辆开往港口工业区的列车正在平稳行驶。

车厢里乘客稀少,陈默穿着一件偷来的清洁工制服,戴着一顶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帽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那个金属手提箱,就放在他的脚边。

他当然没有走下水道。

在K跳下去的瞬间,他就启动了藏在那些报废服务器里的第二个程序。

那些老旧的硬盘里,存储着他提前下载好的、几个G的垃圾数据包。程序启动后,这些数据包被疯狂地复制、加密、再打包,模拟出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移动的数据源信号。K手腕上那个用来追踪他的“纪念品”,追踪到的就是这个虚拟信号。

而他本人,则趁着外面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颗心脏吸引的十几秒空隙,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来,混进了因断电而惊慌失措的人群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上层区域的璀璨和下层街区的晦暗,泾渭分明,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拿出一部同样是顺手牵羊来的廉价通讯器,开机,接入了城市公共网络的一个隐秘节点。

很快,一条加密信息下载完毕。

这是他在离开裁缝铺前,从那块军用硬盘里抢救出来的,唯一完整的数据片段。

解压后,没有图像,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文本。

是一份实验日志。

【实验体编号:007】

【项目代号:蜂巢(Hive)】

【日志日期:3.14】

【注入“共鸣”信息素2.0版本。观察对象:新海市第三福利院,12名4-6岁孤儿。】

【14:00 - 情绪同步率:15%。个体表现出轻微焦躁、模仿行为。】

【16:30 - 情绪同步率:48%。个体开始出现群体性无意识行为。一名儿童哭泣,五分钟内,所有儿童均开始哭泣,原因不明。】

【19:00 - 情绪同步率:87%。投放刺激源:一个玩具。目标儿童A获得玩具。三秒后,所有儿童同时扑向儿童A,出现暴力攻击行为。他们的脑电波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仿佛共享同一个愤怒的情绪。】

【结论:2.0版本信息素可有效诱发群体情绪同步,但无法精准控制。个体理性被压制,原始本能被放大。副作用:不可控的暴力倾向。建议优化方向:加入‘服从’指令模块。】

【负责人:赵天明】

【首席研究员:林萱】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蜂巢计划……

他终于明白,林萱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并留下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了。

这不是简单的公司黑料。

这是反人类的罪证。

而林萱,这个在公众面前光芒万丈的偶像,不仅是参与者,还是首席研究员。

她到底是想揭露这一切,还是想……独占这项恐怖的技术?

陈默关掉通讯器,将电池抠了出来,连同芯片卡一起,从飞驰的列车窗户缝隙里扔了出去。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手提箱。

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在他手上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雇佣的技术工,他成了一个携带着足以颠覆世界秩序的秘密的逃亡者。

警察在追他。

天穹科技在追他。

那个设局的神秘势力(很可能是林萱的“遗产”继承者)也在看着他。

所有人都以为,硬盘是关键。

但陈默知道,他们都错了。

从他将自己的精神沉入那片数据之海,与那段“幽灵数据”发生接触的刹那,真正的钥匙,就已经不在硬盘里了。

而在他的脑子里。

他能感觉到,那段属于林萱的、冰冷的、破碎的意识碎片,像一颗数字种子,正静静地潜伏在他的记忆深处。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或者……将他吞噬。

列车发出到站的提示音。

港口工业区,到了。

这里是新海市最混乱、最没有秩序的地方。龙蛇混杂,是所有逃亡者的天堂,也是地狱。

陈默拉了拉帽檐,拎起箱子,走下车厢。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游戏,才刚刚开始。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燃料的腥甜和海水咸味。一个机械臂吊着集装箱,轰鸣着从他头顶滑过,投下巨大的阴影。这里没有天穹科技总部那种洁净到反光的地面,只有被酸雨腐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水倒映着扭曲闪烁的霓虹招牌。

“新鲜货色”、“记忆天堂”、“旧体改造”。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暧昧的字眼,最后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招牌上——“深潜梦境”。一个提供廉价数据接入和胶囊住宿的地下网吧。完美。

他刚要迈步,巷口阴影里晃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刀疤脸,一个断指。他们盯着的不是陈默的脸,而是他手里的箱子。那种眼神,陈默在数据黑市里见过无数次,像秃鹫看见了奄奄一息的猎物。

“兄弟,新来的?箱子挺沉啊,哥几个帮你拿?”刀疤脸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了口袋。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天穹的清道夫行动会更专业,无声无息。警察会先封锁区域,再进行排查。这两人,只是地头蛇,是食物链最底层的捕食者。

“怎么不说话?”断指男有些不耐烦,往前逼近一步,“吓傻了?”

就在他踏入陈默身前一米范围的瞬间,陈默口袋里的右手轻轻一按。

嗡——

一阵肉眼不可见的次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断指男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他开始尖叫,毫无征兆地抱着头,用指甲猛抓自己的脸,仿佛要将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给挖出来。

刀疤脸懵了。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惊恐地后退,后腰的武器也不敢拔了。

陈默慢慢地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我只是让他提前体验了一下他下周的死法。你想试试吗?你的版本,好像是肠穿肚烂。”

刀疤脸双腿一软,看着同伴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抽搐,嘴里吐着白沫,一股恶臭的暖流从他裤裆里涌出。

他没看见任何武器,没看见任何攻击。

这种未知,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陈默走进“深潜梦境”,身后的骚乱被隔音门彻底切断。刺鼻的消毒水和信息素引导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网吧老板是个装了半边机械义体的胖子,他只是瞥了一眼陈默,又低头擦拭他的机械手臂,仿佛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单间,一周。”陈默把几张信用点芯片放在吧台上。

老板收了钱,扔给他一把电子钥匙。

陈默走进狭窄的胶囊房,反锁上门。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胸膛微微起伏,压下肺里的浊气。刚才那个次声波装置,是他以前为了应付催债人做的小玩意儿,只能加载一段几秒钟的、极度混乱的垃圾情绪数据。

虚张声势,但有效。

他打开手提箱。

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设备,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套换洗的廉价衣物,和一本纸质的、泛黄的儿童读物。

书名是,《蜂巢里的小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