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41:49

他将那本《蜂巢里的小蜜蜂》放在狭窄的床铺上。封面是硬质纸壳,绘着一只卡通风格的蜜蜂,正从一个巨大的、几何化的蜂巢里飞出来,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柔软的白云。色彩鲜艳,构图简单,充满了低幼的、无害的气息。

陈默的手指划过封面,触感却不对。纸张的纤维里,似乎混杂着某种冰凉、顺滑的非自然物质。他闭上眼,指腹以特定的频率和压力在蜜蜂的翅膀纹路上轻轻按压。这是一种他当年在天穹科技时,用来进行物理加密介质快速甄别的技巧。

他的脑中,一个无形的触感模型正在构建。

不是纸。也不是普通的聚合物。是生物纳米纤维。每一根纤维都是一个微型的数据存储单元,以DNA链的方式编码信息。这本书,不是书。它是一个硬盘。一个容量足以装下一个完整人格,甚至一个微型世界的生物硬盘。

“操。”陈默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的造价,能买下这整条街区。那个匿名委托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钱多到没地方烧。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对方要找他了。常规的数据修复师,看到这种东西只会以为是本破书,直接扔进垃圾焚化炉。

他翻开第一页。

“小蜜蜂嗡嗡,飞进花丛中。”

配图是一只蜜蜂,停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上。画风依旧幼稚,但陈默的注意力被蜜蜂翅膀的数量吸引了。六只。昆虫学意义上,完全错误。

他快速翻页。

第二页,两只蜜蜂,每只四只翅膀。

第三页,三只蜜蜂,翅膀数量分别是五、五、六。

这不是给儿童看的。这是一个密码本,一个索引。每一页的插图,蜜蜂的数量、翅膀的片数、花朵的颜色、甚至是蜜蜂复眼的像素点阵,都构成了一个多维度的坐标系。这是用来在浩如烟海的生物数据流中,定位特定“记忆片段”的导航图。

林萱。陈默脑中浮现出那个名字。国民偶像,甜美女神。一个在全息屏幕上对着几亿人唱情歌的女人,背地里却在构建如此复杂、如此尖端的数字迷宫。这反差感,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不寒而栗。

他合上书。现在他确信,林萱的死,绝不是什么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数据迁移”。她把自己“打包”进了这本书里,然后委托人找到了自己。

为什么是自己?

陈默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眼神穿透了薄薄的金属门,仿佛看到了城市上空那座巨大的、如同神祇般俯瞰众生的天穹科技大厦。

他曾经是那里的一员。他知道天穹内部有多少见不得光的项目。这个“蜂巢”,听起来就像是他们的手笔。

箱子是障眼法。巷子里的小混混是意外,但也敲响了警钟。他已经被盯上了。或许从他接下这个委托开始,就已经踏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深潜梦境”的廉价网络接口,根本无法承载这种生物硬盘的读取。强行接入,只会导致数据崩解,或者……惊醒里面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专业的环境。一个他亲手打造的地方。

他将书重新放回箱子底层,用廉ah衣物盖好。然后,他躺进胶囊舱,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开始在脑中构建一张新海市的地下网络地图,筛选着每一个可能的备用安全点,每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

他现在是一只被追赶的猎物。但猎物,有时也能变成猎人。

新海市,城市之巅。天穹科技总部,CEO办公室。

赵天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地面上那些拥挤的街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片片明暗交杂的像素块,里面的喧嚣、挣扎、生死,都与他无关。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如同一个正在调试精密程序的工程师。

他身后,一个全息投影亮起,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影像浮现出来。他是赵天明最得力的“清道夫”,代号“乌鸦”。

“老板,目标进入了十三区的‘深潜梦境’,之后再无动静。”乌鸦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我们的人在外围布控,没有打草惊蛇。”

“嗯。”赵天明没有回头,只是端起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轻轻吹了吹,“巷子里的那两个白痴,处理干净。”

“已经处理了。本地帮派冲突,不会留下任何和我们相关的线索。”

“他用了什么?”赵天明问。

“根据幸存者的混乱陈述和我们的现场分析,是一种便携式次声波装置。加载了低劣的情绪垃圾数据,大概率是黑市的淘汰品。”乌鸦的报告精准而高效,“威力不大,但足以造成短时间的精神冲击。是陈默的风格,就地取材,虚张声势。”

“果然是他。”赵天明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笑意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一个被自己作品吓坏的天才。真是讽刺。”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陈默。那个时候,他还是天穹最年轻、最锐利的记忆架构师,才华横溢,但也天真得可笑。总是在谈论什么“技术伦理”和“记忆的尊严”。最终,在A-7实验里,他的搭档精神被数据洪流彻底冲垮,变成了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陈默也因此崩溃,引咎辞职。

赵天明一直觉得,那次事故是件好事。它剔除了一件工具上多余的“人性”,让它变得更加纯粹。只是他没想到,这件废弃的工具,如今又被别人捡了起来。

“老板,我们是否需要强行进入,回收‘样本’?”乌鸦问道。

“不。”赵天明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要去打扰他。林萱那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她把自己的‘遗产’变成了一个只有陈默能解开的魔方。我们强行破解,只会让它自毁。”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点,窗外城市的景象瞬间被一张复杂的数据结构图取代。那是他们对林萱留下的硬盘进行初步扫描后得到的结果,一个由无数逻辑陷阱和加密协议构成的、无法进入的“数据奇点”。

“让陈默去当那把钥匙。他有技术,也有动机。”赵天明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一直想知道当年他搭档出事的真相,不是吗?林萱的记忆里,有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有‘我们希望他看到的答案’。”

“明白了。”乌鸦的影像微微点头,“我们会为他扫清一些……无关的障碍。让他可以专心‘工作’。”

“很好。记住,我们要的是完整的‘蜂巢’种子,还有林萱留下的意识核心。至于陈默……等他打开盒子之后,他的使命就结束了。”赵天明挥了挥手,全息投影消失。

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仿佛在欣赏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陈默,李慧,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子。而他,是唯一的执棋人。

他坚信,记忆是人类社会最根本的基石。谁能定义记忆,谁就能定义未来。而他,将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

新海市警局,重案组。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数据过载的味道。李慧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盯着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是国民偶像林萱的案件资料。

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社会关系网络图……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完美无缺的密室,无懈可击的死亡。没有凶器,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毒素残留。林萱就像一个电量耗尽的玩偶,安详地躺在自己床上,停止了呼吸。

法医给出的最终结论是“急性心因性猝死”,一个听起来很专业,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的词。

“头儿,这案子上面已经准备定性为过劳猝死了,让我们结案归档。”一个年轻的警员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放屁!”李慧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数据板嗡嗡作响,“一个二十五岁、有顶级医疗团队、身体数据每天上传云端的女人,会突然‘过劳死’?你信吗?”

年轻警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慧的直觉告诉她,这案子不对劲。最大的疑点,就是现场那枚被深度格式化的特制记忆硬盘。林萱的经纪公司声称,里面存着她下一张专辑的全部灵感。但李慧不信。格式化,本身就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告。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响了一声。一条来自下城区分局的异常警情通报被推送了过来。

“十三区,黑石巷,两人受伤。一人疑似吸入过量精神类药物,导致永久性脑损伤。另一人急性应激障碍,语无伦次。据其断续描述,他遭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诅咒’。”

李慧的眼睛眯了起来。诅咒?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古典的词。

她调出了黑石巷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在一段画质极差的角落摄像头的录像里,她看到了。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箱子,和两个地痞发生了短暂的对峙。然后,其中一个地痞就像见了鬼一样开始自残,另一个瘫倒在地。那个男人,则从容地走进了旁边一家地下网吧。

李慧立刻下令:“给我查这个人的身份!面部识别,步态识别,全城数据给我筛一遍!”

几分钟后,一张档案照片和资料投射到主屏幕上。

“陈默。男,三十一岁。前天穹科技高级记忆架构师。编号A-7实验安全事故主要责任人,引咎辞职。现职业……记忆修复师。”

李慧盯着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证件照,所有的线索瞬间在她脑中串联了起来。

一个被格式化的记忆硬盘。一个精通记忆技术的专家。一个非法的、无法用常规手段解释的伤人事件。

“头儿,这个陈默……会不会跟林萱的案子有关?”年轻警员也看出了端倪。

“不是有关。”李慧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他就是解开这个案子的钥匙。或者说,他就是锁。”

她不相信什么幽灵诅咒,她只相信证据。陈默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那都构成了严重人身伤害。

“给我盯死那家‘深潜梦境’。通知技术部门,准备便携式信号屏蔽器。我不管他是什么狗屁修复师,在我这里,他就是头号嫌疑人。”李慧拿起外套,“我要亲自去会会他。”

她讨厌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数字巫师”。他们视法律为无物,用凡人无法理解的技术为所欲为。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作为秩序维护者的她,本能地感到厌恶和警惕。

胶囊舱内,陈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浅层冥想状态,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最低功耗的警戒。就在刚才,他决定冒险进行一次极浅层的“数据触碰”。

他没有专业的深潜设备,但他有自己改装的数据手套。手套的指尖布满了微型探针,可以与生物硬盘的纳米纤维进行最基础的信息交换。他将手套戴上,轻轻放在了《蜂巢里的小蜜蜂》的封面上。

他没有试图破解密码,也没有深入数据流。他只是像一个医生用听诊器一样,聆听着这本书的“心跳”。

嗡——

一股冰冷的、并非来自物理世界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流遍全身。

没有图像,没有声音。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情绪数据。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 恐惧。如同被困在深海万米的铁盒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挤压。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被强行压抑的 愤怒。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心底翻滚,却被厚厚的地壳死死盖住。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边无际的 孤独。

这些破碎的情绪碎片,比任何影像都更能说明问题。这不是一个死去的记忆备份。这是一个活着的、被囚禁的意识。

就在陈默准备断开连接时,一股微弱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从数据洪流的缝隙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它不是语言,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坐标。

它指向……陈默自己的记忆深处。那个他永远不想再回去的地方——天穹科技,A-7实验室,他的搭档精神崩溃的那一天。

为什么?林萱的意识为什么要引导他去回忆那段痛苦的过去?

突然,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攫住了他!

不是来自数据内部,而是外部!

那股意念猛地收缩,化作一个惊恐的、无声的尖叫,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一个字,由纯粹的危机感构成。

“……跑……”

咔哒。

胶囊舱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有人在外面,试图用电子万能钥匙开他的门。

陈默瞬间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他一把扯掉数据手套,将书塞进怀里。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操!警察?还是天穹的清道夫?

他看了一眼狭小的胶囊舱。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门。这是个死胡同。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到门边,不是为了堵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同时手指飞快地操作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他入侵了“深潜梦境”的内部安保系统。这家黑网吧的防火墙,在他面前脆得像纸。

三个热成像信号,正在他门外呈扇形包围。行动专业,步伐沉稳。不是警察。警察会先封锁整个区域,而不是这样进行外科手术式的精确突袭。

是清道夫!赵天明的人!

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对方装备精良,而他只有一个唬人的次声波玩具。

门锁发出了最后一声“滴”响,即将被破解。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个廉价的紧急消防喷淋头。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反手将次声波装置对准喷淋头的烟雾感应器,功率开到最大。同时,他通过个人终端,向整栋建筑的火警系统发送了一个伪造的最高级别火灾信号。

下一秒。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合成语音尖叫着“火灾!火灾!请立即疏散!”

陈默门外的三个热成像信号,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是现在!

嗡——

次声波启动。但这次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个脆弱的烟雾感应器。感应器内的精密元件在无形的声波冲击下瞬间失灵,触发了喷淋系统。

哗——!

冰冷的、混杂着化学药剂的水流从天花板上倾盆而下。不仅是他的房间,整个走廊的喷淋头都被激活了。

混乱开始了。

沉睡的旅客被惊醒,尖叫着从各自的胶囊舱里冲出来。刺鼻的消毒水和信息素引导剂被水冲刷,混合成一股更难闻的气味。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哭喊声、咒骂声、警报声混成一团。

陈默门外的三个清道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他们想在混乱的人群中稳住身形,寻找目标,但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狼狈。

陈默一把拉开门,混入尖叫着逃生的人流。他低下头,用手臂护住怀里的书,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就在他即将冲出走廊,汇入网吧大厅更汹涌的人潮时,他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是其中一个清道夫。在混乱中,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那个清道夫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他的袖口里,滑出一个黑色的、像是某种能量武器的枪口。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此时,一声更具威慑力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警察!都不许动!”

网吧的正门被猛地撞开,一群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防爆盾和脉冲步枪的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满脸寒霜的李慧。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试图抬手的清道夫,以及他正对准的目标——陈默。

“放下武器!”李慧厉声喝道,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

那个清道夫的动作僵住了。他看了看李慧,又看了看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混入人群,向另一个出口退去。任务失败了。在警察的火力下暴露身份,不值得。

陈默也愣住了。

他看着门口的李慧,又看了看消失在人群中的清道夫。

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不对。

陈默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巧合。

是刚才那个数据流中的“意识”,那个属于林萱的意识碎片。是她,在察觉到清道夫的同时,用某种陈默还无法理解的方式,触发了警方的警报系统,把李慧引了过来!

她救了他一命。

用他的敌人,挡住了另一个敌人。

一片混乱中,陈默和李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疑,另一个,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审视和冰冷的权威。

“陈默,”李慧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你被捕了。”

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陈默的手腕。触感很真实,甚至比死亡的阴影还要真实。

他没有反抗。

在李慧和她身后一排黑洞洞的脉冲步枪枪口面前,任何反抗都是愚蠢的。何况,他为什么要反抗?

就在手铐锁上的那一刻,陈默紧绷的神经反而彻底松弛下来。

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警察办案,无关人员立刻按照疏散路线离开!”一名防爆警察用扩音器大声吼着,驱散着依旧混乱的人群。恐慌的旅客们像被驱赶的沙丁鱼,拥挤着冲向出口,没人敢多看一眼被警察包围的中心。

李慧的眼神像两把手术刀,一寸寸地刮过陈默的全身。从他湿透的、廉价的T恤,到他护在怀里的那本书。

“这是什么?”她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一本……书。”陈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还有一丝被水泡过的嘶哑,“一本旧书而已,我淘来的。”

他把书抱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微后缩,摆出一个标准的、保护自己珍爱之物的受害者姿态。但他的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这不能给她。

绝对不能。

这本伪装成《新海市浮生记》的记忆硬盘,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林萱最后的“遗言”。交给警察?别开玩笑了。新海市警局的技术部门,在天穹科技这种巨头面前,就像是原始部落的巫医对上了现代医学实验室。他们连硬盘的伪装都看不破,更别提破解林萱设下的数据迷宫。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只会在程序化的流程里流转,最终被天穹科技用某种“合法”的手段截获。

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例行检查。”李慧皱了皱眉。她对书没兴趣,但她对陈默的一切反应都有兴趣。一个刚从枪口下逃生的人,关心的却是一本旧书?这本身就很可疑。

“警官,这真的是我的私人物品,一本很珍贵的初版书,已经绝版了。刚才水那么大,我怕它泡坏了……”陈默的声音带着哀求,他甚至尝试着露出一个讨好的、懦弱的笑容。

他知道,越是表现得在意这本书的“物质价值”,就越能掩盖它的“信息价值”。

李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上一秒在档案里,他还是个劣迹斑斑、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记忆掮客;这一秒,他又像个被吓坏了的、有点可怜的书呆子。

“带走!”她没再纠结,对身后的下属一挥手。在她看来,只要把人带回审讯室,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了陈默的胳膊。陈默顺从地往前走,被簇拥着穿过大厅。路过前台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被吓得缩在吧台下的网管女孩,她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默冲她眨了眨眼。

女孩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刚被逮捕的嫌犯为什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陈默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姑娘,抱歉了。你这网吧今晚的损失,算我头上。等我发财了,赔你一个豪华旗舰店。

如果有命发财的话。

……

警用浮空车的内部空间狭窄而压抑。

陈默坐在后排,左右两边是沉默如石雕的特警。李慧坐在副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用审视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

车窗外,新海市的夜景飞速倒退。上层区的摩天楼灯火辉煌,如同悬浮在夜空中的神国;而他们正穿行的中层区,则是霓虹灯与电子广告牌交织成的光污染海洋,迷幻,又充满了廉价的喧嚣。

“说说吧。”李慧终于开口,声音被车内引擎的低频嗡嗡声衬得有些失真,“刚才在网吧里,想杀你的人,是谁?”

陈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一脸茫然地看向她:“杀我?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在那儿睡个觉,突然就警报响了,然后到处喷水,乱成一团……”

他演得很投入,一个标准的无辜市民。

“是吗?”李慧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的动态视觉捕捉系统记录得很清楚。在你冲出走廊的一瞬间,有一个人抬起了手臂,袖口里滑出了武器。如果不是我们正好赶到,你的脑袋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团焦炭了。”

陈默的瞳孔适时地放大,嘴唇微微颤抖:“武……武器?真的假的?天啊,我……我完全没注意……我就是跟着人群跑……”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身高大约一米八五,行动敏捷,不像普通人。”李慧继续施压,“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或者,你从谁那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陈默怀里那本被他死死护住的《新海市浮生记》。

来了。

陈默心里门儿清。李慧这是在诈他。

“警官,我就是个修记忆棒的小老板,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得罪谁啊?”他哭丧着脸,“是不是……是不是黑社会寻仇认错人了?我听说这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

他开始胡说八道,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胆小怕事、见识浅薄的底层小市民。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他知道清道夫是冲着林萱的记忆来的,而李慧不知道。她只知道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而自己是唯一的连接点。

李慧没有再问下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这个男人,太会演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语调的变化,都完美得像教科书。但正是这种完美,才显得无比虚假。

一个真正死里逃生的人,不会有这么清晰的逻辑和滴水不漏的托词。他的大脑应该还处于应激状态,语无伦次才对。

陈默也在观察她。

李慧,重案组组长,号称“逻辑的奴隶,程序的信徒”。她的世界里只有证据链和动机分析。像“幽灵数据”、“意识残留”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天方夜谭。

这很好。

一个不相信魔法的麻瓜,是没办法跟巫师斗法的。

他就是要利用她的认知盲区,为自己创造生机。

浮空车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向着新海市警局总部那座森严的建筑降落。

陈默看着那栋楼顶闪烁的红蓝警灯,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回家的安心感。

整个新海市,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就是这里了。天穹科技的清道夫再厉害,也不敢冲进警局总部来杀人灭口。

他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为的,就是躲避外面那头更凶残的猛虎。

……

审讯室。

金属的桌子,金属的椅子,墙壁是吸音的冷色调材料。头顶一盏白炽灯,光线强得有些刺眼,将桌面上每一道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上的铐子已经被解开,换成了一个更具科技感的腕式锁定器。他那本宝贝的《新海市浮生记》被放在桌子中央,离他半米远。

李慧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她的身后,站着一名负责记录的文职警察。单向的观察窗后,必然还有更多双眼睛。

“陈默,男,二十八岁。前天穹科技‘阿尔法’实验室,首席记忆架构师。”李慧缓缓开口,念出了他的履历,“三年前因‘7号项目’实验事故,引咎辞职。之后在新海市下层区开设‘默记修复所’,业务范围……修复损坏记忆体,提取加密数据,偶尔也做一些……绕过隐私协议的‘特殊服务’。”

她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陈默的心上。

陈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扮演那个无辜的小市民,而是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靠在椅背上。

“李警官真是神通广大。连我给张大妈家的电子狗修复记忆芯片这种事都查到了?”他扯了扯嘴角,“不过‘特殊服务’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我称之为‘为客户提供个性化信息解决方案’。”

“别耍嘴皮子。”李慧的眼神一冷,“林萱的案子,你怎么解释?”

“国民偶像死了,我很遗憾。节哀。”陈默摊了摊手。

“案发前三天,林萱的经纪人,一个叫王菁的女人,用加密线路联系了你。案发后第二天,你收到了一个来自境外的匿名账户转入的一百万新海币。”李慧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你就带着这笔钱,跑到全城最乱的网吧去住胶囊旅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啊。”陈默理所当然地说,“一百万,对于李警官你这样的公务员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老板,那就是巨款。巨款当然要藏好了,财不露白嘛。至于住网吧……便宜,还能顺便打打游戏,有什么问题?”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每一个逻辑都合情合理。

李慧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气得胸口有些发闷。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嫌疑人,油滑,聪明,永远抓不到他的破绽。

“那这个呢?”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本书,“别告诉我,你花一百万,就是为了买这本破书。”

“当然不是。这是另一码事。”陈默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李警官,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李慧的眉毛挑了一下。

在审讯室里,嫌疑人跟主审官提交易?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她冷冷地说。

“不,我有。”陈默的目光越过李慧,仿佛看到了观察窗后那些竖着耳朵的警局高层,“因为你们想要的凶手线索,就在这本书里。而这本书,除了我,谁也打不开。”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记录员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李慧死死地盯着陈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陈默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诚恳。

“林萱没有死于他杀。”陈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李慧的瞳孔猛地一缩。法医的初步报告明明写着,林萱死于超高频次声波武器攻击,内脏大面积破裂。

“她策划了自己的‘死亡’。”陈默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足以颠覆整个案件的调查方向,“为了把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天穹科技万劫不复的东西,从那个铜墙铁壁的公司里带出来。”

“证据。”李慧的声音干涩。

“证据就在这里。”陈默指了指那本书,“这是她留下的‘遗言’,一个用她自己生命加密的记忆硬盘。外面这层伪装,只是第一道锁。里面,是她用自己毕生所学构建的数据迷宫。你们警方的技术专家,或许能用暴力破解打开外壳,但那样做的结果,只会触发里面的自毁程序。所有数据,会瞬间被高能粒子流彻底蒸发,什么都不会剩下。”

“危言耸听。”李慧哼了一声,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为陈默的说法,完美解释了之前所有的疑点。为什么现场找不到凶器和指纹,为什么监控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空白,为什么林萱的记忆硬盘会被格式化得那么“干净”。

那不是破坏,是保护。

“所以,我的交易很简单。”陈默身体前倾,第一次在气势上压过了对面的女警官,“把我从‘嫌疑人’,变成你们的‘技术顾问’。给我一间安全的、配备顶级深潜设备的房间。我来解开林萱留下的谜题,找出她藏起来的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你们,负责保护我的安全。毕竟,刚才在网吧里想干掉我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李慧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程序、规定、条例……她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被这个男人挑战。让一个嫌疑人接触核心证物,甚至使用警方的精密设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任何一本警校教科书里都不会出现的荒谬剧情。

可是……

她想起了局长办公室里,那块写着“绳之以法”的牌匾。

她想起了林萱那张在新闻里反复播放的、阳光灿烂的脸。

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追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是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打转,而真正的敌人,那个名为“天穹科技”的庞然大物,正在暗处嘲笑他们。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慧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不需要相信我。”陈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只需要相信,我是你们抓住真凶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李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李警官,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想知道真相,不是吗?”

这句话,击中了李慧内心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决然。

“你的要求,我会向上面汇报。”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耍花样。”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看着她的背影,陈默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警方的“资产”,一个烫手但又不得不捧着的山芋。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挑战了。

在警方的监视下,潜入林萱的意识迷宫,与天穹科技的清道夫隔空斗法,还要提防着身边这位随时可能翻脸的李警官。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天穹科技大厦,顶层,CE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新海市最璀璨的夜景。无数浮空车像发光的鱼群,在钢铁丛林间无声地穿梭。

赵天明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如同某种危险的暗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身后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在无声地闪烁。

投影上,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是从网吧逃脱的清道夫头领。他的影像有些不稳定,显然是在移动中进行的紧急通讯。

“老板,任务失败。目标……陈默,被警方带走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懊恼。

赵天明没有转身,甚至连摇晃酒杯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失败?”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花重金养着你们,不是为了听这个词的。告诉我过程。”

清道夫头领不敢隐瞒,将网吧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诡异的喷淋系统故障,以及警察出现的时机,都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汇报,赵天明沉默了片刻。

他慢慢转过身,英俊儒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轻声说,“用次声波引爆烟雾感应器,制造混乱……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记忆修复师能有的手笔。这是陈默的风格。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用一些不入流的、但却异常有效的小聪明。”

他走到办公桌前,随手将酒杯放下。

“不过,更让我感兴趣的,是警察。”赵天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合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个新的全息窗口弹出,上面是李慧的个人档案。照片上的女人英姿飒爽,眼神锐利。

“李慧……重案组的明日之星,一个坚定的程序主义者。”赵天明看着档案,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她现在一定把陈默当成了破案的关键,并且把那枚‘硬盘’当成了最重要的证物。”

“老板,需要我们采取第二套方案吗?”清道夫头领请示道,“警局总部的防御系统虽然严密,但我们有机会在证物移交的过程中……”

“不。”赵天明抬起手,打断了他,“不要再用那么……粗鲁的手段了。那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让李慧更加警惕。”

他踱了两步,似乎在欣赏窗外的夜景。

“我们是遵纪守法的企业公民。”他微笑着说,“既然陈默和我们的‘失窃资产’现在都在警方手里,那就让法律来解决问题。”

他的笑容温和,但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法务部,让他们立刻起草一份诉讼状和一份报案申请。”赵天明下达了指令,声音平静而清晰。

“诉讼目标:陈默。罪名:窃取公司商业机密。”

“报案内容:我公司重要原型机‘HX-07’于数日前失窃,现已掌握线索,嫌疑人陈默正被市警局扣押。请求警方协助,追回我公司的合法财产。”

全息投影对面的清道夫头领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用法律的武器?去对付警察?

“老板,那枚硬盘……我们标注的代号是《新海市浮生记》。而‘HX-07’原型机的外壳……”

“没错。”赵天明打了个响指,“‘HX-07’的外壳,就是一本一模一样的《新海市浮生记》。这是我们为了伪装运输,早就申请过外观专利的。所有的文件,一应俱全。”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想要抢东西,而是警方,‘非法扣押’了我们的商业机密。而陈默,也不是什么案件相关人,他就是一个小偷。”

赵天明笑得更开心了。

“你说,当李慧警官收到我们律师函和报案回执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挥了挥手,关闭了通讯。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天明重新端起那杯红酒,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城市。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默,你以为躲进警局就安全了吗?

太天真了。

在我的游戏规则里,你跑到哪里,都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我,才是唯一的执棋人。市警局,审讯观察室。

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临时的“保护性拘留”。房间干净,有一张床,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但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冰冷的金属门。

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个嫌疑人,反倒像个来度假结果发现酒店设施不达标的挑剔住客。他很安全,暂时。天穹科技的清道夫再厉害,也不敢直接冲击警局总部。

李慧现在一定在焦头烂额地研究那枚硬盘,试图找到她想要的“证据”。

可笑。

证据?在记忆数据里找物理世界的证据,就像试图在梦里抓住一把真实的沙子。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餐的警员,而是李慧。她的脸色比门外的走廊灯光还要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有些凌乱,眼神里燃烧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暴躁。

她没说话,直接将一个数据板“啪”一声拍在陈默面前的桌上。

力道之大,让桌上的咖啡都晃出了圈圈涟漪。

“天穹科技的律师函和报案回执。”李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赵天明告你窃取商业机密,同时向我们报案,要求警方立刻归还他们‘失窃’的原型机,HX-07。”

她死死盯着陈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HX-07?”陈默挑了挑眉,拿起了数据板。

屏幕上,天穹科技的徽标闪闪发光,下面是措辞严谨、滴水不漏的法律文件。他快速扫过,目光在“HX-07原型机外观专利图”那一行停了下来。配图,正是一本《新海市浮生记》。

“哦……原来是这样。”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仿佛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新闻。

李慧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她最讨厌的就是陈默这副德行,一切尽在掌握,好像全世界都是围着他转的傻子。

“你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这枚硬盘,现在在法律上是天穹科技的合法财产!我们警方,成了‘非法扣押’的一方!我最多只能再拖延48小时,之后就必须把它物归原主!你,会作为商业窃贼被正式起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不甘:“你的安全屋,塌了。陈默。”

然而,预想中的恐慌和绝望没有出现。

陈默把数据板放回桌上,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嘴角竟然慢慢向上翘起。

“呵呵。”

一声轻笑。

接着,是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响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疯了?”李慧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没疯,疯的是赵天明。”陈默收住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棋手发现对手走出惊天臭棋时的狂喜,“李警官,你还没看明白吗?他送来的不是律师函,是投降书啊。”

李慧愣住了。她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脑回路。

“什么意思?”

“在这份东西送来之前,这块硬盘是什么?”陈默伸出一根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一点,“它是林萱谋杀案的证物A,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物品。我们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就像大海捞针。我们甚至无法证明它和天穹科技有直接关系。”

他的手指在“HX-07”这个代号上画了一个圈。

“但是现在呢?赵天明,这位伟大的CEO,亲口、并且以公司法务部的名义,向全世界宣布——这玩意儿,是他们的!它的名字叫HX-07!是一台高科技原型机!”

陈默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让李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以为用一个外观专利就能将军?太天真了。”陈默猛地转身,直视李慧的眼睛,“既然是原型机,那就一定有立项报告、研发日志、技术参数、测试记录,还有……项目团队的名单,对吧?”

李慧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明白了。

“一个高价值原型机失窃,你们警方介入调查,为了确认物品信息,要求失主提供所有相关技术文档和研发人员资料,进行问询和比对……这,完全符合程序正义,对不对?”陈默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恶魔般的蛊惑。

赵天明为了从法律上夺回硬盘,主动为这个“黑盒子”赋予了合法的身份。

而这个身份,恰恰就是打开黑盒子的钥匙!

“赵天明想把水搅浑,把刑事案变成商业纠纷。”陈默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我们就顺着他的路走。李警官,你现在就可以向天穹科技发出一份协查函。就说为了调查‘HX-07原型机失窃案’,请他们提供从立项到失窃前的所有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林萱在项目中的所有操作记录。”

李慧怔怔地看着陈默,大脑飞速运转。

是了。赵天明只想着“夺回”,却忘了“夺回”这个行为本身,就必须先“承认”!

他用法律设下一个陷阱,而陈默,却让这个陷阱变成了通往真相的桥梁。

“他会拒绝。”李慧很快指出了问题,“商业机密,他们有权拒绝。”

“他当然会拒绝。”陈默笑得像只狐狸,“一个守法公民,丢了价值连城的东西,却不肯配合警方提供线索?你说,一个正常的法官,或者一个正常的民众,会怎么想?”

“赵天明亲手把聚光灯打在了自己身上。”陈默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