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57:11

春日宴当日。

柳姨娘翻箱倒柜找衣裳。

最后拎出件淡粉色的罗裙——料子是前年剩下的,样式也旧了,但至少没补丁。

又翻出支素银簪子,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

“今日人多眼杂,少说话,多吃东西。露个面就找个角落待着。”

桃桃点头,心里却发怵。

……

果然,刚踏进宴客的花园,就有人捂嘴笑了。

“那是谁家的?穿得这样素净。”

“苏相府上的三小姐……庶出的。”

“难怪。”

桃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嫡母陈氏坐在主位,一身绛紫锦袍,满头珠翠。

见她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过来。”

桃桃挪过去,行礼。

陈氏上下打量她,“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你这身打扮,是存心给我丢脸?”

“女儿不敢……”

“不敢?”

“我前几日不是让张嬷嬷送了两匹缎子去你院里?怎么不用?”

桃桃一愣。

缎子?

她没见过。

旁边立着的张嬷嬷忙躬身:“夫人,老奴送去了,可三小姐说……说不喜欢那花色。”

谎撒得面不改色。

桃桃张了张嘴想辩驳,直接被打断。

陈氏放下茶盏,“既如此你也不必在这儿杵着了。去后头帮忙摆点心吧。”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让她一个小姐去干丫鬟的活儿。

桃桃却只能福身:“是。”

转身时,听见身后压低的笑声。

嫡姐苏玉兰坐在陈氏身旁,正捏着块糕点。

她逃也似的离开主园。

摆点心的地方在厨房外头的长廊。

几个丫鬟见她来了,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管事婆子指了张桌子:“三小姐把这几碟摆到西边凉亭去。”

桃桃默默端起托盘。

凉亭离得远,要穿过一片假山。

她走得急,没留神脚下,裙摆勾住山石,“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她慌忙蹲下查看,口子不大,但位置尴尬,在大腿侧边。

站起来走路,怕是要露肉。

正慌着,假山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急中生智,侧身挤进假山缝隙里。

缝隙很窄,堪堪能容一人。

她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人。

脚步声停在假山外头不远。

“……此事当真?”是父亲苏怀仁的声音。

桃桃心一跳。

“千真万确。”

另一个声音,是嫡母陈氏,“陛下有意要咱们家女儿指婚给镇国公。”

空气静了一瞬。

苏怀仁压着嗓子,“他一个武夫,手上沾了多少血?玉兰怎么能嫁过去!”

陈氏声音冷下来,“老爷圣旨若下,还能抗旨不成?”

“那也不能……”

“妾身倒有个主意。”

陈氏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算计,“陛下不是要苏家女吗?又没指名要嫡女。”

苏怀仁没接话。

桃猫在缝隙里,手脚冰凉。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陈氏继续说,“桃桃那丫头,“今年十五,年纪再过两三年正合适。”

“庶女嫁过去,将来若真有什么……也不心疼。”

“可那是送死!”

苏怀仁声音发紧,“你没听说吗?三任未婚妻都没好下场!”

“那又如何?”

陈氏嗤笑,“一个庶女,养了这些年,也该为家里出份力了。再说,圣命难违,总要有人嫁。不是玉兰,就是她。”

风吹过,假山缝隙里的枯叶沙沙响。

桃桃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不及心里那股寒意。

她听明白了——那位阎王爷要娶苏家女,嫡母不舍得嫡姐,就想把她推出去填坑。

送死。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此事……”

苏怀仁沉默许久,“容我再想想。”

“老爷还想什么?”

陈氏语气转厉,“难不成真要让玉兰去?那可是您嫡亲的女儿!”

“我知道!”

苏怀仁低喝,“可桃桃也是我女儿……”

“女儿?”

陈氏笑了,笑声又冷又尖,“一个妾生的,也配和玉兰相提并论?”

“老爷若舍不得,妾身明日就进宫求见贵妃娘娘,让她帮忙说项——贵妃娘娘最疼玉兰,定会周全。”

这话里带着威胁。

苏怀仁不说话了。

又静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疲惫:“……依你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假山缝隙里,桃桃瘫坐下去。

裙摆裂口处蹭在石头上,刮得生疼,她却感觉不到。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庶女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他镇国公。

将来若真有什么……也不心疼。

一个妾生的,也配和玉兰相提并论?

她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滚下来。

外头传来隐约的乐声和笑声,是宴会正热闹的时候。

阳光从假山顶上漏下来,照在她脚边。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慢悠悠的,像不知愁。

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忽然想起那碟桂花糕的甜,想起娘亲温暖的掌心,想起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梦。

原来都是假的。

梦醒了,她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裙摆裂口被风吹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衬裙。

她伸手去遮,指尖碰到肌肤,凉得惊人。

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三小姐——三小姐——”

是来找她的。

她抹了把脸,撑着山石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裂开的裙摆随着动作敞开,她低头看了看,索性从衬裙上撕了条布,草草系在腰间,遮住那道口子。

深吸一口气,她走出假山。

脸上泪痕干了,绷得难受。

她抬手用力搓了搓,直到皮肤发红,才停手。

丫鬟看见她,松了口气:“三小姐怎么在这儿?夫人找您呢。”

“我这就去。”

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跟着丫鬟往回走,穿过花丛,穿过长廊。

宴会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

她踏进主园时,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陈氏看见她,眉头又皱起:“怎么去了这么久?”

“裙子勾破了,女儿……”

陈氏扫了眼她腰间那条突兀的布条,没再多问,只挥挥手:“去坐着吧。”

她福身,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腻得发慌。

她慢慢嚼着,眼睛望着主位上的父亲和嫡母。

他们正与宾客谈笑,神情自若,仿佛方才假山后那场冷酷的商议从未发生过。

她又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甜味化开,混着一股咸涩。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再抬头时,脸上又是那副乖巧怯懦的表情。

宴会还在继续。

桃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洒洒,落在她肩头。

她没拂去,任由那点粉色缀在淡旧的衣衫上。

像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