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当日。
柳姨娘翻箱倒柜找衣裳。
最后拎出件淡粉色的罗裙——料子是前年剩下的,样式也旧了,但至少没补丁。
又翻出支素银簪子,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
“今日人多眼杂,少说话,多吃东西。露个面就找个角落待着。”
桃桃点头,心里却发怵。
……
果然,刚踏进宴客的花园,就有人捂嘴笑了。
“那是谁家的?穿得这样素净。”
“苏相府上的三小姐……庶出的。”
“难怪。”
桃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嫡母陈氏坐在主位,一身绛紫锦袍,满头珠翠。
见她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过来。”
桃桃挪过去,行礼。
陈氏上下打量她,“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你这身打扮,是存心给我丢脸?”
“女儿不敢……”
“不敢?”
“我前几日不是让张嬷嬷送了两匹缎子去你院里?怎么不用?”
桃桃一愣。
缎子?
她没见过。
旁边立着的张嬷嬷忙躬身:“夫人,老奴送去了,可三小姐说……说不喜欢那花色。”
谎撒得面不改色。
桃桃张了张嘴想辩驳,直接被打断。
陈氏放下茶盏,“既如此你也不必在这儿杵着了。去后头帮忙摆点心吧。”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让她一个小姐去干丫鬟的活儿。
桃桃却只能福身:“是。”
转身时,听见身后压低的笑声。
嫡姐苏玉兰坐在陈氏身旁,正捏着块糕点。
她逃也似的离开主园。
摆点心的地方在厨房外头的长廊。
几个丫鬟见她来了,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管事婆子指了张桌子:“三小姐把这几碟摆到西边凉亭去。”
桃桃默默端起托盘。
凉亭离得远,要穿过一片假山。
她走得急,没留神脚下,裙摆勾住山石,“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她慌忙蹲下查看,口子不大,但位置尴尬,在大腿侧边。
站起来走路,怕是要露肉。
正慌着,假山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急中生智,侧身挤进假山缝隙里。
缝隙很窄,堪堪能容一人。
她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人。
脚步声停在假山外头不远。
“……此事当真?”是父亲苏怀仁的声音。
桃桃心一跳。
“千真万确。”
另一个声音,是嫡母陈氏,“陛下有意要咱们家女儿指婚给镇国公。”
空气静了一瞬。
苏怀仁压着嗓子,“他一个武夫,手上沾了多少血?玉兰怎么能嫁过去!”
陈氏声音冷下来,“老爷圣旨若下,还能抗旨不成?”
“那也不能……”
“妾身倒有个主意。”
陈氏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算计,“陛下不是要苏家女吗?又没指名要嫡女。”
苏怀仁没接话。
桃猫在缝隙里,手脚冰凉。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陈氏继续说,“桃桃那丫头,“今年十五,年纪再过两三年正合适。”
“庶女嫁过去,将来若真有什么……也不心疼。”
“可那是送死!”
苏怀仁声音发紧,“你没听说吗?三任未婚妻都没好下场!”
“那又如何?”
陈氏嗤笑,“一个庶女,养了这些年,也该为家里出份力了。再说,圣命难违,总要有人嫁。不是玉兰,就是她。”
风吹过,假山缝隙里的枯叶沙沙响。
桃桃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不及心里那股寒意。
她听明白了——那位阎王爷要娶苏家女,嫡母不舍得嫡姐,就想把她推出去填坑。
送死。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此事……”
苏怀仁沉默许久,“容我再想想。”
“老爷还想什么?”
陈氏语气转厉,“难不成真要让玉兰去?那可是您嫡亲的女儿!”
“我知道!”
苏怀仁低喝,“可桃桃也是我女儿……”
“女儿?”
陈氏笑了,笑声又冷又尖,“一个妾生的,也配和玉兰相提并论?”
“老爷若舍不得,妾身明日就进宫求见贵妃娘娘,让她帮忙说项——贵妃娘娘最疼玉兰,定会周全。”
这话里带着威胁。
苏怀仁不说话了。
又静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疲惫:“……依你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假山缝隙里,桃桃瘫坐下去。
裙摆裂口处蹭在石头上,刮得生疼,她却感觉不到。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庶女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他镇国公。
将来若真有什么……也不心疼。
一个妾生的,也配和玉兰相提并论?
她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滚下来。
外头传来隐约的乐声和笑声,是宴会正热闹的时候。
阳光从假山顶上漏下来,照在她脚边。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慢悠悠的,像不知愁。
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忽然想起那碟桂花糕的甜,想起娘亲温暖的掌心,想起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梦。
原来都是假的。
梦醒了,她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裙摆裂口被风吹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衬裙。
她伸手去遮,指尖碰到肌肤,凉得惊人。
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三小姐——三小姐——”
是来找她的。
她抹了把脸,撑着山石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裂开的裙摆随着动作敞开,她低头看了看,索性从衬裙上撕了条布,草草系在腰间,遮住那道口子。
深吸一口气,她走出假山。
脸上泪痕干了,绷得难受。
她抬手用力搓了搓,直到皮肤发红,才停手。
丫鬟看见她,松了口气:“三小姐怎么在这儿?夫人找您呢。”
“我这就去。”
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跟着丫鬟往回走,穿过花丛,穿过长廊。
宴会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
她踏进主园时,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陈氏看见她,眉头又皱起:“怎么去了这么久?”
“裙子勾破了,女儿……”
陈氏扫了眼她腰间那条突兀的布条,没再多问,只挥挥手:“去坐着吧。”
她福身,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腻得发慌。
她慢慢嚼着,眼睛望着主位上的父亲和嫡母。
他们正与宾客谈笑,神情自若,仿佛方才假山后那场冷酷的商议从未发生过。
她又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甜味化开,混着一股咸涩。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再抬头时,脸上又是那副乖巧怯懦的表情。
宴会还在继续。
桃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洒洒,落在她肩头。
她没拂去,任由那点粉色缀在淡旧的衣衫上。
像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