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宴席的。
她捏着裙摆,走得飞快。
穿过月洞门时,撞上个小丫鬟。
丫鬟手里的托盘翻了,糕点滚了一地。
“三小姐你……”
桃桃看也没看,绕过去继续走。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庶女嫁过去……不算辱没……将来若真有什么,也不心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栖霞院她推门进去。
柳姨娘正坐在院里缝衣裳,见她这副模样回来,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桃桃?”
她没应,直直冲进屋,“砰”地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膝盖软得站不住。
柳姨娘跟进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桃桃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妆都花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说话呀!”
柳姨娘急了,捧着她的脸,“是不是大小姐又……”
“娘。”
她终于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有意苏家女嫁给镇国公。”
柳姨娘怔住,脸色一点点白了。
“嫡母说……说让我嫁。”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静。
柳姨娘的手从她脸上滑落,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去。
桃桃慌忙去扶,却扶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娘!娘!”
柳姨娘眼睛闭着,脸色青白,呼吸急促。
桃桃吓坏了,用力掐她人中,又拍她的脸。
好一会儿,柳姨娘才缓过气,睁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她怎么敢……”
桃桃抱住她,母女俩在冰冷的地上相拥。
“那是阎王啊……”
柳姨娘喃喃,“那是去送死……”
桃桃咬着唇,她想起那些传闻:
血染的雪,挂在城墙的人头,三任未婚妻的惨死。
胃里一阵翻搅。
“为什么是我?”
柳姨娘没回答,只是哭。
哭得压抑,哭得绝望。
这哭声桃桃听过很多次。
每次嫡母克扣月例时,每次被嬷嬷刁难时,每次夜深人静想起这辈子就这样了时。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不知过了多久,柳姨娘终于止住哭声,坐起身,用袖子擦干眼泪。
“桃桃,”她握住女儿的手,“你今年十五。”
桃桃点头。
“按律法,女子十八方能成婚。”柳姨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希望,“还有三年。”
三年?
桃桃愣住。
她竟忘了这茬。
是了,朝廷有令,女子须满十八方可婚配。
那些早早定亲的,也要等到年纪才能过门。
“可……可若皇上赐婚……”她犹豫。
“赐婚也要等年纪。”
柳姨娘眼神坚定起来,“这是祖宗定的规矩,皇上也不能违。只要没成婚,就还有转机。”
转机?
桃桃心里那点死灰,慢慢燃起一点火星。
是啊,还有三年。
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也许皇上收回成命,也许……也许她可以逃。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逃?往哪逃?
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出了相府,只怕活不过三天。
可若不走,三年后就要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然后像前三任未婚妻一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她不要。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不想嫁。”
柳姨娘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娘知道。”
“我想……我想自己选。”
柳姨娘怔了怔,苦笑:“傻孩子,这世道,女子哪有自己选的份?”
“可我不想死。”
桃桃说,眼泪又涌出来,“娘,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我才十五,我还没吃过京城东街的糖葫芦,没看过江南的荷花,没……没真正活过。”
柳姨娘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抱着她。
桃桃靠在娘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渐渐平静下来。
脑子里那些可怕的画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的念头。
逃……怎么逃?什么时候逃?逃去哪?
她想起话本里那些私奔的情节。
书生带着小姐,月黑风高夜,翻墙出去,远走高飞。
可她没有书生。
她只有她自己。
“桃桃,”柳姨娘忽然说,“若真到了那一步……娘帮你。”
桃桃抬头。
柳姨娘眼神温柔,却透着股决绝:“娘这辈子没争过什么,就争了你一个。你若没了,娘活着也没意思。”
这话太重,压得桃桃心头发酸。
她摇头:“不会的。娘,我们会好好的。”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天色渐渐暗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厨房送来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石桌上。
母女俩对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先吃饭,”柳姨娘给她夹了块豆腐,“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
桃桃点点头,端起碗。
米粒在嘴里嚼着,没滋没味。
吃到一半,柳姨娘忽然放下筷子:“有件事……娘得教你。”
“女子第一次……会疼。”
柳姨娘声音更低了,“但若对方温柔些,也不会太难受。重要的是,你得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保护?”
“嗯。”
……
夜色彻底沉下来。
母女俩收拾了碗筷,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桃桃睁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镇国公那把饮血的刀,一会儿是册子上交缠的人影,一会儿又是自己穿着嫁衣走向花轿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抱住娘亲。
柳姨娘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娘,”桃桃闷声问,“若是我去求父亲……他会改变主意吗?”
柳姨娘的手停了停。
“明日,”她听见娘亲轻声说,“你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