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一夜没睡踏实。
天蒙蒙亮时,她爬起来,对镜梳妆。
“想好了?”柳姨娘站在身后,轻声问。
桃桃点头,深吸一口气:“总要试试。”
她知道希望渺茫。
父亲待她一向冷淡,除了年节必要的见面,父女俩几乎没什么话说。
可那是她父亲啊,血脉相连,难道真能眼睁睁把她往火坑里推?
辰时三刻,她来到父亲书房院外。
守门的小厮脸上闪过讶异:“三小姐?”
“我想见父亲。”
小厮犹豫:“相爷正与幕僚议事……”
“我可以等。”
小厮看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桃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偷偷跑到父亲书房外,想摘树上的槐花,被嫡母撞见,罚跪了半个时辰。
那时父亲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脚步声打断了回忆。
小厮出来,侧身:“相爷请您进去。”
桃桃定了定神,迈过门槛。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苏怀仁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宗,没抬头。
旁边站着两个幕僚,见她进来,交换了个眼神,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桃桃走到书案前,福身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苏怀仁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落回卷宗上:“有事?”
桃桃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女儿听闻……陛下有意赐婚苏家女给镇国公。”
苏怀仁翻页的手顿了顿。
“女儿斗胆,”她继续,声音发紧,“想问父亲,此事……是否已定?”
空气凝滞了片刻。
苏怀仁放下卷宗,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圣意难测。”
他缓缓开口,“陛下确有此意,但尚未下旨。”
这话模棱两可,却印证了她的猜测——是真的,陛下有意赐婚苏家女给镇国公。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女儿……女儿还小,不想嫁。”
茶盏“咔”一声轻响,搁在案上。
苏怀仁抬眼,目光像冬天的冰,冷而硬:“不想嫁?”
他重复这三个字,唇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桃桃,你是苏家的女儿。”
“可……”
她想说,可那是个阎王啊,会死人的。
“能为家族出力,是你的福分。”
苏怀仁打断她,“镇国公是国之栋梁,圣眷正浓。能嫁入国公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桃桃怔怔看着他。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三任未婚妻……”
她喃喃,“都死了。”
苏怀仁眉头皱起,声音沉了几分:“那些是意外。市井流言,你也信?”
“万一是真的呢?”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父亲就不怕……不怕女儿也……”
“够了。”
苏怀仁打断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此事暂未定,不必再说。就算没有陛下旨意,也不是你不想嫁就不嫁的,回你的院子去。”
说完,他重新坐下,拿起卷宗,不再看她。
桃桃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原来嫡母没说错——在父亲心里,她只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庶女。
福分?
嫁给一个克死三任未婚妻的阎王,是福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盯着父亲低垂的眉眼,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不舍,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
许久,她福身:“女儿……告退。”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转身离开书房时,腿有些软。
她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一口气,才迈过门槛。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没擦,任它流。
回栖霞院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花园里桃花开得正艳,几个丫鬟在树下嬉笑,见她过来,笑声停了,眼神躲闪。
她像没看见,直直走过去。
推开院门,柳姨娘迎上来,看见她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娘,”桃桃把脸埋在娘亲肩头,“我要逃。”
柳姨娘身子一僵。
“我要离开这里。”
桃桃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要嫁,也不要死。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柳姨娘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可怎么逃?”桃桃擦干眼泪,脑子飞快转起来,“我身无分文,出了府,怕是活不下去。”
“娘有。”
柳姨娘牵着她进屋,“这些……是娘这些年偷偷攒的。”
首饰成色一般,银子也不多,却是柳姨娘全部的积蓄。
桃桃鼻子又酸了:“娘……”
“别哭。”
柳姨娘握住她的手,“娘帮你。咱们一起想法子。”
母女俩坐在床边,低声商议。
最重要的是,得有个去处。
“去江南。”
柳姨娘忽然道,“你外祖家虽败落了,可还有些远房亲戚在。娘写封信,你带着,他们看在亲戚情分上,或许能收留你一阵。”
江南。
桃桃想起话本里描写的江南。
小桥流水,烟雨朦胧。
那是与京城完全不同的地方。
“可路上怎么走?”她问。
柳姨娘想了想:“女扮男装。扮作书生,路上安全些。娘给你做身男装,再把头发束起来,应当能蒙混过去。”
桃桃点头,心里渐渐有了计划。
接下来几日,她表现得异常安分。
每日去给嫡母请安,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
闲时就待在院里,帮柳姨娘做针线,偶尔看看书——正经的《女诫》。
嫡母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难得没再刁难。
暗地里,桃桃却在悄悄准备。
柳姨娘熬夜做了套男装。
又准备了个小包袱,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干粮、水囊。
她还偷偷打听出府的路线。
相府守卫不算严,但夜里也有家丁巡逻。
……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春日宴已过了七八日。
府里关于镇国公的议论渐渐少了,仿佛只是场梦。
可桃桃知道不是梦。
要逃,必须逃。
……
这夜,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穿着嫁衣走向花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
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寝衣。
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光晕。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关上窗,回到床上。
手探进枕下,摸到那个小包袱。
就明晚。
明晚子时,等府里人都睡了,她就从狗洞爬出去,带着这个小包袱,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