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连虫子都歇了。
桃桃身上是那套男装,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发髻。
柳姨娘站在她面前,眼睛红肿,却强忍着没哭。
她把那个小包袱系在桃桃肩上,动作很慢,像要把每一寸带子都系牢。
“路上小心,见到人低着头走,别搭话。饿了就吃干粮,渴了找干净的水源……”
“娘,”桃桃握住她的手,“我都记住了。”
柳姨娘点头,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
她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个带着,娘烙的饼,比干粮软和些。”
桃桃接过,塞进包袱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和青竹约好的暗号。
青竹是柳姨娘早年捡的小丫鬟,忠心,胆子也大,愿意跟她一起逃。
桃桃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青竹等在门外,也换了男装,比她更瘦小,像根豆芽菜。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猫着腰溜出小院。
桃桃按着路线,贴着墙根走。
过月洞门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一把拽住青竹,闪进假山后头。
两个巡夜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嘴里还在嘟囔赌钱输了多少。
灯笼的光扫过假山边缘,差一点就照到她们。
等脚步声远了,桃桃才松口气。
继续走。
穿过花园,绕过荷花池,西边角门就在眼前。
那扇门常年锁着,旁边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底下有个狗洞,被杂草密密遮着。
桃猫趴下来,拨开杂草。
洞口不大,堪堪能容一人通过。
她回头看了眼青竹,青竹脸色发白,却点了点头。
“我先过,”桃桃低声道,“你跟紧。”
她趴下,一点点往里挪。
外面是条窄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打更声。
桃桃心头一喜,加快动作,整个人钻了出去。
青竹紧随其后,两人都出了洞,相视一眼,眼里都有光。
自由了。
她们不敢耽搁,按计划往城南走——那里有早市,天不亮就有车马出城,可以混在人群里离开京城。
可刚跑出巷口,迎面撞上一队人。
灯笼唰地举起。
“哟,这不是三小姐么?”
是府里的护卫头子,姓王。
桃桃浑身僵住。
青竹“啊”了一声,往后缩。
王护卫提着灯笼凑近,上下打量她这身打扮。
咧嘴笑了:“深更半夜,三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桃桃脑子一片空白。
“相爷早就吩咐了,”王护卫收了笑,眼神冷下来,“这几日让咱们多留神。果然……”
他一挥手,几个家丁围上来。
家丁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捏得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她挣扎,声音发颤。
没人理她。
她被拖回相府,一路踉踉跄跄。
惊醒的丫鬟婆子,一个个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完了。
……
她被拖到前厅。
苏怀仁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嫡母陈氏站在一旁,唇角挂着冷笑。
苏玉兰也在,披着外衫。
“跪下。”
苏怀仁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丁松手,桃桃腿一软,跪在地上。
青竹被扔在她旁边,抖得像筛糠。
“好,好得很。”
苏怀仁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女扮男装,夜半私逃。苏桃桃,你长本事了。”
桃桃低着头,盯着地面。
“说话!”苏怀仁猛地抬脚,踹在她肩上。
她整个人歪倒在地。
肩膀火辣辣地疼,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依旧低着头。
“女儿……不想嫁。”
厅里静了一瞬。
“不想嫁?”
苏怀仁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又冷又厉,“由得了你吗?”
他弯腰,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灯光下,父亲的脸扭曲得可怕,眼睛里烧着怒火:
“我养你十五年,锦衣玉食,教你读书识字,如今要你为家族尽一份力,你就给我来这出?”
桃桃看着他,忽然不觉得怕了。
“父亲,”她轻轻说,“那镇国公,会死人的。”
“闭嘴!”苏怀仁甩开她,转身走回座位,“冥顽不灵。”
陈氏适时开口:
“老爷息怒。三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让人好生教导便是。”
她顿了顿,“依妾身看,不如禁足些日子,让她静静心。”
禁足。
桃桃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再也没机会逃了。
苏怀仁沉默片刻,挥挥手:“就按夫人说的办。栖霞院加派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看向桃桃,眼神冰冷,“你,在屋里好生反省。再敢动歪心思——”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桃桃闭上眼。
家丁上来拖她。
她没再挣扎,任他们拽着往外走。
青竹也被拖起来,哭得稀里哗啦。
没人再看她一眼。
她被扔回栖霞院时,柳姨娘冲出来,被家丁拦住。
她听见娘亲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院门“哐当”关上,落了锁。
两个家丁守在门外,像两尊门神。
桃桃跌坐在地上,男装沾满了尘土,头发散乱。
她呆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才慢慢爬起来。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她摸到床边坐下,肩上的包袱还系着。
她解下来,扔在地上。
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衣裳、干粮、那本蓝布册子,还有娘亲烙的饼。
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
她捡起饼,咬了一口。
很硬,嚼起来费力,可她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
一口,又一口,直到吃完整个饼。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门外的家丁在低声说话,依稀能听见“镇国公”、“赐婚”几个字。
她关窗,走回床边坐下。
逃,是逃不掉了。
禁足,看守,这座院子成了牢笼。
离十八岁还有三年,这三年,她得在这笼子里等着,等一道圣旨,等一顶花轿,等一个可能随时要她命的阎王。
可就这样认命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有刚才爬狗洞时蹭破的皮,火辣辣地疼。
不。
她不要认命。
既然逃不掉,那就想办法活下去。
嫁给阎王又怎样?
三任未婚妻都死了,可万一……她能活下来呢?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悄悄落进心里。
她起身,打水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迷茫。
她得知道,自己要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竹。”她唤道。
门外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姐?”
“帮我打听些事,”桃桃声音平静,“关于镇国公的所有事——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