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58:07

几天后。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日夜轮换。

眼睛跟鹰似的,连只蚊子飞过都要盯半天。

柳姨娘起初还哭。

坐在院里石凳上,对着那棵老槐树抹眼泪,从早抹到晚。

后来不哭了,改成发呆,手里拿着针线,半天不动一针。

桃桃反倒平静下来。

她每日照常起床,梳洗,吃饭。

吃完了,她就搬个小凳坐在窗前,看外头的天。

天是方的,被屋檐切成规整的一块,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飘过几片云。

青竹偶尔能溜进来,看守的家丁睁只眼闭只眼。

小丫鬟总是红着眼眶,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做贼。

“打听到什么了?”

青竹眼睛亮了亮:“打听到了!奴婢托厨房刘婶的儿子去打听,那小子机灵,在外头茶楼蹲了两天。”

“怎么说?”

“镇国公姓沈,名庭燎,二十八岁。”

青竹掰着手指头数,“十五岁从军,在北疆待了十年,军功赫赫。去年回京,皇上封了镇国公,赏了府邸,还赐了丹书铁券。”

桃桃默默记下。

十五岁从军,二十八岁封公,确是厉害。

“还有呢?”她问,“那三任未婚妻……”

青竹声音低了低:“头一位是礼部尚书嫡女,定亲后三个月,游湖时落了水。说是失足,可那天风平浪静的,船上就她一个人。”

“第二位?”

“侯府千金,大婚前夜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没熬过三天。太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侯府查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桃桃手心有点凉。

“第三位最惨,”青竹声音发颤,“是南安郡王的女儿,会骑射的。在自家马场驯马,马突然发狂,把她甩下来,又踏了几脚……当场就没气了。”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外头家丁踱步的脚步声,沉重,规律,像催命的鼓点。

桃桃攥紧手里的馒头渣,半晌才开口:“府里……有没有妾室通房?”

青竹愣了下,摇头:“没有。镇国公府干净得很,别说妾室,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都是小厮护卫伺候。”

这就怪了。

二十八岁的国公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竟一个女人都没有?

要么是清心寡欲到极致,要么是……

桃桃想起话本里那些断袖之癖的故事。

书生与书生,将军与谋士,红颜知己变成了蓝颜知己。

若真是如此,娶妻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三任未婚妻的死,会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

“还有吗?”

她问,“他为人如何?性情怎样?”

青竹想了想:“外头都说他冷,不爱说话。上朝时站在最前头,谁都懒得搭理。”

“有回御史弹劾他滥杀俘虏,他一个字没辩,下朝后直接把御史堵在宫门口,问‘你可上过战场?’把御史吓得尿了裤子。”

桃桃嘴角抽了抽。

这作风,确实像阎王。

“不过,”青竹补充,“他对部下极好。受伤的士卒,他自掏腰包医治;战死的,抚恤加倍。北疆军里,没人不服他。”

是个复杂的人。

杀人不眨眼,又恤下属如手足;

冷面冷心,却又战功卓著。

桃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渐渐拼凑出个模糊的影子。

高大,冷峻,手里握着把饮血的刀,眼神像北疆终年不化的雪。

……

夜里,她偷偷翻出小蓝本子,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看。

那些交缠的画面不再让她脸红,反而让她生出一丝寒意。

若真嫁给这样的人,洞房夜会是什么样?

他会像画上那样,还是……

她打了个寒颤,合上册子。

生存。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既然逃不掉,那就得想法子在阎王手底下活下去。

首先,得知道他的喜恶,他的忌讳,他的软肋。

她叫来青竹。

“青竹,”她低声吩咐,“继续打听。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平时做什么消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或事——越细越好。”

青竹点头:“奴婢明白。”

小丫鬟走后,桃桃又在窗前坐了很久。

……

柳姨娘端着晚饭进来,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她放下托盘,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娘,”桃桃主动开口,“我没事。”

柳姨娘眼眶又红了:“桃桃……”

“我真的没事。”

桃桃端起粥碗,语气平静,“既然躲不过,那就好好活。总不能还没嫁过去,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这话说得轻巧,柳姨娘却听出了里头的决绝。

她握住女儿的手,冰凉冰凉的。

“娘帮你。”

她说,“娘虽没本事,可针线活还行。给你多做几件衣裳,绣些花样……万一,万一他能看顺眼些……”

桃桃点头,心里却清楚:阎王岂会在意一件衣裳?

但她没说出来。

娘亲需要做点什么,才能不垮掉。

她也需要。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若他真是断袖,或许……或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她可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甚至帮他遮掩。

等他有了真心相好,她自请下堂,或者干脆做个摆设夫人,互不打扰。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松快了些。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就是命硬克妻,或者……那三任未婚妻的死,根本就是他动的手?

她又打了个寒颤。

月光移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抱住膝盖。

被子很薄,春夜的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

外头传来家丁换班的动静,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锁链轻碰的叮当声。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梦里没有阎王,没有花轿,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

她在雪里走,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方向。

远处有个人影,高大挺拔,手里握着一把刀。

她转身想跑,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

那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她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

她坐起身,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