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58:20

青竹再溜进来时,怀里揣着本皱巴巴的册子。

“小姐,都在这儿了。”

桃桃就着窗边的光,一页页翻。

沈庭燎,字明远。

生于北疆军营,父为前锋营参将,战死沙场时他不过七岁。

母亲将他托付给旧部,自己随夫而去。

十五岁入伍,从小卒做起,二十三岁已是北疆军最年轻的副将。

二十五岁领兵奇袭狄戎王庭,一战成名。

册子里还记了些零碎传闻。

他不饮酒,宴席上只以茶代。

书房重地,连洒扫都亲自动手,从不让旁人进。

桃桃合上册子。

一个七岁丧父丧母,十五岁上战场,十年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

不饮酒,不让人近身——这哪是断袖,这分明是浑身长满了刺,把所有人都隔在外头。

她忽然觉得先前那个念头可笑。

这样的人,哪里需要什么遮掩?

他要娶妻,或许只是圣命难违,或许是年纪到了,或许……是想要个摆在后宅的物件,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那三任未婚妻——

她不敢再想。

“还有件事,”青竹凑近些,声音更轻,“奴婢打听到,国公府的后院……其实是空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青竹比划着,“府里除了老夫人住的正院,还有国公爷的书房和寝院,其余院落全都封着。下人们都说,那地方阴气重。”

桃桃后背一阵发凉。

“别说了。”

她打断青竹,将册子塞到床褥底下。

外头天色渐暗,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里只看得见窗棂的轮廓。

时光飞逝,桃桃十八岁了。

这三年,柳姨娘老了十岁不止。

眼角添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

她把自己的份例克扣下来,全贴补给了女儿,自己却日渐消瘦。

桃桃把腌肉夹回柳姨娘碗里。

“娘吃。”

“你吃,你吃。”柳姨娘又要夹回来,被桃桃按住手。

“我不饿。”

两人推让半晌,最后将那小块肉分作两半,各自默默吃了。

桃桃一口口喝着粥,心里那点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平静。

三年了。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她在这方小院里看了三次槐花开,三次叶落。

院墙外的世界仿佛与她无关,只有偶尔飘进来的桂花香,或是除夕夜遥远的炮竹声,提醒她光阴还在走。

嫡母再没来过。

嫡姐苏玉兰倒是来过一次,穿着新裁的春衫,头上簪着时兴的珠花,站在院门口用帕子掩着鼻。

“三妹妹倒是清闲,”她笑吟吟的,“也是,横竖要嫁去国公府享福了,如今养养性子也好。”

桃桃当时正在洗衣,手上全是皂角沫子,闻言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苏玉兰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走了。

后来听说,苏玉兰定了亲,是永昌伯府的嫡次子。

婚事定在秋后。

柳姨娘偷偷哭了一场,说若是桃桃也能嫁个这样的人家该多好。

桃桃没哭。

她只是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件收好,叠整齐,放进箱笼里。

箱笼是柳姨娘年轻时用过的,樟木已经没了味道,边角磨得发亮。

她能带走的物件不多,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两本翻烂的话本,还有柳姨娘熬夜绣的一对鸳鸯枕套。

枕套上的鸳鸯有点歪,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针脚也粗糙。

但桃桃收得很仔细。

夜深人静时,她会把那些关于沈庭燎的传闻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又想起话本里那些将军。

有些杀伐果决,却对妻子温柔小意;

有些表面冷硬,实则内心火热。

可那些都是编的,真正的沈庭燎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若他真是凶残成性,那她就乖顺些,不惹他厌烦。

若他想要个摆设,那她就当好摆设,不闻不问。

若他连摆设都不想要……那她就想法子自保,攒些私已,万一有天被弃了,还能有条退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踏实了点。

她开始偷偷攒钱。

月例银子少得可怜,她就绣些帕子荷包,让青竹托人带出去卖。

卖不了几个钱,但零零碎碎攒起来,也有了一小包碎银。

青竹有时会带些外头的消息来。

镇国公又打了胜仗,陛下赏了黄金千两。

镇国公在朝堂上把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因为北疆军的粮草迟迟未到。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孙子早日成家。

桃桃听着,偶尔问一句:“他回京了?”

“回了,前几日刚回。”青竹说,“听说这次伤得不轻,在府里养着呢。”

桃桃顿了顿:“伤哪儿了?”

“左腿,中了一箭。”青竹比划着,“太医说差点伤到筋骨,得养上三个月。”

桃桃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一个受伤的阎王,会不会脾气更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姨娘开始赶制嫁衣。

料子是府里统一采买的,正红遍地金锦,摸着有些扎手。

她白天夜里地绣,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全是针眼。

桃桃劝她歇歇,她摇头:“娘就这点本事,总得让你体体面面出嫁。”

可嫁衣绣得再体面,也改变不了这场婚事的荒唐。

桃桃心里清楚,所以她不拦,只是每晚给柳姨娘端热水泡手,再抹上廉价的蛤蜊油。

四月初,槐花又开了。

一簇簇小白花藏在绿叶间,风一吹,簌簌地落。

桃桃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槐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枯枝指着天。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青竹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

桃桃回头。

青竹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压着声音说:“前院……前院来人了!”

“什么人?”

“宫里的人。”

青竹咽了口唾沫,“穿着绛紫袍子,捧着个黄绫卷轴,往正堂去了。老爷夫人全都跪下了,乌泱泱一片。”

桃桃心猛地一跳。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院门被推开,两个家丁让到一边,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三小姐,老爷请您去前院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