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再溜进来时,怀里揣着本皱巴巴的册子。
“小姐,都在这儿了。”
桃桃就着窗边的光,一页页翻。
沈庭燎,字明远。
生于北疆军营,父为前锋营参将,战死沙场时他不过七岁。
母亲将他托付给旧部,自己随夫而去。
十五岁入伍,从小卒做起,二十三岁已是北疆军最年轻的副将。
二十五岁领兵奇袭狄戎王庭,一战成名。
册子里还记了些零碎传闻。
他不饮酒,宴席上只以茶代。
书房重地,连洒扫都亲自动手,从不让旁人进。
桃桃合上册子。
一个七岁丧父丧母,十五岁上战场,十年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
不饮酒,不让人近身——这哪是断袖,这分明是浑身长满了刺,把所有人都隔在外头。
她忽然觉得先前那个念头可笑。
这样的人,哪里需要什么遮掩?
他要娶妻,或许只是圣命难违,或许是年纪到了,或许……是想要个摆在后宅的物件,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那三任未婚妻——
她不敢再想。
“还有件事,”青竹凑近些,声音更轻,“奴婢打听到,国公府的后院……其实是空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青竹比划着,“府里除了老夫人住的正院,还有国公爷的书房和寝院,其余院落全都封着。下人们都说,那地方阴气重。”
桃桃后背一阵发凉。
“别说了。”
她打断青竹,将册子塞到床褥底下。
外头天色渐暗,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里只看得见窗棂的轮廓。
时光飞逝,桃桃十八岁了。
这三年,柳姨娘老了十岁不止。
眼角添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
她把自己的份例克扣下来,全贴补给了女儿,自己却日渐消瘦。
桃桃把腌肉夹回柳姨娘碗里。
“娘吃。”
“你吃,你吃。”柳姨娘又要夹回来,被桃桃按住手。
“我不饿。”
两人推让半晌,最后将那小块肉分作两半,各自默默吃了。
桃桃一口口喝着粥,心里那点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平静。
三年了。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她在这方小院里看了三次槐花开,三次叶落。
院墙外的世界仿佛与她无关,只有偶尔飘进来的桂花香,或是除夕夜遥远的炮竹声,提醒她光阴还在走。
嫡母再没来过。
嫡姐苏玉兰倒是来过一次,穿着新裁的春衫,头上簪着时兴的珠花,站在院门口用帕子掩着鼻。
“三妹妹倒是清闲,”她笑吟吟的,“也是,横竖要嫁去国公府享福了,如今养养性子也好。”
桃桃当时正在洗衣,手上全是皂角沫子,闻言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苏玉兰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走了。
后来听说,苏玉兰定了亲,是永昌伯府的嫡次子。
婚事定在秋后。
柳姨娘偷偷哭了一场,说若是桃桃也能嫁个这样的人家该多好。
桃桃没哭。
她只是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件收好,叠整齐,放进箱笼里。
箱笼是柳姨娘年轻时用过的,樟木已经没了味道,边角磨得发亮。
她能带走的物件不多,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两本翻烂的话本,还有柳姨娘熬夜绣的一对鸳鸯枕套。
枕套上的鸳鸯有点歪,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针脚也粗糙。
但桃桃收得很仔细。
夜深人静时,她会把那些关于沈庭燎的传闻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又想起话本里那些将军。
有些杀伐果决,却对妻子温柔小意;
有些表面冷硬,实则内心火热。
可那些都是编的,真正的沈庭燎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若他真是凶残成性,那她就乖顺些,不惹他厌烦。
若他想要个摆设,那她就当好摆设,不闻不问。
若他连摆设都不想要……那她就想法子自保,攒些私已,万一有天被弃了,还能有条退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踏实了点。
她开始偷偷攒钱。
月例银子少得可怜,她就绣些帕子荷包,让青竹托人带出去卖。
卖不了几个钱,但零零碎碎攒起来,也有了一小包碎银。
青竹有时会带些外头的消息来。
镇国公又打了胜仗,陛下赏了黄金千两。
镇国公在朝堂上把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因为北疆军的粮草迟迟未到。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孙子早日成家。
桃桃听着,偶尔问一句:“他回京了?”
“回了,前几日刚回。”青竹说,“听说这次伤得不轻,在府里养着呢。”
桃桃顿了顿:“伤哪儿了?”
“左腿,中了一箭。”青竹比划着,“太医说差点伤到筋骨,得养上三个月。”
桃桃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一个受伤的阎王,会不会脾气更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姨娘开始赶制嫁衣。
料子是府里统一采买的,正红遍地金锦,摸着有些扎手。
她白天夜里地绣,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全是针眼。
桃桃劝她歇歇,她摇头:“娘就这点本事,总得让你体体面面出嫁。”
可嫁衣绣得再体面,也改变不了这场婚事的荒唐。
桃桃心里清楚,所以她不拦,只是每晚给柳姨娘端热水泡手,再抹上廉价的蛤蜊油。
四月初,槐花又开了。
一簇簇小白花藏在绿叶间,风一吹,簌簌地落。
桃桃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槐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枯枝指着天。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青竹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
桃桃回头。
青竹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压着声音说:“前院……前院来人了!”
“什么人?”
“宫里的人。”
青竹咽了口唾沫,“穿着绛紫袍子,捧着个黄绫卷轴,往正堂去了。老爷夫人全都跪下了,乌泱泱一片。”
桃桃心猛地一跳。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院门被推开,两个家丁让到一边,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三小姐,老爷请您去前院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