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跟着管家穿过月洞门,脚步有些虚。
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
父亲苏怀仁在前头,穿戴整齐。
嫡母王氏跪在他身后半步。
再往后是姨娘们,庶出的兄弟姐妹,按着长幼嫡庶跪成几排,鸦雀无声。
桃桃一眼就看见了柳姨娘。
她跪在最后头。
察觉到桃桃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挤出来。
“跪下。”
管家低声提醒,指了指柳姨娘身旁的空位。
桃桃走过去。
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看着她——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堂前站着个穿绛紫袍子的内侍。
面白无须,眉眼耷拉着,看不出年纪。
内侍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尖细,却不刺耳:“苏氏接旨!”
满院子的人齐齐伏下身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定位,风化之始,夫妇乃人伦之大……”
文绉绉的,桃桃听不大懂。
“苏氏三女桃桃,性禀温良,容仪端静,可配勋臣。今镇国公沈庭燎,功在社稷,当有佳偶以慰辛劳。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话音落定,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苏怀仁第一个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接着是嫡母,再是众人,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桃桃跟着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心里空落落的。
那道明黄的卷轴,被内侍交到了苏怀仁手中。
“恭喜苏相了。”
内侍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镇国公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今与贵府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公公辛苦。”
苏怀仁起身,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略备薄茶,还请笑纳。”
内侍捏了捏荷包,笑意深了些:
“那咱家就不客气了。对了,陛下口谕,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礼部会派人来协理一应事宜。国公爷如今在府中养伤,怕是不得空来走动,还望苏相见谅。”
“不敢,不敢。”
又寒暄了几句,内侍便告辞了。
一院子的人还跪着,直到那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苏怀仁才转过身来。
“都起来吧。”
众人窸窸窣窣起身,拍打着膝上的灰。
几个年纪小的庶弟庶妹偷偷抬眼看向桃桃,眼神里满是好奇。
嫡母王氏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恭喜三姑娘了。镇国公府是何等门第,往后可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苏家的脸面。”
话说得温和,字字都像针。
桃桃低着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妹妹大喜。”
嫡姐苏玉兰也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桃桃的手,“往后就是国公夫人了,可别忘了娘家姐妹。”
桃桃抽回手:“姐姐说笑了。”
苏怀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行了,都散了吧。桃桃,你随我来书房。”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柳姨娘想上前说句话,被王氏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人群往后院走。
苏怀仁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桃桃也坐。
“圣旨你也听到了。”
苏怀仁开门见山,“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嫁妆府里会备齐,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但你也要明白,嫁过去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桃桃垂着眼:“女儿明白。”
“镇国公不是寻常人。”
苏怀仁顿了顿,“他性子冷,手段硬,在朝中树敌不少。你嫁过去,不求多得宠爱,只求安稳度日。少说话,多做事,谨守本分,别给苏家惹麻烦。”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桃桃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父亲关心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怕,会不会受委屈,而是这桩婚事能不能给苏家带来利益,会不会惹上麻烦。
“女儿记住了。”
“还有,”苏怀仁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你私下收着,应急用。你生母那儿,我也会打点。”
桃桃接过木匣,沉甸甸的。
这是买断钱。
买断她往后在沈家的喜怒哀乐,买断她可能给苏家带来的任何风险。
“谢父亲。”
从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恭贺的人群早就散了,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
青竹在小院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
“小姐……”
“进去说。”
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一小团光。
桃桃把木匣塞到床底,和那包碎银放在一处。
青竹端来温水给她净手,帕子沾了手背,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
“前院……热闹吗?”青竹小声问。
“热闹。”
桃桃扯了扯嘴角,“人人都来道喜,像是天大的好事。”
青竹不说话了,默默拧干帕子。
桃桃脱了外裳,只穿着中衣坐在床边。
“青竹,”她忽然问,“你说……洞房那晚,会是什么样?”
青竹手一抖,铜盆差点打翻。
“小姐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
桃桃躺下来,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他左腿有伤,下月初八,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青竹却听懂了。
她咬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奴婢听说……国公爷身边从没有过女人。那些事他……他未必懂。”
桃桃转过头,看着小丫鬟涨红的脸。
“你是说,他可能……不会?”
青竹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蚋:“奴婢也是瞎猜的。”
桃桃重新看向帐顶。
不会也好。
若是他根本不屑碰她,那她就能安安稳稳做个摆设。
可万一呢?万一是另一种不会——不知轻重,不懂怜惜,只凭着蛮力……
夜彻底静下来。
桃桃闭上眼。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八天。
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相府许多人无眠。
正院里,王氏正对镜卸妆,苏玉兰在一旁帮着拆簪环。
“娘,您说她嫁过去,能活多久?”苏玉兰忽然问。
王氏手一顿,从镜子里看了女儿一眼:“胡说什么。”
“女儿就是好奇嘛。”
苏玉兰撇撇嘴,“那沈庭燎克死了三个,她一个庶出的,命能有多硬?”
“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王氏沉下脸,“圣旨已下,她就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往后见了面,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听见没有?”
苏玉兰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眼里却闪过一抹讥诮。
而最偏的小院里,柳姨娘跪在佛龛前,一遍遍念着经文。
烛火摇曳,映着她消瘦的侧脸,眼角有泪无声滑落。
桃桃翻了个身,听见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