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第三日,苏玉兰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托着个朱漆盘子。
盘里铺着红绸,上头整整齐齐叠着件嫁衣,正红遍地金,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三妹妹在屋里吗?”
苏玉兰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
桃桃正在窗前绣帕子,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粒血珠。
她含进嘴里,起身去开门。
苏玉兰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
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披帛,发间簪着新打的赤金点翠步摇,走一步,流苏便晃一晃。
她站在门槛外,眼神在院里扫了一圈——简陋,寒酸,墙角那棵老槐树倒是茂盛,落了一地碎花。
“妹妹这儿倒是清静。”
她笑吟吟跨进来。
“姐姐怎么来了?”桃桃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更窄,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再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苏玉兰在桌边坐下,丫鬟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到门外候着。
“自然是给妹妹送嫁衣来了。”
苏玉兰伸手抚过嫁衣上的金线牡丹,“府里统一备的,我瞧着料子还行,就是样式老气了些。不过妹妹穿,倒也合适。”
话说得轻巧。
桃桃看着那嫁衣。
确实是好料子,织金密实,刺绣繁复,领口袖边都滚着珍珠。
可这颜色太正,红得刺眼。
“有劳姐姐费心。”她说。
“一家人,说什么费心。”
苏玉兰端起青竹刚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放下了。
茶是最次的陈茶,有一股霉味。
她打量着桃桃。
“妹妹可知,这嫁衣上的牡丹,绣了多少针?”苏玉兰忽然问。
桃桃摇头。
“九千九百九十九针。”
苏玉兰轻笑,“绣娘们轮着绣了整整一个月,说是取‘长久’的意头。”
“我听了都觉得可笑——那镇国公府的前三任,哪个长久了?”
屋里静了一瞬。
青竹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衣角。
桃桃垂着眼,没接话。
苏玉兰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不过妹妹命好。圣旨赐婚,风光大嫁,一进门就是超品的国公夫人。往后见了面,姐姐还得给你行礼呢。”
这话里的刺,一根根都露了尖。
桃桃抬眼看她:“姐姐说笑了。永昌伯府的门第,岂是妹妹能比的。”
提到自己的亲事,苏玉兰脸上闪过一丝得色。
“永昌伯府自然是不错的。”
她语气轻快起来,“伯夫人与我母亲是旧识,早就相中了我。世子爷也是知书达理的,上个月诗会还送了帖来,邀我去赏花。”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说镇国公……”
桃桃指尖颤了一下。
苏玉兰掩唇一笑,“只是苦了妹妹。”
句句都在往心窝里捅。
偏生她笑得温婉,语气关切,任谁看了都当是姐妹间的贴心话。
桃桃忽然觉得累。
这种你来我往的机锋,她从小看到大,从前只觉得无聊,如今却气人得很。
她不想争,不想比,可总有人要把她拉进这场戏里,逼着她演。
“姐姐今日来,就为说这些?”她问。
苏玉兰笑容淡了些。
“自然不是。”
她重新端起那杯茶,这回忍着喝了半口,“母亲让我来传话,从明日起,会有嬷嬷来教妹妹规矩。国公府不比寻常人家,礼数错不得。”
“还有,”她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母亲让我私下提点妹妹一句——洞房那夜,无论国公爷做什么,妹妹都须忍着。”
“男人嘛,又是战场上回来的,手重些也是常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话说得隐晦,可屋里人都听懂了。
青竹脸涨得通红,死死低着头。
桃桃脸色白了白,没应声。
苏玉兰瞧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不快总算散了些。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妹妹好生准备着,下月初八,姐姐等着看妹妹风光出嫁。”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这嫁衣妹妹试试,若不合身,早些说。虽说时间紧,改改总还是能的。”
人走了。
桃桃坐在桌边,看着那件嫁衣。
金线牡丹在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睛疼。
青竹上前想收走茶盏,被桃桃拦住。
“放着吧。”
小丫鬟手一顿,眼圈红了:“小姐,大小姐她……”
“她说的都是实话。”
桃桃打断她,“前头三任没长久的。至于洞房……”
她没再说下去。
昨夜她也想过这个。
若是沈庭燎真如传闻那般凶戾,洞房夜会是什么光景?
是粗暴地扯开衣裳,还是根本不屑碰她?
苏玉兰那句“手重些”,让她想起军中那些粗汉,想起小蓝本子上那些画面。
……
她伸手去摸那件嫁衣。
料子冰凉,金线扎手,珍珠圆润光滑。
九千九百九十九针,针针都是算计。
她忽然很想柳姨娘绣的那件,想那歪歪扭扭的鸳鸯,想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她抬起头,看见两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无忧无虑。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青竹。”
“奴婢在。”
“去把姨娘请来。”桃桃说,“就说……我想她了。”
青竹应声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桃桃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个小蓝本子。
那些缠绵,那些旖旎,都是文人笔下的想象。
真正的洞房,或许就是苏玉兰说的那样——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把本子塞回去,躺到床上。
帐顶的缠枝花纹看久了,渐渐模糊成一团。
她想起很多年前,柳姨娘给她讲的故事。
书生遇狐妖,小姐会情郎,最后总是花好月圆。
那时她信,以为世间男女之情就该那样。
她闭上眼,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听见柳姨娘急促的脚步声,听见青竹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柳姨娘走进来。
“桃桃?”
桃桃睁开眼,看见柳姨娘担忧的脸。
“娘。”
她坐起身,忽然伸手抱住柳姨娘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柳姨娘身子僵了一下,随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可是大小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桃桃摇头,闷声说:“就是想抱抱娘。”
柳姨娘不问了,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
怀抱温暖,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