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抱着桃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桃桃才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睛有些红,却没哭。
“大小姐送嫁衣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柳姨娘拿帕子替她擦眼角,“你别往心里去。她自幼要强,什么都要压人一头。”
桃桃点头:“我知道。”
柳姨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半晌她摸出个布包,层层解开。
一对玉镯,水头一般,里头飘着棉絮。
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磨得有些平了。
还有几个小小的银锭,碎银子,用红纸仔细包着。
柳姨娘把匣子捧到桃桃面前。
“这是娘给你备的嫁妆。”
桃桃愣住了。
她知道柳姨娘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
“娘……”
“别嫌少。”
柳姨娘拿起那对玉镯,轻轻摩挲,“这镯子是你外祖母留下的。不是什么好玉,可戴久了,养人。”
她把镯子套进桃桃手腕。
玉是凉的,贴着皮肤,慢慢就暖了。
镯子有些大,在细瘦的手腕上晃荡,柳姨娘看了,眼眶一红。
“你太瘦了。到了国公府,要好好吃饭,别亏待自己。”
桃桃低头看着镯子。
不值钱,却是柳姨娘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这银簪,”柳姨娘又拿起簪子,“是我当年进府时戴的。”
她把簪子插进桃桃发间。
铜镜里映出模糊的影子,梅花簪斜斜簪着,衬得那张稚嫩的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哀婉。
“这些银子,你收好。”
“娘没本事,只能攒下这些。你贴身带着,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不至于求人。”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桃桃看着那些银子。
她想起小时候,柳姨娘总把好吃的留给她。
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不要。”她把银子往回推,“您留着,往后……”
“往后什么往后。”
柳姨娘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娘在府里,有口饭吃就行。你不一样,你要去的是龙潭虎穴,身边没点银子傍身,娘夜里怎么睡得着?”
这话说得直白,戳破了所有伪装。
母女俩对望着,眼泪都止不住。
柳姨娘伸手把桃桃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别怕,桃桃。娘知道你怕,娘也怕。”
她声音发颤,“可事到如今,怕也没用。咱们好好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那国公爷再凶,总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你乖些,顺着他,日子总能过下去。”
桃桃在她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衣襟。
柳姨娘松开她,起身又拿出个小包袱。
“这里头是几件贴身衣裳,娘新做的。”
她打开包袱,里头是素色的中衣、肚兜,料子柔软,针脚细密,“料子不好,可穿着舒服。那些绫罗绸缎,华贵是华贵,贴着身子反倒不如棉的。”
桃桃摸着那些衣裳。
确实不是什么好料子,可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拿起一件肚兜,月白色,只在边角绣了朵小小的桃花,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还有这个。”
桃桃接过来,《女诫妇德》。
她翻开来,里头是抄录着各种规矩礼数,还有……一些图画。
图画很简单,只是两个人形,标注着穴位、经络。
旁边有细细的小字注解:何处不可重压,何时不宜同房,如何调理气血。
她脸一热,抬头看柳姨娘。
柳姨娘别过脸,耳根微红:“你带着,万一……万一用得上。”
这话说得含糊,可意思都明白了。
她把册子和衣裳一起收好,放进木匣里。
玉镯、银簪、碎银、衣裳、册子——这就是亲娘给她的全部嫁妆。
寒酸,却样样都浸着柳姨娘的心血。
“娘,谢谢您。”她轻声说。
柳姨娘摇头,想说什么,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姨娘,小姐,该用晚饭了。”
晚饭还是稀粥咸菜,只是今日多了一小碟炒鸡蛋。
黄澄澄的,油光发亮,一看就是柳姨娘特意吩咐的。
桃桃夹了一筷子放进柳姨娘碗里,柳姨娘又夹回来,两人推让半天,最后分着吃了。
夜里,柳姨娘没走。
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像桃桃小时候那样。
帐子放下来,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外头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桃桃。”柳姨娘忽然开口。
“嗯?”
“若真到了那一夜……”
柳姨娘声音很轻,“疼是免不了的。你记着娘的话,实在受不住,就咬他的肩。肩膀肉厚,咬不坏,也能让他知道轻重。”
桃桃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应了声。
“还有,事后要喝避子汤。”
柳姨娘接着说,“头一年,千万别急着要孩子。得先站稳脚跟,摸清他的性子。孩子……有了是福分,可若他待你不好,孩子反倒是拖累。”
这些话,本该是嫡母教的。
可王氏不会教她这些,只会教她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做个体面的摆设。
只有柳姨娘,才会教她这些上不得台面、却能保命的东西。
“娘,您说他会碰我吗?”桃桃忽然问。
柳姨娘沉默了很久。
“娘不知道。”
最后她说,“可既然娶了,总归是要尽丈夫的本分。你记着,再疼也别喊,别哭。男人……不喜欢女人哭。”
桃桃闭上眼睛。
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情形。
一个陌生的、浑身是伤的男人,压在她身上,做那些画上的事。
她会疼,会怕,也许真的会哭。
可柳姨娘说不许哭。
她咬住嘴唇,把那股涩意咽回去。
夜更深了。
柳姨娘渐渐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桃桃睁着眼,看着帐顶。
月光移过窗棂,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苍白的光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对玉镯。
在黑暗里,玉镯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柳姨娘的眼睛,温柔又哀伤。
还有二十五天。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二十五天后,她就要离开这个小院,离开这棵槐树,离开柳姨娘温暖的怀抱,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翻了个身,轻轻抱住柳姨娘的胳膊。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