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嬷嬷就来了。
两个,都姓王,是嫡母从娘家带来的老人。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她们走进小院时,桃桃正在梳头。
桃桃放下木梳,起身迎出去。
两个嬷嬷站在院子里,没进屋的意思。
瘦高的那个先开口:“夫人吩咐,从今日起教三小姐规矩。每日辰时开始,午时歇一个时辰,申时结束。”
矮胖的补充:“国公府门第高,规矩大。三小姐如今学,是晚了,可总比不学强。”
话里话外,都透着轻蔑。
桃桃垂下眼:“有劳嬷嬷。”
第一日学站。
“背挺直,肩放松,头微低,眼观鼻鼻观心。”
“国公府往来都是贵人,站没站相,丢的是国公爷的脸。”
竹条时不时点在桃桃背上。
“这儿,绷太紧了。”
“肩,沉下去。”
“头再低些,女子不可直视人。”
春日的太阳不烈,可站久了,额角还是渗出细汗。
矮胖嬷嬷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喝着。
“听说国公爷治军极严。”
她忽然开口,“军营里站不好,是要挨军棍的。三小姐如今练练,往后若真犯了错,也不至于太受罪。”
竹条在桃桃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腿并拢。”
午时歇息,青竹端来饭菜。
一荤一素,米饭管够——这是嫡母特意吩咐的,说学规矩费体力,不能饿着。
桃桃慢慢吃着,筷子在碗里扒拉,没什么胃口。
“小姐,腿疼吗?”青竹蹲在一旁,小声问。
桃桃摇头,顿了顿,又点头:“有点。”
青竹眼睛红了:“这才第一天……”
下午学走。
瘦高嬷嬷在前面示范,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裙摆几乎不动,头上的簪子纹丝不晃。
“脚步要轻,落地要稳。行走时不可左顾右盼,不可疾走,也不可太慢。”
桃桃跟着学。
走了几趟,竹条又点上来。
“步子大了。”
“手臂摆得太开。”
“腰,扭给谁看?”
最后那句说得刻薄,桃桃脸白了白,没吭声。
矮胖嬷嬷在一旁笑:“三小姐莫怪,王嬷嬷说话直。可话糙理不糙,女子行走,讲究的是端庄。那些狐媚子的步态,万万学不得。”
整整一个下午,就在院子里来回走。
直到酉时初,瘦高嬷嬷才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学坐。”
两人走了。
桃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
青竹扶着她进屋,打来热水泡脚。
“她们是故意的。”青竹咬着唇,“什么规矩,分明是折腾人。”
桃桃把脚浸进热水里,烫得吸了口气。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样?嫡母派来的人,打着教规矩的名头,再怎么折腾,旁人也说不出错。
……
第二日学坐。
“只坐三分,背不能靠实。双手交叠放膝上,眼观鼻鼻观心。”瘦高嬷嬷示范着,坐在凳子上,果然只沾了个边。
桃桃学着她的样子坐。
竹条点在她腰后:“塌了。”
又点在她肩上:“绷着。”
坐了不到一刻钟,腰就酸得厉害。
可嬷嬷不让动,她就硬撑着,额上又冒了汗。
矮胖嬷嬷今日换了话题。
“国公爷不喜人近身,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三小姐嫁过去,侍奉夫君要格外小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
第三日,嬷嬷终于说到洞房。
矮胖嬷嬷把青竹支出去,关上门窗。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朦胧的光。
“有些事,夫人不好说,老奴得提点三小姐。”
她坐在桃桃对面,声音压得低,“国公爷是武将,行伍出身,不比那些文弱书生。洞房那夜……难免粗鲁些。”
桃桃垂着头,耳根发烫。
“三小姐记着,无论多疼,都不可喊叫。”
瘦高嬷嬷站在一旁,语气平板,“女子以柔顺为德。若是哭喊,扫了国公爷的兴,往后日子就难过了。”
矮胖嬷嬷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夫人给的药膏。事后若伤了……抹上,好得快些。”
桃桃盯着那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用红布塞着。
“还有,”瘦高嬷嬷又道,“次日清晨,要早起给老夫人敬茶。再累也得起,这是礼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小半个时辰。
说如何宽衣,说如何伺候,说若国公爷醉了该如何。
最后,矮胖嬷嬷总结:“总归一句话——顺着他。他让你如何,你便如何。男子都喜欢乖巧的。”
屋里静下来。
桃桃抬起头,轻声问:“若他……不碰我呢?”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
瘦高嬷嬷嘴角扯了扯:“那便是三小姐的福气了。”
话是这么说,可那眼神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桃桃看懂了——若真不碰,她在国公府的日子,只会更艰难。
嬷嬷走后,桃桃坐在窗前发呆。
有些事,记下了也没用。
夜里,青竹帮她揉腿,揉着揉着忽然说:“小姐,奴婢今日去厨房,听见刘婶她们闲聊。”
“聊什么?”
“说国公爷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前几日还骑马去了趟京郊大营。”
青竹声音轻轻的,“还说……国公爷特意吩咐,婚宴一切从简,不必太过铺张。”
桃桃闭上眼。
从简。
是不想张扬,还是……根本不在意这场婚事?
“还有呢?”
“没了。”青竹摇头,“就这些。”
桃桃不再问。
她想起嬷嬷的话,想起柳姨娘说“咬他的肩”。
一团乱麻。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日日如此。
站,坐,走,行礼,奉茶,回话。
竹条点在身上,不重,可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提醒着——你做得不够好,你配不上那门第。
桃桃渐渐麻木了。
疼也忍着,累也忍着,嬷嬷说什么都点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七日傍晚,两个嬷嬷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规矩学得差不多了。”
瘦高嬷嬷难得语气缓和,“三小姐用心,老奴们都看在眼里。往后到了国公府,谨言慎行,总不会出大错。”
矮胖嬷嬷也点头:“是个能忍的。能忍就好,能忍才能活得长。”
两人收拾东西走了,说明日不必再来。
小院忽然空了下来。
桃桃站在院子里,她站了很久。
直到传来打更声。
还有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