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走后的第三日,夜里下了场雨。
桃桃睡不着,靠在床头听雨声。
窗户开着条缝,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忽然有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是青竹。
桃桃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谁?”
“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耳熟。
桃桃怔了怔,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人,青衫布鞋,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张清瘦的脸——是庶兄苏文轩。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青衫颜色深了一块。
“三妹妹。”
桃桃侧身让他进来。
苏文轩站在桌边。
“兄长怎么来了?”桃桃去倒茶,壶里是冷的。
“不必忙。”
苏文轩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
桃桃没动。
苏文轩垂下眼:“我……我没什么本事。这些年读书,花的都是府里的银子。这三百两,是我攒的,还有同窗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带去,贴身放着。万一……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
桃桃看着那信封。
三百两。
对嫡出的少爷小姐来说,或许只是一季衣裳钱。
可对苏文轩,一个靠月例和偶尔替人抄书赚零花的庶子,这大概是全部了。
她鼻子一酸。
“兄长……”
“别推。”
苏文轩打断她,语气难得坚决,“我知你不易。那镇国公……外头传得厉害,真嫁过去,总得有些依仗。”
他抬起头,看着桃桃。
“我打听过。”他说,“国公爷虽严厉,却重信诺。他既答应娶你,至少……至少不会苛待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可桃桃听出来了,他在努力安慰她。
“谢谢兄长。”她轻声说。
苏文轩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垮下来些。
“母亲那边……”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个。”
雨还在下。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有件事。”
苏文轩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桃桃接过。
翻开看,里头是手抄的。
“这是……”她翻了几页,愣住了。
里头记的都是朝中官员的姓氏、籍贯、官职,还有简单的家世背景。
哪家和哪家有姻亲,哪家和哪家有过节,哪家是国公爷的旧部,哪家曾与国公爷在朝堂上争执过。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我平日替人抄书,偶尔也帮书院整理卷宗。”
苏文轩解释,“这些是零碎记下的,不全,可多少有点用。你到了国公府,总要与人往来,知道些底细,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桃桃捧着书册,指尖微微发颤。
这比那三百两银子,更让她心惊。
要记下这些,得花多少心思,得冒多少风险?
“兄长……”
“别多想。”
苏文轩摆摆手,“我就是顺手记的。你带着,有空翻翻,记不住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又停住脚步。
“桃桃。”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三妹妹”,是“桃桃”。
桃桃抬头看他。
“好好活着。”
“无论多难,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往后。”
说完,他提起灯笼,推门出去。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
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拆开来,里头是三张银票,每张一百两,边角有些折痕,像是揣了很久。
还有几块碎银,用帕子包着。
她把银票和碎银放进木匣,和柳姨娘给的那些放在一起。
书册搁在最上头。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兵部尚书,陈敏之,祖籍陇西,与镇国公同在北疆军效力七年,过命之交。”
第二行:“户部侍郎,周恒,江南人士,曾克扣北疆军粮草,被国公爷当朝弹劾,结怨颇深。”
一页页翻下去。
有国公爷的恩师,有他的同袍,有他的政敌。
还有各家后宅的情况——谁家夫人爱听戏,谁家小姐善丹青,谁家妾室多得宠,谁家子嗣艰难。
记到第七页,笔迹忽然顿了顿。
那一行写的是:“七王爷,萧景昀,圣上幼弟,与国公爷私交甚笃。性洒脱,好游乐,常出入国公府。”
旁边添了行小字:“然,市井有传,二人关系匪浅,未可尽信。”
桃桃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关系匪浅。
怎样才算匪浅?
她想起青竹打听来的——国公爷身边没有女人,连贴身丫鬟都没有。
还有七王爷。
她合上书,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屋檐滴水,嗒,嗒,嗒,一声声敲在石阶上。
她把书册收好,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苏文轩那句“好好活着”。
活着。
每个人都叫她活着。
柳姨娘这样盼着,苏文轩这样盼着,连她自己……
可怎么活呢?
顺从?忍耐?还是……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柳姨娘,有青竹,有苏文轩。
至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护着她,哪怕力量微薄。
这个念头,像黑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亮着。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雪原,没有阎王,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她一个人走着,天是灰的,看不到尽头。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小小的,暖暖的。
她朝着那光走去,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盏灯笼,提在一个人手里。
那人转过身,是苏文轩。
他说:“桃桃,走,哥哥带你回家。”
她哭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巾湿了一小块,凉凉地贴在脸上。
她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灰慢慢变成鱼肚白。
雨停了,鸟开始叫,一声声,清脆得很。
还有十五天。
她下床,走到桌边,翻开苏文轩给的那本书册。
她一页页看,一页页记。
记不住的就多看几遍,直到印在脑子里。
青竹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窗前看书,愣了愣:“小姐起这么早?”
“嗯。”桃桃没抬头,“兄长昨夜来了,送了本书来。”
青竹眼睛一亮:“轩少爷?他……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桃桃翻过一页,“送了银子,送了书,让我好好活着。”
青竹眼眶红了:“轩少爷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
在这深宅大院里,好人是奢侈的。
可偏偏,她遇到了几个。
她把书册合上,小心收好。
“青竹。”
“奴婢在。”
“今日起,你帮我记些事。”
桃桃说,“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京里有什么传闻,都记下来。不用多,一句两句就好。”
青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