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59:24

嬷嬷走后的第三日,夜里下了场雨。

桃桃睡不着,靠在床头听雨声。

窗户开着条缝,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忽然有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是青竹。

桃桃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谁?”

“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耳熟。

桃桃怔了怔,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人,青衫布鞋,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张清瘦的脸——是庶兄苏文轩。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青衫颜色深了一块。

“三妹妹。”

桃桃侧身让他进来。

苏文轩站在桌边。

“兄长怎么来了?”桃桃去倒茶,壶里是冷的。

“不必忙。”

苏文轩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

桃桃没动。

苏文轩垂下眼:“我……我没什么本事。这些年读书,花的都是府里的银子。这三百两,是我攒的,还有同窗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带去,贴身放着。万一……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

桃桃看着那信封。

三百两。

对嫡出的少爷小姐来说,或许只是一季衣裳钱。

可对苏文轩,一个靠月例和偶尔替人抄书赚零花的庶子,这大概是全部了。

她鼻子一酸。

“兄长……”

“别推。”

苏文轩打断她,语气难得坚决,“我知你不易。那镇国公……外头传得厉害,真嫁过去,总得有些依仗。”

他抬起头,看着桃桃。

“我打听过。”他说,“国公爷虽严厉,却重信诺。他既答应娶你,至少……至少不会苛待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可桃桃听出来了,他在努力安慰她。

“谢谢兄长。”她轻声说。

苏文轩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垮下来些。

“母亲那边……”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个。”

雨还在下。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有件事。”

苏文轩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桃桃接过。

翻开看,里头是手抄的。

“这是……”她翻了几页,愣住了。

里头记的都是朝中官员的姓氏、籍贯、官职,还有简单的家世背景。

哪家和哪家有姻亲,哪家和哪家有过节,哪家是国公爷的旧部,哪家曾与国公爷在朝堂上争执过。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我平日替人抄书,偶尔也帮书院整理卷宗。”

苏文轩解释,“这些是零碎记下的,不全,可多少有点用。你到了国公府,总要与人往来,知道些底细,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桃桃捧着书册,指尖微微发颤。

这比那三百两银子,更让她心惊。

要记下这些,得花多少心思,得冒多少风险?

“兄长……”

“别多想。”

苏文轩摆摆手,“我就是顺手记的。你带着,有空翻翻,记不住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又停住脚步。

“桃桃。”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三妹妹”,是“桃桃”。

桃桃抬头看他。

“好好活着。”

“无论多难,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往后。”

说完,他提起灯笼,推门出去。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

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拆开来,里头是三张银票,每张一百两,边角有些折痕,像是揣了很久。

还有几块碎银,用帕子包着。

她把银票和碎银放进木匣,和柳姨娘给的那些放在一起。

书册搁在最上头。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兵部尚书,陈敏之,祖籍陇西,与镇国公同在北疆军效力七年,过命之交。”

第二行:“户部侍郎,周恒,江南人士,曾克扣北疆军粮草,被国公爷当朝弹劾,结怨颇深。”

一页页翻下去。

有国公爷的恩师,有他的同袍,有他的政敌。

还有各家后宅的情况——谁家夫人爱听戏,谁家小姐善丹青,谁家妾室多得宠,谁家子嗣艰难。

记到第七页,笔迹忽然顿了顿。

那一行写的是:“七王爷,萧景昀,圣上幼弟,与国公爷私交甚笃。性洒脱,好游乐,常出入国公府。”

旁边添了行小字:“然,市井有传,二人关系匪浅,未可尽信。”

桃桃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关系匪浅。

怎样才算匪浅?

她想起青竹打听来的——国公爷身边没有女人,连贴身丫鬟都没有。

还有七王爷。

她合上书,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屋檐滴水,嗒,嗒,嗒,一声声敲在石阶上。

她把书册收好,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苏文轩那句“好好活着”。

活着。

每个人都叫她活着。

柳姨娘这样盼着,苏文轩这样盼着,连她自己……

可怎么活呢?

顺从?忍耐?还是……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柳姨娘,有青竹,有苏文轩。

至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护着她,哪怕力量微薄。

这个念头,像黑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亮着。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雪原,没有阎王,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她一个人走着,天是灰的,看不到尽头。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小小的,暖暖的。

她朝着那光走去,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盏灯笼,提在一个人手里。

那人转过身,是苏文轩。

他说:“桃桃,走,哥哥带你回家。”

她哭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巾湿了一小块,凉凉地贴在脸上。

她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灰慢慢变成鱼肚白。

雨停了,鸟开始叫,一声声,清脆得很。

还有十五天。

她下床,走到桌边,翻开苏文轩给的那本书册。

她一页页看,一页页记。

记不住的就多看几遍,直到印在脑子里。

青竹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窗前看书,愣了愣:“小姐起这么早?”

“嗯。”桃桃没抬头,“兄长昨夜来了,送了本书来。”

青竹眼睛一亮:“轩少爷?他……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桃桃翻过一页,“送了银子,送了书,让我好好活着。”

青竹眼眶红了:“轩少爷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

在这深宅大院里,好人是奢侈的。

可偏偏,她遇到了几个。

她把书册合上,小心收好。

“青竹。”

“奴婢在。”

“今日起,你帮我记些事。”

桃桃说,“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京里有什么传闻,都记下来。不用多,一句两句就好。”

青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