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缝里的沙,越是用力握,越是留不住。
转眼就到了大婚前夜。
小院里张罗了一整日,贴喜字,挂红绸,连那棵老槐树都系上了红布条。
人来人往的,都是嫡母派来的婆子丫鬟,手脚麻利,脸上却没什么喜气。
活儿干完就走,半句话不多说。
黄昏时,柳姨娘来了。
她亲自下厨,做了四样小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
都是桃桃爱吃的,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青竹摆好碗筷,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女俩。
“吃吧。”柳姨娘给桃桃夹了块鱼肉,“明日一早就要梳妆,夜里不能多吃,可也不能空着肚子。”
桃桃低头吃鱼。
鱼肉鲜嫩,刺都挑干净了。
两人默默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着烛光,满屋子都是晃动的红影。
吃到一半,柳姨娘放下筷子。
“桃桃。”
“嗯?”
“有些话,娘得再说一遍。”柳姨娘声音很轻,“明日你出了这个门,就是沈家的人了。娘再想见你,就难了。”
桃桃也放下筷子。
“你记着,”柳姨娘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哀伤,“无论国公爷待你如何,你都是他的妻。既做了夫妻,有些事……就避不开。”
桃桃手指蜷了蜷。
“嬷嬷教你的,是面上的规矩。”柳姨娘继续说,“可夫妻之间,光有规矩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男子……到底是男子。你顺着他,也要懂得……让他顺着你。”
这话说得含蓄,桃桃没完全听懂。
柳姨娘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件丝质的物事——薄薄的两件小衣,料子轻软,月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个你带着。”柳姨娘把东西塞进桃桃手里,“贴身穿着,舒服些。”
桃桃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比棉的软,也比棉的薄。
她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脸一下子烧起来。
“娘……”
“别嫌娘说话直。”
柳姨娘坐回来,握住她的手,“洞房那夜,你穿着这个,总比粗布的强。男人……到底是男人。”
桃桃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不敢看她。
“疼是免不了的。”柳姨娘声音更低,“可疼过了,若是他肯怜惜你,你就……你就稍稍主动些。”
主动?
桃桃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画上的画面涌进来,她只觉得羞,哪里还敢主动?
“怎么……主动?”她声音细如蚊蚋。
柳姨娘脸上也泛起红晕,别开视线:
“就是……他若待你温柔,你就……你就挨他近些。手……可以轻轻搭在他肩上。若是他肯抱你,你就……就靠着他。”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烫嘴似的。
“还有,”柳姨娘深吸一口气,“若是……若是他行了房,事后……你别急着睡。给他倒杯温水,或者……用帕子替他擦擦汗。”
桃桃听得耳根都烧起来了。
这些事,嬷嬷没说,书上也没写。
可柳姨娘说出来,却比那些直白的教导更让人心慌。
“娘怎么知道这些……”她小声问。
柳姨娘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爹……当年待我,也有过几日好光景。”
她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短,可娘记得。男人啊,你对他好一分,他若能念着,往后日子就能好过一分。”
桃桃怔怔看着她。
这是柳姨娘第一次提起父亲。
“可若他……若他不念呢?”她问。
柳姨娘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那你就收好自己的心。该做的做了,该忍的忍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屋里又静下来。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烛火晃了晃,险些灭了。
柳姨娘伸手护住烛芯,火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她眼角的细纹。
“桃桃。”她忽然唤她。
“嗯?”
“无论多难,都要好好的。”
柳姨娘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受了委屈……就想想娘,想想你还有地方可以想。”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桃桃心里。
她扑过去抱住柳姨娘,脸埋在她肩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我怕……”
柳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怕也得去。这就是咱们女子的命。”
哭了半晌,桃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好了,不说了。”柳姨娘站起身,“早些睡,明日要早起。”
她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桃桃坐在桌边,穿着半旧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样小,那样单薄,却要嫁去那样一个地方。
柳姨娘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出去。
门轻轻关上。
桃桃坐在原地,看着那几件丝质小衣。
她把东西收进木匣,和玉镯、银票、书册放在一起。
匣子沉甸甸的,装满了各色心意——柳姨娘的,苏文轩的,还有她自己攒的那点碎银。
她吹熄了蜡烛,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红绸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片血痕。
她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柳姨娘的话,嬷嬷的话,苏玉兰的话,还有那些传闻,那些画上的画面,全都混在一起。
最后定格在柳姨娘那双含泪的眼睛上。
“无论多难,都要好好的。”
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被面是柳姨娘新换的,细棉布,软软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梆——
五更了。
天快亮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可刚有些迷糊,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却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青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该起了。”
桃桃睁开眼。
窗纸外透进蒙蒙的青光,天还没全亮,可时辰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