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坐在妆台前,眼睛半阖着,困意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
妆娘是嫡母请来的,据说常给官家小姐梳头,手艺极好。
她站在桃桃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一梳梳到尾。”妆娘的声音很轻,像在念咒,“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梳好了头,开始绞脸。
热毛巾敷在脸上,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丝线绷紧,在脸上来回滚动,细细的汗毛被一根根绞下来,刺刺的疼。
桃桃闭着眼,手指攥紧了衣袖。
“小姐忍忍。”妆娘说,“新娘子都要过这一关。”
疼过去了,脸上火辣辣的。
妆娘用指尖沾了香膏,轻轻抹开,凉丝丝的,缓解了些许灼热。
然后敷粉,描眉,点唇。
桃桃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的脸白得像瓷,两颊抹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朱红。
眉毛被描得细长,眼尾也用黛青稍稍拉长了些——是时兴的新娘妆,可衬在她脸上,总觉得别扭。
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她自己。
像个泥塑的人偶,被涂上了鲜艳的油彩。
“小姐真好看。”青竹在一旁小声说。
桃桃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妆娘开始戴首饰。
最后是凤冠。
冠很重,戴上去时,桃桃觉得脖子都往下沉了沉。
“小姐直起身。”妆娘扶正凤冠,“新娘子可不能低着头。”
桃桃挺直背,脖颈绷得发酸。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驱散了烛光的昏黄。
镜中的人越来越清晰——是个标准的新嫁娘。
可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清澈,带着些许惶然。
青竹端来一碗莲子羹。
“小姐喝点,垫垫肚子。”
桃桃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
羹是甜的,放了冰糖,可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她想起柳姨娘昨夜做的饭菜,明明只是家常,却比这个好吃得多。
喝完羹,该穿嫁衣了。
青竹和妆娘一起帮她穿,里三层外三层,系带,扣襻,一层层裹上去。
布料窸窣作响,金线摩擦着皮肤,微微的痒。
最后系上腰带,桃桃低头看去——腰被束得细细的,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只是这花,开得太艳,艳得让人心慌。
妆娘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好了。”她满意地点头,“时辰也差不多了。”
外头传来喧闹声,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鞭炮噼啪炸响,人声嘈杂,一浪高过一浪。
青竹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又跑回来,眼睛亮亮的:“小姐,花轿到了!好大的排场!”
桃桃没动。
她看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的陌生女子。
这就是苏桃桃。
宰相府庶出的三小姐,今日要嫁给镇国公沈庭燎。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镜中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见了,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可疼能让人清醒。
活下去。
她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就有希望。
这是柳姨娘说的,是苏文轩说的,也是她自己必须做的。
妆娘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青竹过来扶她起身,凤冠太重,起身时晃了晃,青竹赶紧扶稳。
门开了。
外头的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嫡母王氏站在最前头,脸上端着得体的笑。
嫡姐苏玉兰站在她身边,一身簇新的衣裳,正和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掩嘴轻笑。
桃桃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柳姨娘。
找到了。
柳姨娘站在人群最后,靠着那棵老槐树,一身半旧的衣裳,在满院锦绣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见桃桃,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桃桃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视线。
不能哭,妆会花。
王氏走上前,替她整了整衣襟,动作轻柔,像个慈母。
“到了国公府,要谨言慎行。”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是苏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乎苏家的脸面。”
桃桃垂下眼:“女儿谨记。”
王氏满意地点头,从丫鬟手里接过红盖头,轻轻盖在桃桃头上。
视线一下子暗了。
眼前只剩一片朦朦胧胧的红,透过盖头的缝隙,能看见脚下青石地面,和一双双绣花鞋、官靴的鞋尖。
“走吧。”王氏说。
青竹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凤冠太重,压得她抬不起头。
嫁衣太长,好几次差点绊倒。
耳边是喧天的鼓乐,鞭炮炸响的硝烟味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嗽。
她走过院子,走过月洞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真实。
终于到了前厅。
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父亲苏怀仁的官靴,看见他身边站着的陌生靴子——大概是宫里来主持婚仪的官员。
拜别父母。
她跪下,磕头。
额头触地,冰凉。
苏怀仁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模糊听见“谨守妇道”几个字。
然后有人递来一根红绸,塞进她手里。
红绸另一端,不知握着谁的手。
“新娘子出门——”
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
她被扶着转身,一步一步,跨过门槛。
鞭炮声更响了,鼓乐震天。
人群的喧哗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绸,看着自己脚下那双红绣鞋。
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柳姨娘熬了无数个夜晚绣的。
她握紧了红绸。
踏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风掀起盖头一角。
她瞥见门外停着的花轿,十六人抬,朱漆描金,轿顶缀着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也瞥见轿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衣袍,金线绣着麒麟纹。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墨色军靴,稳稳踏在青石地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红绸那端轻轻一动,是示意她上轿。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火盆。
炭火噼啪,热气扑面。
然后,弯腰,钻进花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