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0:00:02

桃桃僵坐着。

外面很吵。

鞭炮声还没停,噼里啪啦像要把天炸穿。

鼓乐吹打得震耳欲聋,唢呐尖利,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地宣告着一场婚事的进行。

轿身忽然一沉,接着被抬离地面。

十六个轿夫齐声吆喝,脚步整齐地迈开。

轿子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桃桃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绸子另一端还在轿外。

她想起上轿前瞥见的那双玄色军靴,稳稳踏在地上,纹丝不动。

那就是沈庭燎。

她未来的丈夫。

轿子拐了个弯,速度平缓下来,开始沿着京城的主街行进。

外面的乐声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人声。

“来了来了!镇国公娶亲!”

“快看那花轿!真气派!”

“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轿帘的缝隙,钻进桃桃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听说新娘子才十八?”

“可不是嘛,苏相家的庶女,模样听说乖巧,就是命不好。”

“啧啧,前头三个都……”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打断:“小声点!这话也能乱说?”

短暂的安静,然后又是窃窃私语。

轿子经过一处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有人在议论聘礼的丰厚,有人在数轿夫的人数,有人在高声说着吉祥话——大概是国公府安排的人,一路撒着喜钱。

桃桃听着,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想起苏文轩给的那本书册,想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朝中关系。

今日这场婚事,满京城的人都看着。

有人看热闹,有人看笑话,也有人——在掂量这场联姻背后的意味。

轿子忽然颠了一下。

桃桃身子一晃,慌忙扶住轿厢内壁。

外面传来轿夫的吆喝声:“稳着点!稳着点!”

路不平,轿子颠簸得更厉害了。

每一次颠簸,凤冠上的珠翠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桃桃觉得自己像个被装在盒子里的物件,一路摇晃着,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红盖头下的空气闷热,带着嫁衣上新布的浆味,和脸上胭脂水粉的香气。

这香气太浓,熏得她有点头晕。

外面的人声还在继续。

“那就是国公爷?”

“可不是嘛,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嘿,你是没瞧见,那张脸绷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换你你也绷着,克死三……”

“嘘!”

桃桃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第四个。

是啊,她是第四个。

前面三个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轮到她,坐在这顶花轿里,一路颠簸着。

她忽然很想掀开盖头,掀开轿帘,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看看那些议论她的人,看看这桩婚事在旁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她不能。

新娘子要有新娘子的样子。

盖头要等到洞房才能掀,轿帘要等到拜堂才能出。

她只是个被摆布的物件。

轿子又拐了个弯,乐声重新响亮起来。

这条路大概更宽敞,轿夫们的脚步更稳了些,颠簸也少了。

桃桃靠回轿壁,微微侧耳。

在一片喧闹中,她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马蹄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嘚嘚声。

这声音就在轿子前方不远,隔着轿帘和人群,却异常清晰。

是沈庭燎的马。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大的男子骑着骏马,一身玄色喜服,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百姓们看着他,是敬畏,是好奇,还是同情?

同情谁呢?

同情她这个即将嫁过去的女子,还是同情他这个不得不一次次娶妻的男人?

马蹄声忽然停了。

轿子也随之停下。

外面传来喜娘高亢的声音:“国公府到——”

这么快?

桃桃怔了怔。

她以为绕城要很久,久到足以让她把这一生的勇气都攒够。

可这才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时间在恐惧里被拉长了,又在恍惚里被缩短了。

轿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落轿。”

只有两个字,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是沈庭燎。

桃桃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僵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是冷,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湖面。

轿身缓缓落下,稳稳触地。

外面响起鞭炮声,比刚才更响更密。

鼓乐重新奏起,唢呐吹得嘹亮,像是在庆祝这趟旅程的终结。

桃桃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绸子另一端轻轻动了动,是有人在拉。她该下轿了。

可她腿有些软。

凤冠太重,嫁衣太沉。

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忽然希望这轿子永远不要停,就这么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

“新娘子下轿——”

喜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的意味。

桃桃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光一下子涌进来,即使隔着红盖头,也能感觉到那刺眼的光亮。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进来,扶住她的胳膊。

是喜娘的手。

她被扶着,一步一步,走下轿子。

双脚落地时,她晃了晃,喜娘赶紧扶稳。

地面是青石板,平整坚硬,和相府门前的不太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百姓的议论,而是整齐划一的、带着肃杀之气的——

“恭迎夫人!”

声音洪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是国公府的亲兵。

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一双双黑色的军靴,整齐地列在两侧,靴尖对着她,一动不动。

红绸另一端又被轻轻扯了扯。

她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两旁是肃立的亲兵,前方是那个沉默的男人。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即使看不见,即使隔着红盖头,即使淹没在一片喧闹里——她依然能感觉到。

喜娘扶着她,跨过一道门槛。

门槛很高,她不得不稍稍提起裙摆。

现在,她真的在国公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