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僵坐着。
外面很吵。
鞭炮声还没停,噼里啪啦像要把天炸穿。
鼓乐吹打得震耳欲聋,唢呐尖利,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地宣告着一场婚事的进行。
轿身忽然一沉,接着被抬离地面。
十六个轿夫齐声吆喝,脚步整齐地迈开。
轿子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桃桃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绸子另一端还在轿外。
她想起上轿前瞥见的那双玄色军靴,稳稳踏在地上,纹丝不动。
那就是沈庭燎。
她未来的丈夫。
轿子拐了个弯,速度平缓下来,开始沿着京城的主街行进。
外面的乐声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人声。
“来了来了!镇国公娶亲!”
“快看那花轿!真气派!”
“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轿帘的缝隙,钻进桃桃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听说新娘子才十八?”
“可不是嘛,苏相家的庶女,模样听说乖巧,就是命不好。”
“啧啧,前头三个都……”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打断:“小声点!这话也能乱说?”
短暂的安静,然后又是窃窃私语。
轿子经过一处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有人在议论聘礼的丰厚,有人在数轿夫的人数,有人在高声说着吉祥话——大概是国公府安排的人,一路撒着喜钱。
桃桃听着,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想起苏文轩给的那本书册,想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朝中关系。
今日这场婚事,满京城的人都看着。
有人看热闹,有人看笑话,也有人——在掂量这场联姻背后的意味。
轿子忽然颠了一下。
桃桃身子一晃,慌忙扶住轿厢内壁。
外面传来轿夫的吆喝声:“稳着点!稳着点!”
路不平,轿子颠簸得更厉害了。
每一次颠簸,凤冠上的珠翠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桃桃觉得自己像个被装在盒子里的物件,一路摇晃着,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红盖头下的空气闷热,带着嫁衣上新布的浆味,和脸上胭脂水粉的香气。
这香气太浓,熏得她有点头晕。
外面的人声还在继续。
“那就是国公爷?”
“可不是嘛,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嘿,你是没瞧见,那张脸绷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换你你也绷着,克死三……”
“嘘!”
桃桃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第四个。
是啊,她是第四个。
前面三个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轮到她,坐在这顶花轿里,一路颠簸着。
她忽然很想掀开盖头,掀开轿帘,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看看那些议论她的人,看看这桩婚事在旁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她不能。
新娘子要有新娘子的样子。
盖头要等到洞房才能掀,轿帘要等到拜堂才能出。
她只是个被摆布的物件。
轿子又拐了个弯,乐声重新响亮起来。
这条路大概更宽敞,轿夫们的脚步更稳了些,颠簸也少了。
桃桃靠回轿壁,微微侧耳。
在一片喧闹中,她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马蹄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嘚嘚声。
这声音就在轿子前方不远,隔着轿帘和人群,却异常清晰。
是沈庭燎的马。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大的男子骑着骏马,一身玄色喜服,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百姓们看着他,是敬畏,是好奇,还是同情?
同情谁呢?
同情她这个即将嫁过去的女子,还是同情他这个不得不一次次娶妻的男人?
马蹄声忽然停了。
轿子也随之停下。
外面传来喜娘高亢的声音:“国公府到——”
这么快?
桃桃怔了怔。
她以为绕城要很久,久到足以让她把这一生的勇气都攒够。
可这才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时间在恐惧里被拉长了,又在恍惚里被缩短了。
轿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落轿。”
只有两个字,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是沈庭燎。
桃桃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僵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是冷,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湖面。
轿身缓缓落下,稳稳触地。
外面响起鞭炮声,比刚才更响更密。
鼓乐重新奏起,唢呐吹得嘹亮,像是在庆祝这趟旅程的终结。
桃桃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绸子另一端轻轻动了动,是有人在拉。她该下轿了。
可她腿有些软。
凤冠太重,嫁衣太沉。
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忽然希望这轿子永远不要停,就这么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
“新娘子下轿——”
喜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的意味。
桃桃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光一下子涌进来,即使隔着红盖头,也能感觉到那刺眼的光亮。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进来,扶住她的胳膊。
是喜娘的手。
她被扶着,一步一步,走下轿子。
双脚落地时,她晃了晃,喜娘赶紧扶稳。
地面是青石板,平整坚硬,和相府门前的不太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百姓的议论,而是整齐划一的、带着肃杀之气的——
“恭迎夫人!”
声音洪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是国公府的亲兵。
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一双双黑色的军靴,整齐地列在两侧,靴尖对着她,一动不动。
红绸另一端又被轻轻扯了扯。
她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两旁是肃立的亲兵,前方是那个沉默的男人。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即使看不见,即使隔着红盖头,即使淹没在一片喧闹里——她依然能感觉到。
喜娘扶着她,跨过一道门槛。
门槛很高,她不得不稍稍提起裙摆。
现在,她真的在国公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