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路似乎很长。
两旁有细碎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凤冠太重,脖子已经酸得发麻。
她微微垂着头,偶尔还有小丫鬟匆匆跑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玄色军靴。
停在正前方,纹丝不动。
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带着喜庆的腔调,一字一句念着吉祥话。
桃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拜天地——”
喜娘按着她的肩,示意她转身。
她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深深俯下身。
额头几乎触地。
“二拜高堂——”
又转回来。
前方主位上坐着人,大概是沈老夫人。
她依样拜下去。
“夫妻对拜——”
这一拜,要面对面。
桃桃被扶着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双玄色军靴。
她能感觉到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离她不远。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四周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司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俯身下去。
太紧张,动作太急,身子往前倾得厉害。
额头没对准虚空,反而结结实实撞上了一片坚硬的胸膛。
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很重,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桃桃僵住了。
盖头下,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完了,出丑了。
嬷嬷教了那么久,怎么拜堂,怎么行礼,偏偏没教如果撞到新郎胸口该怎么办。
四周传来压抑的轻笑声,很快又止住了。
那双军靴动也没动。
就在桃桃不知所措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攥着红绸的那只手。
掌心很宽,手指修长,带着粗粝的茧子,磨得她细嫩的皮肤微微发疼。
可是……那掌心是热的。
温热的,甚至有些烫,透过薄薄的丝绸,一路传到她冰凉的手上。
桃桃愣住了。
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手居然是热的?
那只手握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带,示意她直起身。
桃桃顺着那力道站直,额头离开那片胸膛时,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熏香,不是汗味,像是晒过太阳的皮革,混着一点清冽的、说不出的气息。
“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那只手松开了。
温热骤然撤离,桃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红绸另一端被轻轻拉动,她又被喜娘扶着,转身往内院走。
转身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透过盖头缝隙,往那双军靴的方向瞥了一眼。
军靴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他要去招待宾客了。
虽然婚宴没有大办,可镇国公娶亲,来的人还是不少。
朝中同僚,军中旧部,皇亲国戚……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他也得在外面应付。
桃桃被簇拥着,穿过一道道回廊。
国公府比相府大得多,路也更曲折。
她数着脚下的步子,数着经过的第几个月洞门。
终于,进了一处院落。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前厅的烟火气和酒菜香,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些许草木气息的味道。
脚步声也少了,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丫鬟的。
“夫人,到了。”
喜娘扶着她跨过一道门槛,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桃桃站在原地,没敢动。
喜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夫人先坐,国公爷还在前头宴客,估摸着得晚些才能过来。”
她被扶着走到床边,坐下。
床很硬,铺着厚厚的锦被,坐上去陷下去一点。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又交代了些琐事——合卺酒摆在桌上,饿了有糕点,渴了有茶水。
然后,喜娘也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这回,屋里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桃桃僵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慢慢抬起眼,透过红盖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视线所及,一片朦胧的红。
红帐子,红被子,红烛台,连桌椅都铺着红绸。
烛光透过红纱盖头,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色泽。
这就是新房。
她往后要住的地方。
也是……今晚要发生那些事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胃里就一阵翻搅。
她想起嬷嬷给的药膏,想起柳姨娘说的那些话,想起画册上那些纠缠的画面。
还有那只温热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刚才被他握过。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度,那份粗粝的触感。
为什么是热的呢?
她以为会是冷的,像他的眼神,像他的声音,像传闻中北疆终年不化的雪。
可偏偏是热的。
门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
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桃桃忽然觉得渴。
盖头挡着视线,她走得很慢,很小心。
手碰到桌沿,顺着摸过去,摸到了茶壶。
壶是温的。
她倒了一杯茶,端到盖头下,小口小口喝着。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可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喝完茶,她又坐回床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燃了一截,烛泪堆在烛台上。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宾客开始散去。
他快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紧绷。
她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心就提到嗓子眼。
可那脚步声总是又远去了,是丫鬟小厮在收拾东西。
夜越来越深。
他还没来。
是宾客太多?
还是……他根本不想来?
桃桃靠在床柱上,凤冠压得她脖子生疼。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把盖头掀开一点透透气,可指尖碰到红纱,又缩了回来。
不合规矩。
她继续等着。
烛火又短了一截。
困意慢慢涌上来,可她不敢睡。
万一睡着了他来了,看见她这副样子,会不会生气?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