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我张口辩解,也没等我把手里那个攥出汗的红包递给她,她猛地一推。
我踉跄着跌进黑暗。
“咔哒”一声。
门从外面反锁了。
“等人都走了我再放你出来,你老实点。”
杂物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透气的小窗透进一丝惨白的月光。这里堆满了旧报纸、发霉的烂纸箱,还有林瑶不要的旧玩具。空气比外面浑浊十倍,那是陈旧的灰尘味。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腰侧那道长长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蚂蚁在里面啃噬。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红包。为了凑齐这两千块,我连止痛药都换成了最便宜的去痛片,甚至偷偷停了几次排异药。
门外,隔着一堵墙,欢快的爵士乐响了起来。香槟开瓶的“砰”声清晰可闻。
我听见林瑶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娇滴滴嗓音解释:“不好意思啊大家,刚才是我家请的清洁工,脑子不太好使,老糊涂了。”
“原来是清洁工啊,我就说瑶瑶你怎么会有这么邋遢的亲戚。”
“就是,那股穷酸味儿,闻着都想吐,我还以为谁尿裤子了呢。”
一阵哄笑声传来,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在刮黑板。
那笑声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我那个空荡荡的腰侧。那里原本有一颗健康的肾,那是上帝赐给我最好的礼物,而我把它给了我的孙女。
三年前,她查出尿毒症,哭着喊着不想死,不想剃光头,不想变丑。全家配型,只有我这个快七十的老头子成功了。
我二话没说,签了字,躺上了手术台。
那时候我说:“瑶瑶是爷爷的心头肉,爷爷把命给你都行。”
现在,命真的要给她了。
明天是透析的日子,但我摸了摸那道狰狞的疤,突然觉得累了。
真的太累了。这三年来,我不仅失去了肾,似乎也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在这个家里,我成了一个仅仅活着就已经让人厌烦的存在。
外面的欢声笑语持续到了后半夜。
我听见他们切蛋糕,听见他们许愿。
林瑶大声喊道:“我的愿望是,永远年轻漂亮,还有……希望能摆脱所有的累赘!”
“累赘”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压在了我的胸口。
身体里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因为停止服药和情绪激动,毒素在身体里疯狂堆积。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红包,苦笑了一声。
瑶瑶,爷爷这辈子,没本事。
给不了你像别人家那样的豪车别墅,给不了你体面,只能给你一颗肾,给你攒下的这点买药钱。
既然我是累赘,既然我让你这么丢人。
那爷爷就不给你添堵了。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林瑶在门外送客,声音疲惫却兴奋。
“终于走了,累死我了……哎呀,那老东西还关着呢。”
赵美兰的声音传来:“别管了,这么晚了,那屋里又脏。明天再说吧,困死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