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镇不在任何旧时代的地图上。
它坐落在一座废弃的钢铁厂遗址上，高耸的烟囱和锈蚀的厂房骨架成了天然的围墙和瞭望塔。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五百，大多是和林威一样的拾荒者，也有少数从各大堡垒逃出来的流亡者、技术员，甚至还有被通缉的机甲驾驶员。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三条铁律：不在镇内杀人，不偷小孩的口粮，不在怪兽来袭时独自逃跑。违者会被所有人驱逐——在废墟里，那等于死刑。
林威抵达时是清晨。他在镇子外围观察了两个小时，确认没有可疑的眼线，才背着行李走向入口。
入口是个用废钢板焊成的大门，两个守卫懒洋洋地靠在旁边，但眼睛很尖。林威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制式武器，而是改装过的重型射钉枪——这东西在近距离的威力不比能量步枪差。
“新来的？”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守卫拦住他。
“嗯，听说这里能换到好零件。”
“行李检查。”另一个守卫走上前，开始翻林威的背包。他看到星纹钢板材和能量核心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仔细检查有没有违禁品。
“武器要登记，”刺青守卫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本子，“离开时可以拿回去。镇内不许动武，违者剁手——字面意思。”
林威登记了能量步枪和短刀，然后被放了进去。
铁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生气。街道是用碎金属板铺成的，两侧是用集装箱和废料搭建的房屋，店铺的招牌五花八门：“老李机甲维修”、“黑市零件”、“压缩饼干换一切”。空气中弥漫着焊烟、机油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林威找了个偏僻角落的废弃控制室当临时住处，用两块星纹钢跟邻居换了防潮垫和简易炉具。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开始打听消息。
镇上的酒馆是最好的情报源。那是个用旧巴士改造的场所，里面挤满了各色人物。林威买了一杯兑水的劣酒，找了个角落坐下，耳朵竖着。
“……樱花会最近在搜一个小子，据说偷了他们重要的东西……”
“……华夏堡垒内讧了，有个少校差点被自己人干掉……”
“……北边出现了B级怪兽雷翼狮的踪迹，已经有三个拾荒小队没了音信……”
林威慢慢喝着酒，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
三天后，他开始着手建造“饕餮”。
工作场地是他租下的一个半露天厂房，以前可能是轧钢车间，空间足够大，屋顶虽然破了好几个洞，但主体结构还算结实。租金是一周十公斤可用金属，林威用从夜鸮机甲上拆下的几个次级零件付了首期。
“首先需要骨架，”白泽把设计蓝图投射在林威的视网膜上，“用铁狗的脊柱做主梁，但需要加固。星纹钢不够，得找替代材料。”
林威在铁镇的市场上转了两天，最后用一半的星纹钢板材换来了三根“硬质合金钢”——这是从旧时代桥梁结构上拆下来的，强度虽不如星纹钢，但远胜普通钢材。
焊接工作持续了一周。林威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累了就睡在厂房角落的吊床上。白泽全程指导，从结构力学到焊接参数，事无巨细。
“左臂关节的传动比需要调整，现在的设计会导致出力时重心偏移3.7%。”
“胸腔装甲的倾角增加五度，能更好地偏转能量武器。”
“头部传感器建议采用双模组冗余设计，一个坏了还有备用。”
林威一边干活一边学，进步飞快。他发现自己对机甲的理解正在发生质变——以前他只会修，现在他开始懂设计了。
第二周，骨架完成。三米高的金属骨架立在厂房中央，在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接下来是驱动系统。林威把从夜鸮机甲上拆下的“星流”关节小心翼翼地安装上去，又用剩下的材料自制了液压和传动部件。这是最精细的活儿，一个误差超过半毫米，整个关节就可能卡死。
“左膝第三液压阀压力过高，”白泽实时监测着数据，“调低0.2兆帕。”
林威趴在地上，用微调扳手一点点拧。汗水滴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第三周，动力核心安装。A级能量核心被小心地固定在胸腔位置，林威花了三天时间设计和焊接能量管线，确保每一根都符合白泽计算的最优路径。
“能源系统在线，”核心启动的瞬间，白泽的声音透过机甲外放的扬声器传出，“输出稳定，能量转换效率87%，高于预期。”
林威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开始有“生命”的机甲骨架，咧嘴笑了。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装甲和武器。
装甲需要材料，武器需要技术和零件。林威的资源已经见底了。
“得接点活儿，”他对白泽说，“镇上肯定有人需要修理或改装。”
他在厂房外挂了个手写招牌：“机甲维修，价格面议”。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老头，想修一台老掉牙的挖掘机甲。
活儿很简单，林威两小时搞定。报酬是五公斤废钢材和两块肉干。
接下来的日子，他陆续接了七八个活儿，从修理民用机甲到改装武器，什么都有。报酬五花八门：金属材料、旧零件、弹药、食物，甚至还有一本破旧的机甲工程学手册。
林威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晚上干活，白天抽空看书，不懂的就问白泽。他的技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一个月后，“饕餮”的装甲完成了大半。主体用的是硬质合金钢，关键部位则用星纹钢补强。虽然外观粗糙——装甲板切割得不甚整齐，焊接痕迹明显，涂装更是没有——但结构扎实，该有的防护都有。
武器方面，林威保留了那门20毫米机炮，安装在右肩，弹药只有十五发，但足够了。左臂他装了一个可拆卸的盾牌，是用旧坦克的正面装甲改的，沉得要命，但能扛住大部分轻武器的直击。
近战武器他做了两把：一把是从铁脊狼爪改成的臂刃，装在左前臂，弹出式设计；另一把是双手握持的破甲锤，锤头是用重型机械的配重块改的，一锤下去能砸扁D级怪兽的脑袋。
“还缺一样东西，”白泽在机甲首次整体通电测试后说，“传感和火控系统。现在的瞄准全靠你的肉眼和手感，误差太大。”
“我知道，”林威看着机甲头部的空洞——那里本该有复杂的传感器阵列，但现在只有两个最简单的光学摄像头，“但那些东西太贵了，而且铁镇根本买不到。”
“也许可以自己做。”
“怎么做？我连芯片都没有。”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用我的计算能力替代。我可以直接处理传感器数据，把瞄准辅助和威胁分析投射在你的视野里。但这样会增加我的负载，而且需要在你和我之间建立更深的神经连接。”
“多深？”
“同步率至少要提到50%。现在你和我只有基础连接，同步率35%。提高到50%意味着更多的神经交互，你可能会感受到我的部分……‘情绪’，如果那能称为情绪的话。”
林威想了想。“试试看。”
过程比想象的痛苦。
白泽引导林威进行了一系列神经同步训练，从简单的机甲动作控制到复杂的多目标追踪。每次训练结束，林威都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大脑。
但效果显著。十天后的测试中，林威驾驶“饕餮”原型机（现在勉强算E级）在厂房外的空地上做机动演练，他能清晰地“看到”白泽标注出的虚拟瞄准线、距离标尺，甚至还能预判两个靶子的移动轨迹。
“同步率48%，接近目标。”白泽的声音直接在林威脑海里响起，比以往更清晰，几乎像是他自己的思维。
“再来一次。”林威操纵机甲一个急转，肩炮连续开火，三发炮弹精准命中五十米外的三个移动靶。
落地的瞬间，机甲右腿的关节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整条腿卡死了。
“液压阀故障，”白泽快速诊断，“应该是刚才急转时压力超标。建议立即停机检修。”
林威从驾驶舱爬出来，看着半跪在地的“饕餮”，叹了口气。
“总是差一点。”
“但已经很快了，”白泽说，“从一堆废铁到能动的机甲，你只用了一个半月。这速度放在任何势力都是顶尖的。”
林威没说话，只是拿起工具开始检修。他知道白泽说得对，但他还是着急——樱花会不会放过他，华夏堡垒内部的问题也没解决，那个黑匣子的秘密更是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晚上，修好机甲的林威坐在厂房门口，看着铁镇的灯火一点点亮起。远处传来酒馆的喧闹声，偶尔有机甲引擎的轰鸣。
白泽突然开口：“林威，你想过未来吗？等‘饕餮’完全体造出来，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你想做什么？”
林威想了想。“以前只想活下去。现在……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黑匣子的真相，你的真相，怪兽为什么出现的真相。”林威望着废墟尽头漆黑的夜空，“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总该有个原因吧？”
白泽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一部分原因，但真相可能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呢？”
林威笑了。“你看我像是怕危险的人吗？”
核心在他腰包里微微发热。
“那好，”白泽缓缓说，“等‘饕餮’升级到C级，等你有能力自保，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一言为定。”
远处传来钟声——铁镇每晚九点的宵禁钟，提醒所有人该回屋了。怪兽在夜晚更活跃。
林威起身回到厂房，锁好门，爬上吊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进来，照在半成品的“饕餮”机甲上，那粗糙的装甲泛着冷硬的光。
在这座废墟中的小镇里，第一台属于林威的机甲，正在一点点成型。
而它的驾驶者和它的核心都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铁镇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