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赫赫的镇国侯要娶我。
京城皆知,他爱亡妻如命,在她死后一夜白头。
我惶恐不安,一个死了三个月老婆的男人,为何如此急着续弦?
丫鬟却说:“小姐,嫁过去就是侯爵夫人,一步登天!”
我一咬牙,赌了。
可打开嫁妆箱笼,最底下竟是一支染血的凤钗,和我娘失踪那年戴的一模一样。
镇国侯府的聘礼,堆满了姜家的前厅。
一百二十八抬。
赤金的箱笼,晃得人眼晕。
我跪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
嫡母王氏笑得合不拢嘴。
她那双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礼单。
像是摸着她亲生的爹娘。
“哎哟,这镇国侯就是大方!”
“这泼天的富贵,咱们姜家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我的脸。
“姜离,你个没福气的丧门星,倒是走了狗屎运。”
我没说话。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京城谁不知道,镇国侯顾宴,是个活阎王。
三个月前,他那爱如性命的夫人暴毙。
据说死状凄惨,浑身没一块好肉。
顾宴一夜白头,性情大变。
有人说,是他杀孽太重,克死了发妻。
也有人说,是他练功走火入魔,亲手掐死了枕边人。
如今尸骨未寒,他就要续弦。
这不是娶妻。
这是找个活人去填那口怨气冲天的井。
嫡姐姜柔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橘子。
她把橘子皮扔在我脚边。
“妹妹,你可得惜福。”
“侯爷虽然死了老婆,年纪也大了些,可那是一品军侯啊。”
“若不是我早已许配给太子做侧妃,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你这个庶出的贱种?”
她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知道她想什么。
顾宴权势滔天,姜家想巴结。
但顾宴名声太凶,姜柔怕死。
所以,我是那个替死鬼。
我是那个被推出去平息阎王怒火的祭品。
“我不嫁。”
我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硬。
王氏的笑脸僵住了。
她几步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脸被打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
嘴里有了血腥味。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氏指着我的鼻子骂。
“姜家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这个时候报恩的!”
“这婚事是圣上默许的,侯府下了聘的!”
“你不嫁?你想让姜家满门抄斩吗?”
她抓起茶杯,狠狠砸在我身上。
茶水泼了一身,滚烫。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就是我的家。
我是姜家庶女,生母不详,从小被养在后院的柴房边。
活得像条狗。
我不怕死。
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入了侯府,我还能活过三天吗?
“夫人。”
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侯府的人说,吉时定在三日后。”
“若是不嫁,就把聘礼留下,把……把二小姐的人头送过去。”
前厅一下子没了声音。
王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柔手里的橘子掉落,滚到我膝盖边。
“娘!娘你快让她嫁啊!”
姜柔尖叫起来。
“我不要死!让这个贱人去死!”
王氏爬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那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姜离,你听见了吗?”
“你不嫁,咱们都得死!”
“你娘那个贱人当年……”
提到我娘,她突然住了嘴,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猛地抬眼。
“我娘怎么了?”
王氏避开我的视线,恶狠狠道:
“没什么!反正你娘早就跟野男人跑了!”
“你要是不嫁,我就把你娘留下的那些破烂全烧了!”
“连个念想都不给你留!”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破了掌心。
我娘失踪十年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家上下都说她不守妇道,跟人私奔了。
我不信。
我娘最是温柔胆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私奔?
但我没有证据。
我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这条烂命,我一无所有。
“小姐。”
一直缩在门边的贴身丫鬟翠儿,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声音发抖,却带着一股狠劲。
“嫁吧。”
“留在这里,迟早也是被大夫人搓磨死。”
“嫁过去,那就是一品侯爵夫人。”
“哪怕是龙潭虎穴,也比这吃人的姜家强!”
“只要侯爷不杀您,您就是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
我看着满院子红得刺眼的聘礼。
那是我的买命钱。
我也看着王氏狰狞的脸,姜柔嘲讽的眼。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跪着的。
永远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若是去了侯府……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
若是没死呢?
若我能借着侯府的势,查清我娘失踪的真相呢?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我把那半个橘子皮,从膝盖上掸落。
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前厅里直起腰。
王氏愣住了。
姜柔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好。”
“我嫁。”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我的命。
赢了,我翻身做主。
输了,不过是早点去见阎王。
只是我不知道。
这侯府的大门一开。
等着我的,不是泼天的富贵。
而是比地狱更森寒的深渊。
三日后。
宜嫁娶,忌出行。
姜家敲锣打鼓,恨不得把全京城的喜鹊都抓来叫两声。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
手里捧着那个硬邦邦的苹果。
轿子晃晃悠悠。
外面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就嫁了?姜家真是卖女求荣啊。”
“谁说不是呢,那镇国侯可是天煞孤星。”
“听说前头那个夫人,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这新娘子怕是活不过今晚。”
翠儿在轿子外面跟着,时不时抽泣两声。
我没哭。
我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京城的长街,十里红妆。
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撒喜糖,没有抢红包。
路边的百姓,眼神里不是祝福,是同情。
像是看着一口棺材被抬进了乱葬岗。
侯府到了。
没有鞭炮声。
大门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
我跨过火盆。
火苗窜得老高,差点燎着我的裙摆。
喜婆喊了一声:“吉时到——”
声音在空荡荡的前院回荡,激起一片寒意。
有人来牵绸带。
我低头,看见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但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指尖冰凉,隔着红绸,那股寒气都直往我手心里钻。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大红的喜袍,绣着金色的麒麟。
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得笔直。
再往上。
是一头刺眼的白发。
顾宴。
他真的白了头。
那白发不像老人的枯白,而是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泛着冷冽的光。
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得有一道视线,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拜堂。”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不像是在办喜事,倒像是在念悼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缺了一角。
那是女子的样式。
应该是他亡妻的遗物。
他果然爱她如命。
既然如此,为何要娶我?
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喜婆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后院。
侯府很大。
却静得吓人。
连个多余的下人都没有。
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可那红光照在白墙上,像是一滩滩干涸的血。
新房里。
龙凤烛燃得噼啪作响。
我坐在喜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寒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两下。
顾宴进来了。
他挥退了喜婆和丫鬟。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他没有用喜秤。
直接伸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光线骤然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呼吸一滞。
他很美。
他生得俊美,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寒意。
配上那一头白发,有种妖异又落寞的气质。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没有惊艳,没有欲望。
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有……杀意?
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掐断我的脖子。
突然,他嗤笑了一声。
“姜家就送来这么个东西?”
声音冷得掉渣。
我咬着唇,强迫自己开口:
“妾身姜离,见过侯爷。”
顾宴没理我。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喝了。”
他递给我一杯。
合卺酒。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这酒里,会有毒吗?
我看着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心一横,也一口闷了下去。
辣。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顾宴放下酒杯,再没看我一眼。
他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今晚你睡床。”
“记住了。”
他背对着我,解下外袍。
“在这个府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想活命,就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吹灭了外间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一夜未眠。
他没碰我。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恐惧。
他娶我,不是为了色。
那是为了什么?
“我也保不住你”是什么意思?
这侯府里,难道还有比他更可怕的东西?
窗外,风声呜咽。
像是有女人在哭。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
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那是顾宴的声音。
他在梦呓。
“阿宛……别怕……”
“我很快……就让他们给你陪葬。”
阿宛。
是他亡妻的名字。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里衣。
陪葬?
让谁陪葬?
姜家?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