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杂货铺里,卖一种能回望过去的果子。
人们称它为“神迹”,只有我知道,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店铺坐落在这座钢铁都市一条即将被遗忘的老街尽头,门脸窄小,木质招牌上“时光匣”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得厉害,像是被岁月本身啃噬过。
橱窗玻璃总是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霾,里面陈列的并非商品,而是些光怪陆离的旧物——一个停摆在雨夜十一点的破怀表,一张照片上空缺了人影的长椅,一只永远飞不出笼子的黄铜小鸟。
这里不卖柴米油盐,只贩卖“过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会发出垂死呻吟般吱呀声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晃动,声音却奇异地被室内过分的寂静吞噬了大半。
店内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带着一股旧书、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时间锈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摆放着各种奇异物品的货架,更深处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仿佛蛰伏着什么东西。
我是林风,这家店的店主。外人看我,或许觉得我眉宇间总锁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倦意。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并非疲惫,而是长久凝视时光深渊后,沾染上的沉寂。
昨天,临近打烊,铜铃再次响起,声音比往常更显尖锐。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的米色风衣,但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脂粉也难以遮掩。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急切,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骨节泛白。
“请问……这里真的能……看到过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站在柜台后,擦拭着一枚似乎能吸收光线的黑色蛋状石头,没有抬头。“看缘分,也看代价。”我的声音平淡,没有波澜,“你想看什么?”
“我找我的恋人,周哲。”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他失踪三个月了,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听说,您这里的‘时间之果’……”
我抬眼,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焦虑很真实,思念也并非作假。但在这间店里,真实往往是最危险的陷阱。
“时间之果,能让你以‘观察者’的身份,回到你记忆中与他相关的某个特定时刻。你只能看,不能听,不能触,不能改变任何事。”我例行公事地阐述规则,语气淡漠,“而且,窥探过去本身,就是在命运的蛛网上行走,你可能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甚至……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不在乎!”女人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想再看他一眼,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求求你,老板,多少钱我都愿意!”
我看着她眼中近乎燃烧的执念,沉默了片刻。这种执念,是“时间之妖”最爱的食粮,也是打开潘多拉魔盒最常见的钥匙。
最终,我从柜台下取出一枚果实。它并非生长于任何已知的树木,外形更像是一颗氤氲着朦胧微光的琥珀,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尘如同星云般缓缓旋动。这就是时间之果,凝固的时光碎片。
“想着你要回去的那个时刻,紧紧握住它。”我将果实递给她。
女人颤抖着接过,双手紧握,闭上了眼睛,喃喃念着“周哲”的名字,以及他失踪前正在为她准备生日惊喜的下午——那是她记忆中,他最后充满爱意和活力的画面。
果子在她手中骤然亮起。
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般的光景,在店铺昏暗的空气中展开。画面背景是一间温馨的客厅,点缀着彩带和未吹起的气球。一个穿着休闲衬衫、背影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画面,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件礼物放在堆成小山的礼品盒顶端。
女人的呼吸骤然急促,眼泪涌了出来:“是他……是周哲!他在给我准备生日惊喜……”
她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因为画面中的那个“周哲”,动作虽然温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感,像是在模仿,而非发自本能。而且,他周围的光线似乎比客厅其他地方要黯淡一些,仿佛他自身在吸收着光线。
“不对……”女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开始哆嗦,“不对……那天,我下班回家,他根本不在家……客厅里什么装饰都没有……他说他临时要加班……”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放下了手中的黑石。情况不对劲。时间之果呈现的,通常是食用者记忆中坚信不疑的场景。但如果记忆与现实出现如此巨大的偏差……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周哲”似乎终于摆放好了礼物。他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而是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那颗头颅,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缓缓地……转了过来。
没有预想中恋人温柔的笑脸。
那张脸,确实是周哲的五官,但拼凑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皮肤光滑得像是蜡像,眼神空洞无物,最可怕的是他的嘴角,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边拉扯,咧开了一个人类面部肌肉绝对无法达到的、横贯了半张脸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那是捕食者在确认猎物位置时的标记。
“啊——!!!”
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她指着画面,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声音扭曲变形:“可是……老板……我、我根本没有恋人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我为什么会来找他?!”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最后一层表象。
我心中暗骂一声。不是简单的记忆错乱,也不是普通的时间残影。这是更麻烦的东西——“时间仿徨者”,或者说,是某种依托于强烈情感执念、从时间缝隙中爬出来、试图替代真实存在的诡异实体。
它们会扭曲受害者的认知,甚至在过去的时光中为自己“创造”存在过的痕迹。
画面中,那个“周哲”的诡异笑容似乎更明显了,空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瘫倒在地的女人,以及……柜台后的我身上。
它察觉到了观察者。
“又一个从时间缝隙里爬出来的‘东西’。”我低声自语,那抹倦意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没有犹豫,我俯身从柜台下方一个隐藏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把带鞘的长刀。刀鞘古朴,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一种能切割无形之物的寒意。
“抱歉,本店打烊了。”我对着惊恐万状的女人,也对着画面中那个开始逐渐模糊、似乎想要挣脱时间束缚的诡异存在说道。
女人已经吓傻了,只是蜷缩在地上,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有恋人”、“怪物”
我没时间安抚她。必须在它完全侵入“现在”之前解决掉。
我拔刀出鞘。
刀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更似暗沉水晶的材质,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这是“断时之刃”,我们“护城者”用以裁剪错误时间线、清除异常体的工具。
就在长刀出鞘的瞬间,店铺内的光线彻底扭曲,墙壁上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远处货架上,那个永远飞不出笼子的黄铜小鸟,第一次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画面中的“周哲”身体开始不规则的膨胀、扭曲,客厅的背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剥落,露出后面一片混沌的、色彩失调的虚空。它发出一阵非人的、像是无数玻璃摩擦的嘶鸣,猛地向前一扑,半个身子竟然从那个时间节点中探了出来!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非人气息,抓向地上的女人。
“滚回去!”我冷喝一声,踏步上前,挥刀。
刀锋没有破空声,而是带起一阵奇异的、仿佛时间本身被撕裂的嗡鸣。刀刃划过之处,光线断层,那探出的诡异手臂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散。
但那东西并未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挣扎,试图完全挤入现实。它的嘶鸣声中充满了贪婪和暴戾,那是“序列魔兽”麾下最低等的爪牙特有的气息,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吞噬正常的时间流,制造混乱。
我凝神静气,手腕翻转,刀光如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轨迹。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削切掉那诡异存在与“现在”之间的连接点,将它探出的部分寸寸瓦解。
店铺内的异象愈发剧烈,货架上的物品震颤,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窥视这场发生在时间夹缝中的战斗。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以清理“冗余”为名的时间之妖,或者……嗅到“序列”波动而来的真正魔兽。
最后,我双手握刀,对着那仍在嘶吼挣扎的扭曲核心,猛地刺出!
“湮灭于时之隙吧。”
刀尖触及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极致的白光爆开,吞没了那诡异的形体,也吞没了那个破碎的时间画面。白光过后,一切恢复原状。昏暗的店铺,寂静的空气,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瘫倒在地、已经昏迷过去的女人,以及我手中缓缓归鞘的长刀,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我走到女人身边,蹲下身,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金光没入。她会忘记关于“周哲”和这次恐怖回溯的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寻找失踪者失败的噩梦。
我站起身,眉头微蹙。
“时间仿徨者”通常只会依附于极其强烈的、真实的执念。但这个女人的执念,却是被凭空植入的。这不对劲。是有更高位阶的存在在干涉?还是“序列魔兽”的活动模式发生了变化?
铜铃再次轻响,我回头,看到店门无声地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叹了口气,将长刀放回柜台下。
清除时间异常体,业务上门。但这一次,似乎只是某个更大麻烦的序曲。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而从缝隙中露出的,远不止是希望与灾难。
还有更多蛰伏在时间阴影里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而我的杂货铺,就是那道脆弱的防线。
杂货铺“时光匣”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昨日那场与“时间仿徨者”的厮杀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胶片。昏迷的女人已被我悄无声息地送回她来的地方,记忆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过,只留下些许模糊的不安。但我心底清楚,那东西的出现并非偶然,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之下,暗流涌动。
我正清理着柜台上一只不断渗出暗红色沙漏沙粒的琉璃瓶,门楣上的铜铃,再次响了。
这一次,铃声没有之前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被拉长了的余韵,像是猫爪挠在生锈的铁皮上。
我没有抬头,但握着抹布的手微微一顿。店内的阴影似乎活了过来,自发地向门口汇聚,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不请自来,可不是客人的礼仪。”我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琉璃瓶上。
“喵~”
一声慵懒而带着奇异磁性的猫叫回应了我。
门口,并非人类顾客。一只通体漆黑如最深沉夜色的猫,正优雅地蹲坐在那里,一双瞳孔是纯粹的金色,仿佛熔化的黄金。它体型比寻常家猫稍大,皮毛光滑得没有一丝杂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但它绝不是普通的猫。
它身上散发着一种与“时间仿徨者”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古老的气息——那是时间本身沉淀下来的妖异。一只“时间之妖”,而且是以化形姿态出现的、位阶不低的存在。
它踱步进来,肉垫落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它所过之处,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荡漾开,货架上那些奇异物品发出的微光都为之摇曳。
它轻轻一跃,无声地落在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与我平视。那双黄金瞳里没有丝毫猫类的懵懂,只有洞悉世事的冷漠和一丝……审视。
“林风,‘时光匣’的看守者。”它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并非猫叫,而是一种低沉、略带沙哑的中性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你昨天的清理,手法还算利落。但惹来的麻烦,可不小。”
我放下琉璃瓶,与它对视:“‘时间仿徨者’而已,算不上大麻烦。”
黑猫的尾巴尖轻轻摆动,带着一丝讥诮:“只是‘仿徨者’?它身上沾染的‘序列魔兽’的气息,可瞒不过我。你斩了那爪牙,就等于在黑暗里点了盏灯。那些真正贪婪的怪物,很快就会嗅着味儿找来。”
我的心微微一沉。它说得没错。序列魔兽对时间异常极其敏感,一个“仿徨者”被清除,就像在平静的泥潭里炸开了花,必然会惊动更深处的猎食者。
“你想说什么?”我直接问道。时间之妖主动找上门,绝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
“做个交易吧,看守者。”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帮你抵挡那些被序列魔兽气息吸引来的低级麻烦。在你处理‘业务’时,确保你不会被来自时间阴影里的冷箭射穿。”
“代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与时间之妖做交易尤其如此。
“代价是……”它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我,“那些‘观察者’进入过去时,所搅动起的‘因果冗余’。”
因果冗余。
我瞳孔微缩。这是时间法则运作时产生的“废热”,是观察者介入过去,因“知晓”而产生的无数可能性分支坍缩后留下的残渣。它们如同飘散在时间线上的蒲公英,看似无用,但积累起来,也蕴含着可观的时间能量。时间之妖以此为食,倒也符合它们的本性。
“你要那些冗余做什么?”我追问。仅仅是食物?我不太相信。
“这就与你无关了,看守者。”黑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你清除异常,维护你那可怜的时间秩序;我收取一点‘手续费’,各取所需。还是说,你自信能独自应对接下来可能蜂拥而至的序列爪牙,以及……它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恐怖的东西?”
它的话语精准地击中了我目前的软肋。我虽为护城者,但孤身一人守护这家杂货铺,面对有组织、有预谋的序列魔兽侵袭,确实力有未逮。一个强大的时间之妖作为临时盟友(或者说,互为利用的工具),能省去太多麻烦。
权衡利弊。因果冗余虽然蕴含能量,但对我而言,收集和净化它们需要耗费额外精力,直接交给时间之妖处理,反而能让我更专注于核心任务。只要它不干涉观察者的体验,不破坏时间主线……
“可以。”我最终点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不能主动伤害进入杂货铺的任何客人。第二,你不能干涉观察者回溯过去的过程和结果。第三,收取冗余必须在观察结束、客人离开后进行。”
黑猫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类似轻笑的气音:“合理的条件。我接受。那么,契约成立。”
它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它爪尖延伸而出,另一端缠绕上我的手腕,微微发烫后便隐没不见。一种无形的联系建立了,我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冰冷而庞大的时间妖力,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你可以叫我‘夜隐’。”它说完,便从高脚凳上跳下,轻盈地跃到窗台那个空置的鸟笼旁,蜷缩起来,仿佛真的只是一只慵懒的黑猫,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黄金瞳,提醒着它非比寻常的身份。
交易达成,潜在的威胁暂时有了应对之策。而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份契约的必要性,第二天上午,铜铃再次响起,带来了新的“业务”,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壮硕男子,名叫阿杰。他穿着廉价的皮夹克,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凶狠,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陈旧伤疤,身上带着一股底层混混特有的戾气。
但他的执念,却与他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老板,我要看过去!”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琉璃瓶里的沙粒都跳了一下,“看我大哥!十年前,他替我顶罪进去的那个晚上!”
“顶罪?”我不动声色地问。夜隐在窗台上似乎动了动耳朵,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
“对!我当年犯了事,是大哥扛下来的!他说他很快就会出来,让我好好活着等他!”阿杰的情绪激动,眼眶发红,“可他进去没多久就……就自杀了!我不信!我大哥那么讲义气,怎么可能丢下我自杀!我要看看,他最后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义。极其强烈、甚至有些盲目的兄弟义气。这份执念,沉重得如同枷锁。
我取出了时间之果,例行公事地警告了风险。阿杰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抓过果实,紧紧握住,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光景展开。是十年前一个昏暗的小巷口,夜晚,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年轻的阿杰浑身是伤,被一个身材更高大、面容模糊在雨幕中的男人紧紧抱着。
“阿杰,听着,这事我扛了!你以后好好的,别走我的老路!”大哥的声音带着嘶哑和决绝,“等我出来!”
画面中的阿杰痛哭流涕,不断点头。
然而,就在两名警察给大哥戴上手铐,即将押上警车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不属于这个记忆场景的、极其隐晦的暗影,如同毒蛇般从时间画面的边缘游弋而入,试图缠绕上那位“大哥”的脚踝!那暗影散发出与之前“仿徨者”同源、但更加阴冷贪婪的气息——序列魔兽的爪牙,它们被阿杰强烈的、带着不甘和愤怒的“义”之执念吸引而来,想要吞噬这段充满情感波动的历史!
我眼神一凛,正要动作。
窗台上的夜隐动了。
它甚至没有改变蜷缩的姿势,只是那双黄金瞳骤然亮起,如同两盏小小的熔金灯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出现在时间画面的边缘,那道暗影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瞬间蒸发消散。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正在进行回溯的阿杰毫无察觉。
我看了夜隐一眼,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我的注意力回到画面上。警察带走了大哥,记忆场景本该结束。但就在画面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敏锐地注意到,当年事件现场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似乎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模糊,但那轮廓,分明是如今已成为本地一位知名企业家、以乐善好施著称的“赵老板”!当年,他不过是和阿杰他们混在一起的另一个小混混!
画面彻底消失。
阿杰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悲伤、愤怒和一丝解脱。“我看到了……大哥他……他真的……”他哽咽着,但眼神里的凶狠并未减少,反而因为确认了大哥的“义”而更加坚定。
他付了账,带着满腔复杂的情绪,踉跄着离开了杂货铺。
店内恢复了安静。
我看向夜隐。它这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阿杰刚才站立的位置,轻轻一吸。
空气中,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彩色肥皂泡般破碎的光点,夹杂着阿杰留下的愤怒、不甘、悲伤等强烈情绪碎片,汇成一股无形的涓流,被夜隐吸入了口中。它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身上的妖力似乎微不可察地凝实了一丝。
这就是“因果冗余”。观察者知晓真相后,原本线性发展的命运产生的无数微小分叉坍缩后的残渣。
“不错的开胃菜。”夜隐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带着一丝餍足,“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我没有理会它的评价,而是沉思着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赵老板……当年的第三个人。阿杰的大哥顶罪入狱,然后“被自杀”……这背后隐藏的,恐怕是一场肮脏的背叛。阿杰的“义”,从一开始就是被利用的工具。
这份被扭曲的“义”所引发的因果,绝不会就此终结。
“看来,你的‘业务’并不总是带来救赎,看守者。”夜隐舔着爪子,金色瞳孔带着玩味,“更多的时候,你只是在给即将引爆的炸弹,拆掉最后一层伪装。”
我没有反驳。它说得没错。时间杂货铺,从来不是实现愿望的许愿池,而是揭开真相、直面人性阴暗面的审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