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戚束河提着那只褪了色的红木工具箱,准时出现在白事铺子门口。
老街的灯坏了三盏,第四盏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扯得细长扭曲。工具箱里装着的不是寻常物什——七根长短不一的哭丧棒,一沓手工黄表纸,还有三炷特制的“通冥香”。这是戚家三代相传的吃饭家伙。
“小戚,真要去?”铺子老板老吴扒着门缝,脸色比纸钱还白,“那地方……邪乎。”
“接了活儿,就得去。”戚束河声音平静,手指却摩挲着工具箱上一道深凹的刻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印记。
七天前,城南赵家老太太走了,享年八十三。喜丧。可怪事从停灵第一夜就开始了:守夜的人都说听见老太太在棺材里翻身,香火点三次灭三次。更邪门的是,所有请去哭灵的妇人,回家后都开始说胡话,内容一模一样:
“别让她哭……求求了,别哭……”
这个“她”,指的就是即将去哭第七夜的戚束河。
戚家哭灵有三不哭:枉死不哭,无主不哭,夜半子时不哭。
赵老太太占了两条——虽说是寿终正寝,但停灵第七天正好撞上子时。戚束河本不该接,可赵家开出的价码,够他妹妹一年的医药费。
三轮车在荒废的旧街颠簸了二十分钟,停在赵家老宅前。民国时期的洋楼,如今墙皮剥落,爬山虎像无数只手扒满外墙。灵堂设在一楼大厅,惨白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奠”字照得明明灭灭。
管事的是赵家长孙赵明楷,三十来岁,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戚师傅,规矩我们都懂。”他递上一个厚实的白封,“哭足四十分钟,从子时整开始,一秒钟不能多,一秒钟不能少。哭的时候要面向棺木,不能回头,不能中断,哭词必须用《往生渡》全篇。”
戚束河接过封,指尖触到一种异常的冰凉:“还有吗?”
赵明楷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停。”
灵堂布置得古怪。棺材不是常见的黑漆,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棺前没有摆放遗像,反而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朝棺。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排列,但灯光是诡异的幽绿色。
戚束河的心沉了沉——这是镇煞的布局。
子时到。
他抽出第二根哭丧棒——中等长度,槐木制,专用于高龄逝者。点燃通冥香,青烟笔直上升,在三尺高处突然散开,形成一团不散的雾。
“呜呼——”
第一声哭腔出口,灵堂的温度骤降。
戚束河按照《往生渡》的调子哭唱,眼睛盯着棺材,余光却瞥见铜镜里的景象——棺材盖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搭在边缘,指甲又黑又长。
他呼吸一滞,哭声却未停。这是规矩:不能中断。
突然,那铜镜里的手动了,朝他勾了勾食指。
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像无数人在耳边呢喃,又像是从他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
“好孩子……别哭了……你哭得她好疼啊……”
戚束河咬紧牙关,提高哭音压过那些声音。可那呢喃声越来越响,逐渐清晰,变成了一个老妇的哀求:
“束河……戚家的娃……停一停……我告诉你爹是怎么没的……”
他浑身一僵。
父亲戚远山,三年前接了一单“凶活”,从此再没回来。只留下这个工具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遗言:“哭灵人哭的不是亡人,是活人的罪。”
镜中,那只手已经伸出半截小臂,正缓缓扒着棺沿,像是要坐起来。
油灯的绿焰开始疯狂跳动。
戚束河的额头渗出冷汗,哭词已经到了《往生渡》最关键的第九段——这一段若唱完,仪式便不可逆。而时间才过去二十五分钟。
铜镜突然“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中,他看见镜中映出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口深井,井边跪着一个人,正朝井下看。那人回头——是他父亲戚远山惨白绝望的脸。
“快走!”镜中父亲的口型在喊。
下一秒,灵堂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只有七盏绿油灯还在烧,映出棺材盖正在被一寸寸从里面推开。
黑暗中,一只手搭上了戚束河的肩膀。
冰冷,僵硬,带着尸斑。
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带着血腥味:
“你不该来的……戚家最后一个哭灵人……今晚要绝了……”
肩膀上的触感像冰块贴着皮肤,寒气瞬间穿透三层衣服。
戚束河没有回头。
哭灵人的第二条铁律:仪式中,肩头搭手莫回头,那是阴人借阳气。
哭声没停,《往生渡》第十段从喉咙里挤出,调子已经有些走形。他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收紧,指甲陷入皮肉,刺痛感真实得让他几乎以为要流血。
棺材盖的摩擦声停止了。
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七盏油灯的火焰同时变成黑色,像七朵墨菊在黑暗中绽放。黑光照亮灵堂,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负片效果。
铜镜已经完全裂开,裂缝组成一个扭曲的符文。戚束河认出来,那是老辈人用来“锁魂”的镇物。
“束河……”
这次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是他父亲戚远山的声音,焦急,破碎:
“……看井……井里有答案……别信赵家人……他们都在撒谎……”
肩膀上的手猛地一拽!
戚束河身体失衡,工具箱脱手飞出,哭丧棒滚落一地。他踉跄回头,终于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赵明楷。
但又不是。
这个赵家长孙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的木偶,那只搭在戚束河肩上的手还在颤抖,仿佛在与某种力量抗争。
“快……”赵明楷的嘴唇翕动,挤出最后一个字,“……跑……”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突然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面朝后背,身体软软倒地。
棺材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戚束河连滚带爬抓回工具箱,摸到最短的那根哭丧棒——桃木芯,朱砂浸,专打邪祟。他猛地转身,将哭丧棒横在胸前。
棺材盖完全打开了。
里面坐起一个人。
穿着寿衣,身形佝偻,花白的头发。是赵老太太吗?
黑光映照下,那“人”缓缓转过头。
戚束河呼吸停滞。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的皮肤像融化的蜡,只在该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深凹陷的黑洞。
“无面尸……”戚束河脑子里蹦出爷爷讲过的老话,“怨气凝形,不认亲疏,不见五官者,生前有不可说之冤。”
无面尸慢慢爬出棺材,动作僵硬却迅速。它没朝戚束河来,而是走向倒在地上的赵明楷,枯爪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将其提起。
“奶……奶奶……”赵明楷恢复了一丝神智,恐惧地挣扎。
无面尸歪了歪头,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
手臂一甩。
赵明楷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飞出,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再动弹。
戚束河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他握紧哭丧棒,脑子里飞快计算:四十分钟的哭灵还剩八分钟,如果仪式完成前逃跑,契约作废,赵家不会付钱,妹妹的药就断了。但如果继续哭,可能命都没了。
“爹……”他低声说,“你要是真在看着,给条活路。”
突然,裂开的铜镜碎片里再次映出那口井的景象。这次角度更低,能看见井沿的青苔,还有井壁上刻着的字。虽然模糊,但戚束河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戚”。
自家姓氏怎么会刻在别人家的井上?
无面尸已经转向他,迈开步子。黑光照出它身后拖着的一根细细的线,像脐带,另一端连在棺材里。
戚束河做出了决定。
他一边后退,一边重新起调,继续唱《往生渡》第十一段。声音颤抖,但没断。
无面尸停住了。
它似乎被哭声牵制,动作变得迟缓,那双黑洞“望”向戚束河的方向,像是在倾听。
有用!
戚束河提高音量,同时脚下移动,绕向棺材侧面。他想起爷爷说过,无面尸依怨气而生,怨气有源,源头多在尸身附近。
那根连接棺材的线是关键。
他唱到第十二段,无面尸开始焦躁,发出“嗬嗬”的怪声,朝他扑来。戚束河侧身躲过,哭丧棒顺势抽在那根线上——
“啪!”
线断了。
无面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开始溃散,像沙雕被风吹散。但它最后的一扑,爪子划破了戚束河的左臂。
伤口不深,流出的血却是黑色的。
戚束河踉跄几步,强撑着唱完最后一段《往生渡》。当时钟指向零点四十分整,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
“往生极乐,魂归九幽——送!”
所有的黑焰同时熄灭。
灵堂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了。是普通的白炽灯,灵堂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红漆棺材盖得好好的,铜镜完整地挂着,七盏油灯是普通的白蜡烛,已经燃尽。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除了地上的赵明楷,还有戚束河手臂上渗着黑血的伤口。
他颤抖着走到棺材前,犹豫片刻,推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着的确实是赵老太太的遗体,面容安详,穿着绣花寿衣。一切正常。
但戚束河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双手交叠在腹部,右手紧握成拳。
他轻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
掌心是一枚生锈的铜钥匙,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临终前用尽力气写的:
“井在西厢房地下,开之,见真相。”
钥匙很老式,齿纹复杂,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两只交叠的手,一只活着,一只枯骨。
戚束河猛地想起父亲工具箱底部也有这个图案,只是他从未在意。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喧哗,赵家的其他人听到动静赶来了。
他迅速收起钥匙和纸条,合上棺盖。刚做完这些,七八个人冲进灵堂,看到昏迷的赵明楷和满身狼狈的戚束河,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明楷怎么了!”
“老太太的灵堂怎么弄成这样?”
“哭灵人呢?仪式完成了吗?”
戚束河深吸一口气,提起工具箱:“哭灵完成,契约已了。赵公子突然晕厥,与我无关。告辞。”
他穿过人群往外走,没人敢拦——哭灵人这行当,普通人都避之不及。
走出赵家老宅,凌晨的风吹得他一激灵。左臂伤口隐隐作痛,黑色已经蔓延到肘部。他扯下布条草草包扎,脑中思绪纷乱。
赵老太太为什么留下钥匙?
西厢房地下真有井?
父亲三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赵家人要隐瞒真相?
最关键的是——今晚那无面尸,真的是赵老太太的怨气所化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二楼某个窗户后,似乎有个人影在窥视。见他回头,人影迅速隐去。
戚束河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
他必须查清楚。
不仅为了父亲的失踪,更因为妹妹的怪病越来越重,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戚家血脉,似乎背负着某种诅咒。
而解开诅咒的关键,就在这口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