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个缝尸人,他临终前死死抓住我的手: “记住了,眼睛没闭上的尸体,千万别碰!”
可他刚走,一单三十万的生意就砸了过来。 我哥两眼放光,“三十万啊!还犹豫什么!” 对方也信誓旦旦:“放心,眼睛是闭着的。”
可到了现场,那双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我哥为了钱,硬是按着我缝完了。 回家的路上,他开始不停地喊冷。 我无意中一瞥,他脖子上,多了一道鲜红的缝合线。
我爸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声音。
老宅的空气里混着药味和霉味,浓得化不开。
我跪在床边,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他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却死死的攥着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
“林默,”他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神,“记住了,我们林家的手艺,是积阴德,也是在走夜路。”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特别是……咳咳……”他猛的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我妈站在门口,皱着眉,一脸嫌弃和不耐烦。
“老头子,要说什么赶紧说,别磨蹭。”
我哥林辉靠在门框上,低头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爸没理我妈,攥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记住了,眼睛没闭上的尸体,怨气最重,千万别碰!”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万一……万一真有破戒的那天,”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怨灵噬亲,会先从家里最弱的人下手。”
“到时候,把我挖出来。”
我浑身一僵。
“挖出我的骸骨,镇在门前,”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话刻进我的骨头里,“才能活命。”
说完这句,他攥着我的手猛的一松,头一歪,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没了光。
爸走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总算咽气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她走进来,没看我爸,而是开始翻箱倒柜。
“家里的房本呢?他藏哪儿了?还有那几张旧存折。”
我哥林辉也收起手机走了进来,他先是探了探我爸的鼻息,确认真的没气了,然后才开口,声音里藏着一股兴奋。
“妈,别找了。爸那点东西够干嘛的?这破房子才值几个钱。”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林默,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团火热。
“爸的手艺,你可是唯一的传人。这才是咱们家真正的金饭碗。”
我看着床上的父亲,又看看他们两个,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没告诉他们,爸咽气前,还对我说了另一番话。
那是在他还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一个我妈和林辉都不在的下午。
他把我叫到摆满瓶罐的缝尸房,关上了门。
“林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里,拿出一套缝尸针。
那套针和我平时用的不一样,通体银白,在暗处泛着冷光。
他捻起最细的一根银针,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白发,放在桌上。
“看好了。”
他手持银针,针尖没有碰到头发,只是悬在上方一寸左右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不敢相信的一幕。
那根柔软的白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从桌面上一点点的立了起来,笔直的指向了针尖。
我当时惊得说不出话。
爸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件小事。
“我们林家缝的,不只是皮肉。”
他收起银针,那根头发瞬间软了下去。
“人死后,执念不散会变成怨气。这股气会凝成看不见的线,缠在尸体上。这才是尸体死状吓人的根源。”
“我们林家血脉的特殊之处,就是能感觉到这些怨气之线。而这套银针,不是用来刺尸体的,是用来控线的。”
他把那根最细的银针塞进我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这套针,你贴身收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我们林家真正的本事,也是你的底牌。”
我握着那根针,感觉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林辉……他不是我亲生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你妈当年带过来的。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我待他像亲生儿子,但他终究……没有我们林家的血。”
爸看着我,目光深邃。
“我今天教你的,是保命的本事。教给家里人的,是活命的法子。记住,人心比鬼更难测。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你的底牌。”
那天的对话,成了我和他之间最后的秘密。
此刻,我妈翻箱倒柜和我哥畅想未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着特别刺耳。
我低下头,轻轻的把我爸圆睁的眼睛合上。
我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紧紧的握着那根冰冷的银针。
我爸的丧事办得很潦草。
我妈说,一个缝尸的,本来就晦气,没必要大办,免得邻居说闲话。
林辉也同意,他说省下钱来,以后都是过日子的本钱。
他们没请几个亲戚,只简单搭了个灵堂,停灵三天就直接送去火化了。
三天里,我多数时间都跪在灵堂,给我爸烧纸。
纸钱烧出的烟火味,混着老宅的旧味,就是我记忆里家的味道。
我妈和林辉很少进来,他们嫌晦气,也嫌烟熏火燎。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客厅里,压低了声音,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卖房子。
这栋老宅,是爷爷传给我爸的,也是我们林家几代人安身的地方。前院待客,后院缝尸。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岁月和我们这一行的特殊气息。
但在他们眼里,这地方又破又阴森,就是个卖不上价的累赘。
“……等过了头七,我就联系中介。”这是我妈的声音。
“妈,你得跟林默好好说说。这房子在他名下,他要是不点头,咱们什么都干不了。”这是林辉的声音,带着一丝算计。
“他敢?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这事由不得他。”
我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的把一叠黄纸送进火盆。
火苗舔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的心也跟着凉了。
从我爸告诉我林辉身世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我以为顺从和沉默,可以换来表面的和平。
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继续做这门他们鄙夷却又指望我挣钱的手艺,这个家就能勉强维持下去。
这是我对亲情最后的幻想。
现在看来,实在可笑。
他们这是在通知我。
头七那天,晚饭桌上,气氛很闷。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她自从我爸生病后,第一次对我这么“和善”。
“林默啊,”她开了口,“你爸走了,这个家以后就得我们娘仨相依为命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
“我和你哥商量了一下。这老房子,又旧又偏,住着也不舒服。而且……干你这行,邻里邻居的,总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辉接过了话头:“是啊,林默。我在城里看了个新楼盘,三室一厅,环境好,也敞亮。我们把这儿卖了,付个首付,剩下的慢慢还。以后你接活也方便,开车去就行,不用总守在这破地方。”
他把一切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为我着想。
“而且,你也不想以后娶媳妇,把人家姑娘领到这种地方来吧?一进门一股药味,后院还是你干活的地方,多吓人。”
我妈在一旁连连点头,“你哥说的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表演。
“这房子是爸留下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妈脸色一变,“他留下的怎么了?他留给你,你也是我儿子!我为你操心一辈子,现在想住个好点的房子,有错吗?”
她的声音拔高,又开始歇斯底里。
“林默,你别这么自私!你哥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没个像样的婚房怎么行?难道你想看着你哥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看向林辉。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埋头吃饭,一副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每次他们有求于我,或者想逼我做什么事,最后都会用林辉来绑架我。
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是林辉的。我妈总说,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要靠他传宗接代,必须紧着他来。
而我,似乎只是一个附属品,一个工具。
一个能继承那门“晦气”手艺,给他们挣钱的工具。
“我会考虑的。”我放下碗筷,轻声说道。
我不想吵。
和他们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不孝”、“自私”、“不懂事”。
我妈见我松了口,脸色缓和下来,“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总要为大家好。”
林辉也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脸,“林默,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那一晚,我一个人在缝尸房里坐了很久。
这里是整个老宅最安静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让我安宁片刻的地方。
我拿出那套银针,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针身光滑,针尖锐利,泛着清冷的光。
我想起我爸的话。
“人心,比鬼更难测。”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天。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一门手艺、一条遗训和一套银针,更是一个局。
一个逼着我放弃幻想,独自面对这个冰冷世界的局。
而我,正一步步的,走进这个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