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千年,我终于幻化出一张美艳的脸。
可师尊却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亲手将我的脸剥了下来。
小师妹为了救你毁了容,这张脸就当你报恩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剥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张画皮。
我浑身颤抖着问他:那我呢?
师尊头也不回:你是妖,本就不该有这张脸。
小师妹戴上我的脸,对着镜子欢喜雀跃。
可她不知道,媚妖所蜕之皮,会吸引天下最恶心污秽的东西。
我修炼了一千年。
在第九百九十九年的时候,我终于褪去妖骨,幻化出了一张人脸。
一张我自己都觉得惊心动魄的美艳脸庞。
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师尊玄清面前,像一只求偶的孔雀,展示我最美的羽毛。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艳与恍惚。
那一天,他收我为关门弟子。
整个天衍宗都知道,我是师尊玄清最宠爱的弟子。
他会亲手为我梳理长发,会带我看遍云海星辰,会在我修炼遇到瓶颈时,耗费自身修为为我疏导。
我以为,这就是爱。
我以为,我这只修炼千年的媚妖,终于等到了我的良人。
我心甘情愿为他压制妖性,收敛利爪,学着做一个温柔娴静的道门仙子。
我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直到小师妹柳鸢的出现。
她是为了救师尊,才被魔火毁了那张清纯可人的脸。
师尊抱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柳鸢,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青妩,为什么去魔域的不是你!”
我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师尊,我去了。
只是你不知道,在你带着柳鸢杀出重围的时候,是我在后面,用半身妖骨为你断后。
可我不敢说。
我是妖,他是仙。
我怕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师尊。”
他眼中的失望与冰冷,比魔火更让我灼痛。
后来,他把我叫到他的静室。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充满了他的气息,曾让我无比安心。
可那一天,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让我躺在玉床上,语气是我熟悉的温柔。
“青妩,别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
我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师尊,终于肯对我温柔了。
可我等来的,不是安抚,而是一阵从脸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猛地睁开眼。
看见师尊手里拿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刃,正一点一点,划开我的脸皮。
他的动作很稳,很熟练。
像是屠夫在分割最上等的肉。
血珠顺着我的脸颊滚落,滴在纯白的玉床上,开出妖异的红莲。
“师尊……”
我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看我,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玉刃,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别动,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
可我却如坠冰窟。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全身都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禁锢,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亲手,将我引以为傲的脸,从我的血肉上,一寸一寸,完整地剥离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犹豫,没有不忍。
仿佛他剥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画皮。
当那张带着血丝的完整脸皮被他托在掌心时,我感觉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被剥落,变得血肉模糊。
他终于抬眼看我。
那张我爱了百年的脸上。
只有如释重负的淡漠。
“柳鸢为了救我毁了容,这张脸,就当你替她报恩了。”
我浑身都在颤抖,血泪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
我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连嘴唇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我呢?”
师尊转身,将我的脸皮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温养玉盒中。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你是妖,本就不该有这张脸。”
一句话,将我所有的爱恋与痴心,击得粉碎。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妖。
他对我的好,对我的宠,都是因为这张脸。
一张,可以随时剥下来,送给别人的脸。
我被两个弟子拖着,扔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地牢阴冷潮湿,充满了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我听到柳鸢戴上我的脸后,对着镜子发出的欢喜雀跃声。
“师兄,你看,我好美啊……”
“嗯,你本就该如此美丽。”那是师尊的声音,充满了宠溺。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血肉模糊的脸贴着肮脏的石板。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柳鸢。
玄清。
你们可知道,媚妖千年所蜕之皮,并非凡物。
它美艳绝伦,能让佩戴者颠倒众生。
但它,也会吸引天下间所有最恶心,最污秽,最贪婪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撕咬你,纠缠你,侵占你,直到将你拖入无尽的深渊。
这,才是我真正的“报恩”。
而我。
被剥去人皮的我,不再需要压制我的妖性。
禁锢我千年的枷锁,被我最爱的人,亲手斩断了。
地牢的黑暗中,我模糊的五官开始蠕动,重塑。
那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精致,而是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妖异而又恐怖的美。
我的指甲开始疯长,变得乌黑而锐利。
我的脊背上,一根根妖骨刺破皮肉,带着复仇的快意,重新生长。
玄清,你错了。
你剥下的,不是我的恩赐。
你剥下的,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地牢里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和血的腥味。
我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开始结痂,紧绷的痛楚时刻提醒着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失去了那张让我骄傲的人类面容。
但也因此,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千年以来,我小心翼翼地将我庞大的妖力压缩,封印在妖丹深处。
我学着人类的样子吐纳灵气,学着她们的步态与言语。
只为了能更像一个“人”,能配得上站在玄清的身边。
那张人皮,是我最完美的伪装,也是我最沉重的枷锁。
如今,枷锁被他亲手斩断。
被压抑的妖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在我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甚至……超越从前。
黑暗中,我的眼睛亮起两点猩红的光。
我能清晰地“看”到地牢外的一切。
我看到两个看守的弟子,正一边喝酒,一边议论着我。
“你说师尊也真是狠心,那青妩师姐……不,那妖女的脸,就这么剥了。”
“嘘,小声点!她现在是宗门罪人。再说了,柳鸢师姐可是为了救师尊才毁容的,她一张妖皮,算得了什么?”
“也是,听说柳鸢师姐换上那张脸后,简直跟天仙一样,师尊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宣布下个月的宗门大典上,要正式立她为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像毒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原来,他不仅要我的脸,还要用我的脸,去迎娶另一个女人。
玄清,你好狠的心。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
指甲漆黑如墨,锋利如刃,轻轻一划,就在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
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外面的守卫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们提着灯,壮着胆子,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
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我抬起的脸上。
我的脸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
新的皮肤如初生般细腻。
五官在黑暗中重塑,眼角向上挑起,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审美,充满了攻击性和原始欲望的美。
“啊——!”
其中一个弟子看到我的脸,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都摔了出去。
另一个也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去关上小窗。
“鬼……鬼啊!”
“那妖女……她的脸……她长出了一张更可怕的脸!”
我听到他们惊恐的尖叫和仓皇的脚步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就怕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将妖力沉入地下,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很快,我“看”到了天衍宗的后山。
那里是宗门的禁地,关押着无数被降服的妖魔。
此刻,它们感受到了我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妖气,全都开始躁动不安。
低沉的嘶吼,疯狂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很好。
我需要一些“帮手”。
我的妖力继续延伸,穿过后山,来到了柳鸢居住的“静心阁”。
那是曾经属于我的地方。
此刻,柳鸢正坐在梳妆台前,痴痴地抚摸着那张属于我的脸。
镜中的人,美得让她自己都心醉。
她不停地变换着表情,时而楚楚可怜,时而清冷高傲。
每一个神态,都像极了过去的我。
不,比我更甚。
因为她知道,这张脸能为她带来什么。
玄清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泛着灵气的莲子羹。
“鸢儿,该喝药了。”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柳鸢立刻换上一副柔弱的表情,转过身,眼眶微红。
“师兄,我……我总觉得对不起青妩师姐。”
玄清走到她身边,放下莲子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别胡思乱想。这是她欠你的。你是为了我才受伤,我补偿你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玄清打断她,“她本是妖物,能入我天衍宗,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用她一张妖皮,换我道侣一世欢颜,是她的荣幸。”
柳鸢这才破涕为笑,依偎进玄清怀里。
“师兄,你对我真好。”
“傻瓜。”
我“看”着这幅郎情妾意、令人作呕的画面,心中一片冰冷。
荣幸?
玄清,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份“荣幸”,有多么沉重。
我注意到,一只通体漆黑的蚊子,被屋内的香气吸引,悄无声息地飞了进去。
它绕着柳鸢飞舞,似乎对她那张美丽的脸格外感兴趣。
柳鸢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师兄,哪来的蚊子,好烦人。”
玄清眉头微皱,屈指一弹,一道灵力射出,就想将那蚊子碾碎。
可诡异的是,那黑蚊只是晃了晃,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
玄清眼中闪过讶异。
这只蚊子,竟有修为在身。
是魔物。
柳鸢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别挠!”玄清立刻抓住她的手,神情严肃,“你的脸刚刚换上,还很脆弱。”
他仔细检查着柳鸢的脸,看到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
那只黑蚊,终究还是叮了她一口。
“没事,可能只是普通的蚊虫。”玄清安慰道,但眼神里却多了警惕。
我收回妖力,冷冷地笑了。
看,开始了。
媚妖之皮对污秽之物的吸引力,是刻在法则里的。
无关修为,无关仙魔。
就像花蜜会吸引蝴蝶,腐肉会吸引苍蝇。
今天是一只魔蚊,明天可能就是一只怨鬼。
后天,就是成千上万,无法祓除的邪祟。
柳鸢,戴着我的脸,你往后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骚扰与恐惧之中。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全身的骨骼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地牢的铁门,是用玄铁铸造,上面还刻着镇压妖邪的符文。
对于以前的我来说,坚不可摧。
但现在……
我走到门前,伸出漆黑的利爪,轻轻搭在门上。
没有使用任何妖力。
只凭纯粹的肉体力量,五指缓缓收紧。
“嘎吱——”
坚硬的玄铁门,像是面团一样,被我生生捏得变了形。
上面的符文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我推开扭曲的牢门,走了出去。
看守的弟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将我妖异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向天衍宗最高处,那座属于玄清的摘星楼。
我的复仇,就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