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悦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初二（三）班的男生圈子里激荡起不小的涟漪，连带着许栀所在的班级也感受到了那份微妙的震动。李泽旭连续几天都在播报关于沈婷悦的“一手情报”——市青少年舞蹈大赛一等奖、刚从省城转学过来、性格开朗大方……每一条信息，都像是在为那个明媚少女的形象添砖加瓦，构筑起一个让许栀感觉遥不可及的光环。
然而，孟岭伟的反应却平淡得出奇。除了那次收下点心时必要的客套，他并没有表现出对沈婷悦额外的关注。课间，他依旧和周峰他们讨论篮球和航模，或者转过身来，和许栀讨论一下刚刚语文课上老师分析的某个晦涩典故。
“许栀，刚才老师讲的这个‘郢书燕说’，到底是怎么个误解法？我听着有点绕。”他拿着语文书，手指点着那个成语，眉头微蹙，是真的在困惑。
许栀抬起眼，就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她压下心底细微的悸动，尽量用平稳清晰的语调解释：“就是楚国郢都的人写信，夜里写信光线不好，误对持烛者说了‘举烛’二字，结果燕国的宰相收到信后，却误解为要举荐贤明、任用人才……”
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孟岭伟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哦——所以是完全曲解了原意？这燕国宰相脑洞也挺大。”
他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点男孩气的憨直，让许栀心里微微发软。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理科天才，而是一个会为语文成语头疼的普通男生。这种瞬间的贴近感，是她灰暗生活里最珍贵的糖。
但这份短暂的静谧，总会被轻易打破。
“孟岭伟！”清脆熟悉的声音在教室后门响起。
许栀的心随之一沉。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沈婷悦今天穿了一件暖黄色的毛衣，衬得肌肤胜雪，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目光直接锁定孟岭伟。“不好意思又打扰你，这道关于浮力的综合题，我们老师讲得太快，我没太听懂思路，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吗？”
她语气自然，姿态大方，仿佛只是同学间寻常的请教。
孟岭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婷悦会这么直接地找来。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练习册，又看了看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周峰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着“可以啊”。
“呃……好吧。”孟岭伟站起身，走向后门。他并没有走出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接过沈婷悦的练习册，低头看了起来。
“这里，受力分析我有点乱……”沈婷悦凑近了些，用手指着题目，长发几乎要拂到孟岭伟的手臂。
许栀坐在座位上，背脊僵硬。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口传来的、低低的讨论声。孟岭伟讲解的声音平稳而有耐心，偶尔沈婷悦会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叹：“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你啊孟岭伟，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多了！”
那声音里的崇拜和喜悦，毫不掩饰。
许栀低下头，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留下杂乱无章的线条。她看着自己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物理练习册，上面恰好有一道同类型的题目，她盯着看了十分钟，却毫无头绪。看，这就是差距。沈婷悦可以拿着不会的题，光明正大地来请教，而她，连开口问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对着他给的错题本默默钻研。
几分钟后，讲解结束。沈婷悦心满意足地收回练习册，笑容更加灿烂：“太感谢了！下次请你喝奶茶！”
“不用……”孟岭伟下意识拒绝。
“要的，就当是补上次的谢礼。”沈婷悦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点娇嗔，却不让人讨厌，“说定了哦！不打扰你了，拜拜！”她挥挥手，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孟岭伟挠了挠头，走回座位，对上周峰和李泽旭戏谑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讲道题而已。”
李泽旭啧啧两声：“讲题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伟哥！”
周明则扶了扶眼镜，冷静分析：“根据沈婷悦连续三天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的频率和行为模式分析，她对你产生好感的概率已经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孟岭伟拿起物理书，拍了一下周明的肩膀：“少用你那个概率分析我。”
他没有再回头看许栀，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课间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但许栀却无法轻易释怀。她看着前排那个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沈婷悦的主动、自信、耀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她的卑微、胆怯和黯淡。她甚至连一道物理题，都不敢去问他。
接下来的几天，沈婷悦似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时不时就会拿着各种理科题目出现在教室后门。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数学，每一次，她都笑语盈盈，姿态完美。而孟岭伟，虽然每次表情都算不上热络，但基于礼貌和同学情谊，也都会给予解答。
班级里关于他们两个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才子佳人，成绩相当，外貌登对，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许栀甚至听到有女生在洗手间里羡慕地讨论，说沈婷悦和孟岭伟站在一起的样子“养眼极了”。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许栀的心。
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要将自己完全隐形。只有在语文课上，当她的作文再次被当作范文朗读时，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存在感。她看到孟岭伟在老师念她作文时，会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对优等生的欣赏。但那眼神，与沈婷悦出现时，周围同学那种暧昧起哄的氛围，截然不同。
一天放学，许栀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就在教学楼旁的林荫道上，她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孟岭伟和沈婷悦并肩走着。沈婷悦正侧着头，笑着和他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两杯奶茶，将其中一杯递向孟岭伟。孟岭伟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夕阳勾勒出他们的轮廓，画面和谐得刺眼。
许栀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冰凉的树皮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醒。她看着沈婷悦笑容明媚地挥手告别，看着孟岭伟拿着那杯奶茶，独自一人朝着校门口走去。
所以……奶茶，真的请了。
她靠在树后，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酸水里，缓慢地收缩着。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满足于这样无声的暗恋，可以靠着那些微小的、独属于她的回忆取暖。但沈婷悦的出现，却残忍地告诉她，有些距离，并不是她默默努力就能缩短的。有些战场，她甚至连踏上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暗恋，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约的晨光。
许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孟岭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她才慢慢地从树后走出来，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迎着渐起的晚风，走向与他相反方向的公交站台。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沈婷悦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而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名为“放弃”的苦涩，在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