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车祸去世,姑姑欠的五十万就此赖掉。
奶奶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她。
她却说:“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管。”
转身就走,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
最后是舅舅,一个搬砖的民工,打三份工把我供成了博士。
十八年后,我成为医院院长,给舅舅买房买车。
舅舅拿到新房钥匙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哭。
姑姑闻讯立刻赶来:“姑姑就你这一个亲侄女,你不能不管姑姑啊!”
我笑了:“怎么会不管你呢,你欠的债,现在该偿还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
雨丝又冷又密,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跪在泥泞里。
面前是两座新坟。
黑白照片上,爸爸妈妈还在对我笑。
可他们的世界,已经永远定格在了那场惨烈的车祸里。
我的世界,也塌了。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个更冰冷。
周围都是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像针,一下下扎进我的耳朵里。
“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她爸妈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尖锐些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会没留下?”
“她姑姑沈玉华不是还欠着他们家五十万吗?”
“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五十万啊,现在得值多少钱。”
“这笔钱要回来,也够孩子读完大学了。”
我麻木地抬起头。
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姑姑,沈玉华。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亮面风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表情里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不耐烦。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眼神扫过来,带着嫌恶,随即又移开了。
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说。
“嘘,别提了。”
“我听说,那五十万,沈玉华根本不打算还了。”
“她说人死债消。”
“什么人死债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就是看这孩子孤苦无依,好欺负。”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五十万。
我记得这笔钱。
那时我还小,姑姑和姑父做生意失败,被人堵在家里要债。
是爸爸妈妈拿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够五十万给他们还了债。
爸爸说:“玉华,我们是一家人,钱你先拿着应急,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
姑姑当时哭着说:“哥,嫂子,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一辈子。
原来她的一辈子这么短。
人群的另一侧,站着一个沉默的男人。
是舅舅,姜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面还沾着点点泥灰。
他应该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葬礼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姑姑沈玉华第一个走。
她撑开一把漂亮的碎花洋伞,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辆崭新的小轿车。
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在两座新坟前,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舅舅走过来,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小薇,起来吧。”
“天冷,会生病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疲惫。
我摇了摇头。
不想起。
起来了,要去哪里呢?
家已经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亲戚匆匆跑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惊慌。
“小薇,不好了!”
“你奶奶,你奶奶在家里听说消息,一口气没上来,晕倒了!”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又刺鼻。
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医生说,奶奶年纪大了,本就身体不好。
这次受的打击太大,恐怕……
恐怕时日无多了。
我守在病床边,握着奶奶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上面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冰凉一片。
她唯一的亲儿子,我的父亲,先她而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深的痛。
姑姑沈玉华也来了。
她站在离病床最远的地方,抱着手臂,一脸的烦躁。
好像这里是什么晦气的地方。
过了不知多久,奶奶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醒了。
浑浊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姑姑身上。
“玉华……”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妈,我在这儿。”
姑姑不情不愿地走近了几步。
“玉华,你哥……你哥走了……”
奶奶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
“你嫂子也走了……”
“他们就留下小薇这一个根苗。”
“你……你是她唯一的亲姑姑了。”
“以后,你得……你得管管她……”
奶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姑姑的手。
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把小薇……带在身边,当……当亲闺女一样养。”
“妈求你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姑姑沈玉华的脸上。
她的脸上,先是闪过错愕。
随即,那错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她猛地甩开奶奶的手。
力道之大,让奶奶瘦弱的身体都在床上弹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的声音尖利而刻薄。
“我管她?”
“我凭什么管她?”
“我自己还有家,还有儿子要养!”
“我哪有闲钱和精力去管一个拖油瓶!”
“再说了,她爸妈欠我的呢?当年要不是为了他们,我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竟然能说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
奶奶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指着姑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姑还在继续。
“她都十八了,是成年人了,还要人管?”
“让她自己出去打工挣钱去!”
“我们老沈家,不养闲人!”
她说完,顿了顿。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管。”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一眼手表。
“行了,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留恋。
“玉华!”
舅舅姜河一步上前,拦住了她。
“你不能走!”
“妈还看着你呢!”
沈玉华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舅舅。
“你谁啊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
她一把推开舅舅。
拉开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
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滴——”的长音。
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奶奶走了。
带着无尽的失望和不甘,走了。
我的世界,最后光亮,也熄灭了。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彻底死了。
空荡荡的,只剩下冷风在呼啸。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舅舅姜河走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惨白的光。
他的影子,将我和奶奶的病床,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