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邻居们都说,我和阿珍,走得安详。
可他们不知道,我曾飘在半空,看着儿子调出小区监控。
屏幕里,我正拖着阿珍泡水的尸体,在寒冷的冬夜里一寸寸爬回家。
而那时,他拿着手机,在十几个工作群里,给各位领导们挨个转发节日祝福。
多讽刺。
我们永远留在了旧年里,而他们,正在那头庆祝新年。
1.
元旦前一周。
儿子打来电话,声音兴奋:“爸!元旦我们放三天假,到时候带萌萌和小宇回去陪你们过节!”
我和阿珍高兴得一宿没合眼。
节前那晚,阿珍的痴呆症又犯了。
半夜,她抱着枕头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反复念叨:
“小宇明天生日,得煮糖心荷包蛋......他最爱吃了。”
小宇的生日,早在两个月前就过了。
天刚蒙蒙亮,她忽然清醒过来,满脸笑意地扎进厨房就开始忙活:“儿子他们今天回来,得提前准备着。”
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从日上三竿到暮色降临,楼道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没有一次停在我们的门口。
我坐在渐渐凉透的饭菜前,什么都懂了。
看来,这次信誓旦旦的“回来过节”,和从前无数次的“下次一定”、“有空就回”一样,不过是他随口抛来的一句应景客套。
他的世界太忙了,太挤了,早就把两个老家伙,给挤没了位置。
深夜,我突然惊醒。
手往旁边一摸。
床是空的,一片冰凉。
心猛地一沉。
我慌忙起身,帕金森的手抖得拧不动门把手,只能用肩膀一下一下去撞。
“哐当——”
撞开门的瞬间,我冲进漆黑的客厅,大声地喊:
“阿珍!阿珍!”
我抓着她的羽绒服冲进夜色,嗓子很快就喊哑了。
小区的长椅空着,凉亭也没人。
我沿着花坛快步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老又长。上次她发病跑出去,最后是在幼儿园门口的滑梯旁找到的。
她抱着那根生锈的栏杆,嘴里一直说:“我儿子等我,接他放学。”
凌晨四点,我终于在小区的人工湖边,看到了她。
湖水很静,静得可怕。
我的阿珍,脸朝下倒在枯黄的芦苇丛里,像片被霜打过的落叶,悄无声息。
我踉跄着扑过去,冬夜的湖水瞬间刺透骨髓。
将她抱上岸时,她浑身僵硬冰凉,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不怕…咱们回家,熬姜汤,放好多糖…喝了就暖和了......”
我语无伦次,用袖子拼命擦她脸上的泥污。
可她的手,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眼中的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走,我带你回家。”
我把她背起来,贴着她冰凉的耳朵,像过去无数个哄她睡的夜晚喃喃道:
“睡吧,睡醒…明天孩子们就回来了......”
回去的路,变得无比漫长。
帕金森让我左摇右晃,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影子里,阿珍湿透的裤脚不断滴水。
嗒、嗒、嗒......
像极了倒计时。
右手突然一阵剧颤,像有电流穿过。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该死的抖动。
不能松手......说什么都不能松手......
终于,我摸到了单元门那冰凉的铁皮。
“到家了......”我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珍,咱们......到家了。”
2.
天,一点点亮了。
我把阿珍轻轻放在床上,抚过她青白安静的脸。
“记得刚结婚那年冬天,你蹲在院里帮我洗棉袄,手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冻透了才有力气’......”
窗外的冷风呼呼作响,裹着凌晨的寒霜。
我走到餐边柜前,嘴角扯出苦笑:“阿珍,这回......你可管不着我喝酒啦。”
自从三年前心脏搭桥手术后,医生就让我戒了的酒。
今天,我亲手拧开瓶盖,就着几粒头孢,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我慢慢躺回她身边,将那只仍在颤抖的手,轻轻塞进她冰冷的掌心:
“阿珍,等等我。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
这时,客厅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的专属铃声。
以前,这铃声一响,阿珍总是第一个冲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远峰啊?吃饭了没?天冷多穿点!”
现在......
我在心里轻轻摇头:儿子,别打了。
爸妈往后......再也接不起你的电话了。
你的世界太热闹,热闹到......已经容不下我们这两个沉默的老人了。
很快,身体的疼痛开始消退,意识脱离躯壳,变得轻盈。
我悬浮于半空,俯视着床上相拥的我们。
阿珍安稳地枕着我的肩头,我们的手,至死也紧紧地扣在一起。
窗台上,她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已悄然枯萎。
她说这花最像我,沉默,却自有风骨。
如今,花叶蜷曲,泛着死寂的枯黄,根系萎缩得没了半点生机。
一如我们的生命,最终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悄离去。
上午十点,儿媳小娟带着小孙女萌萌,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爸,妈,昨天没来得及回来,今天专门给你们送点儿东西过来!”
她大声喊着,将礼品袋小心放在玄关柜上,还特意强调:
“这可是远峰同事们送的好东西,不便宜呢,我特意拿拿过来,让你们也尝尝鲜。”
礼盒里是几瓶酒,还有高糖的点心和进口水果。
“爷爷!奶奶!萌萌来看你们啦!”
孙女可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儿媳进门后就一直低头看手机:“爸,我们一会就走,我爸妈想萌萌了,我一会儿还得送她去那边。”
见没人应,她朝卧室方向瞥了一眼:“爸、妈,你们还在睡啊?”
萌萌从沙发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跑向卧室:
“奶奶!萌萌要吃你做的小松饼!还要听爷爷讲故事!”
儿媳见状,忙走过去抱起萌萌。
“别吵爷爷奶奶休息,他们年纪大了,休息好了才能陪萌萌玩,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她没有再往卧室里走一步,随手从包里掏出便签本和笔。
“爸妈,远峰最近太忙。我们明天晚上再过来。小娟。”
她把便签压在茶几上,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压在那盒点心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照进楼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还没完全打开,小宇那正处于变声期的大嗓门就闯了进来:
“爷!奶!我回来啦!饿死我了,快给我弄点吃的!”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往沙发上一摊,抄起茶几上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长舒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爽!”
还没放下杯子,目光就被桌上那串紫得发亮的葡萄和精致的点心盒子勾住了。
“哇!”
他夸张地叫了一声。
“爷奶,你们啥时候舍得买‘御福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手上动作比嘴还快,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装,捏起一块绿豆糕就塞进嘴里。
直到吃得心满意足,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家里安静得过分。
他站起身,探头看看阳台没人,厨房也是冷锅冷灶。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了并排躺在床上的我们。
3.
“原来是在补觉啊。”
小宇撇撇嘴,退了出去。
他摸了摸肚子:“反正也吃饱了,找小胖打游戏去!”
像来时一样,这阵风又匆匆地刮了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屋子里重归死寂。
下午四点多,楼上住的老李头下楼来,在我家门口站定,“叩、叩、叩”,敲了三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林啊,在家吗?"
"下棋去啊,我今天可研究了个新招,保准杀你个片甲不留!”
门里静悄悄的。
他凑近些,又提声喊了两句:"老林?老林?"
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奇了怪了,"他自言自语。
"这大冷天的,难不成出门了?”
又使劲敲了敲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对了!昨儿个是元旦啊!"
他自顾自地推测:"估计是远峰给接过去过节了......这老小子,可真是享福啊......"
老李不再敲门,一步三晃地走远了。
隔天上午,儿子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拿萌萌的出生证,给她办保险要用!”
他一边说着,脚下也没停,语气里带着催促,“快帮我找找,您说您收着,这事儿急,电话也打不通,真是麻烦。”
他匆匆在屋里翻找一通,终于在多宝柜的暗格里找到了。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点心狼藉地摊着,我的手机一旁胡乱地放着。
他转身走向卧室,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厚重的窗帘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屋内昏沉如夜。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酒气的陈腐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中,我们“熟睡”的身影静静卧在床上。
“爸妈今天睡得挺沉啊。”
他嘟囔了一句,替我们关上了门。
他拿起我的手机,插上了充电器。
“手机买了也不充电,电话不接,真是......”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不小心点开了浏览记录。
几行刺目的文字,直接映入眼帘:
“心脏搭桥后什么不能吃”
“老年痴呆加重症状”
“怎么不会成为子女的负担”
每一条,每一句,都让远峰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目眦欲裂。
他手指僵在屏幕上,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爸、妈......”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惊慌地看向卧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惊得他浑身一颤。
“什么?!截止时间提前了?!证明我已经找到了,我这就回去,马上!马上到!”
他对着电话连声应着,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最终还是急忙换鞋出门了。
门“砰”地一声甩上,震落了玄关架上那张微微斜挂的旧照片。
照片飘然落地,那是我抱着第一次拿回奖状的他,他一脸灿笑,我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傍晚,儿媳带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推开门。
“爸,妈,过节那天我和远峰都忙,今天特意回来陪陪你们!”
儿媳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笑,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孙子小宇跟在后面说:“爸停好车就上来。”
小孙女萌萌最是兴奋,奶声奶气地朝里屋大喊:“爷爷奶奶!萌萌来啦!”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儿媳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声音轻快:
“爸妈最近身体看着状态不错呀,昨天我来都没吵醒,今天动静这么大,人居然还在睡。”
她在厨房里备着菜,儿子这时也进了门。
“爸妈呢?”
他一边在洗手间洗手,一边探头问。
“在睡觉呢。”儿媳擦着手走出来,“饭菜都弄好了,先吃吧,给爷爷奶奶留点儿。”
孙子说:"我去叫爷爷奶奶吃饭!"
儿子扬声制止:“爷爷奶奶在睡觉,别去打扰了,咱们先吃,留点给他们就行。”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感慨:“我记得妈最爱吃糖醋里脊,爸就爱拿红烧肉下酒。”
儿媳正给小孙女夹菜,“等爸妈醒了,我再给他们热热。”
他们不知道,阿珍血糖高,这两年甜口的菜碰都不敢碰;而我做完手术后,红烧肉和酒,更是早就戒了。
"娟子,"儿子接过话头,“等我手上的项目完事,我就带你们和爸妈去旅游,让爸妈也享享福。”
吃完饭,萌萌突然跑到卧室门口说:
“我要给爷爷奶奶弹我新学的钢琴曲!”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小小的身子站在钢琴边,远远地看着我们。
"妈妈,爷爷奶奶一动不动的,像冰雕。”
4.
客厅里,儿子笑了笑:“爷爷奶奶感情可好了,说要一辈子不分开,所以睡觉也牵手。”
儿媳走近卧室门口:“我叫爸妈起来吧,一直睡也不是回事儿。”
孙子收拾完碗筷出来,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
“爸,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儿子也跟着闻了闻:“好像是有点,估计是哪个管子漏了,我明天找人来修修。”
他不会知道,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是从他口中要“好好享福”的父母身上散发出来的。
儿媳走到卧室门口,手机突然响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转身走向阳台,压低声音:
"刘姐,怎么了?什么材料?......审核没通过?!行行行,我马上重新上传......”
夜深了,孩子们要走了。
儿媳写了张便签,贴在卧室门上:“爸妈,菜在冰箱里,我们下次放假回来看你们。”
又是轻飘飘的便签。
就像他们随口的承诺和从来没有兑现过得“下次”。
他们穿好鞋,推开门准备离开时。
萌萌突然折返回卧室:“我的帽子忘在钢琴上了!”
她匆匆跑进去,小手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空酒瓶。
"啪!"
玻璃的酒瓶碎了一地。
萌萌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萌萌,没事吧?”
儿媳快步走进来。
她的目光触及床上相拥而“眠”的我们时,整个人失神了一瞬,随即发出尖叫。
“远峰!”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都变了调。
“怎么了,突然叫这么大声......”儿子闻声走到卧室门口,话说到一半,也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儿子疑惑地把门全部推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爸!妈!”
阿珍是溺亡的,身体早已青白僵硬,尸斑出来了。
儿子快步走近,看到了地上的头孢药盒和碎裂的酒瓶。
桌上,还有一张留给他们的纸条:
“远峰,娟子,你妈先走了,她胆子小,爸就陪着她去了,不要难过。”
儿子全身开始发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
回应他的,只有萌萌的哭闹声。
他又颤抖着,去碰了碰阿珍冰冷的手。
“妈?”
没有任何反应,那具身体早已冰冷,肌肉僵硬。
最后,是孙子小宇,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怯生生地伸手探了探我们的呼吸。
随即,这个半大的少年,哆哆嗦嗦喊道:
"爸——!爷奶......没有呼吸了!"
第2章 2
5.
儿子的肩膀抖得像筛子一样,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用力摇晃着我们的尸体:
“爸!妈!你们睁开眼啊!”
“我是远峰啊,我回来了,你们别吓我了!”
儿媳跌倒在地上,手死死的捂住萌萌的眼睛,眼睛中全都是惊恐,止不住地流泪。
孙子小宇还算镇定,他擦掉眼中的泪水,打电话报了警。
警车的声音在死寂的冬日中,异常刺耳。
“女士的死亡时间在2日凌晨1点到3点之间,”法医检查后,低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水。”
“男士的死亡时间在2日凌晨5点到6点之间,是头孢类药物与酒精同服引发的意外。”
儿子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质问:“我妈怎么会溺水?!”
他一把抓过手机,拨通了小区物业的电话,“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
“没人值班的吗......我不管!立刻把小区监控给我调出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另一边,儿媳面色惨白如纸,失声反驳:
“不可能!我昨天回来过!”
话一出口,她忽然噤声,脑海中闪过昨天那一幕。
她把东西放下,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去,根本没有进卧室确认。
儿子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声音里带着呜咽:
“我这两天......明明给爸发了好多消息的......”
“爸,我明天忙不过来,可能不回去了......”
“爸,把萌萌的出生证明帮着提前找出来,我要用......”
“......”
最下面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爸,怎么不接电话?”
小宇在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我们每日必服的药盒,大大小小,竟有十三种之多。
同时,他还找到了一沓我的病历。
"心脏搭桥手术!?"
儿子抢过小宇手中的病例,不可置信道:“爸三年前做了手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儿媳颤抖着翻出我的手机。
通话记录更是一记炸弹,爆在每个人心里。
昨天来自儿子的未接来电,6次,响铃50秒。
而我呼出给儿子的电话,30次,响铃50秒,未接。
这还仅仅是一周之内的记录。
"啊——!"
儿子双眼赤红,狠狠地把病例摔在地上,“是我!全都是因为我!是我这个不孝子害死了爸妈!”
他跪在地上,狠狠磕着头,手死死攥着拳,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现场勘查时,警察在我的枕下,发现了一本笔记。
“9月3日,阿珍又忘了我是谁。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10月7日,阿珍一整天都迷迷糊糊。我跟她说儿子晚上回来,她听懂了,可儿子终究没回来。我看见阿珍一个人,躲在厨房偷偷地哭。”
“11月19日,阿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了。我能看好她的,还是别给儿子添麻烦了。”
最后一页,写着:
“12月23日,今年又要过完了。这是我和阿珍一起走过的第四十六个年头。新的一年,我们一家都要好好的。”
小宇读完最后一行字,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儿子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都是哀伤和悔恨:
“爸!妈!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二老!”
窗外,天色泛起霞光,照在我和阿珍安详的脸上。
我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孩子们。
儿子,爸妈这辈子和你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警察和法医完成工作,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整个屋子里,静的只能听见儿媳的啜泣和儿子的抽噎声。
萌萌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小声问:
"哥哥,妈妈为什么在哭啊?爷爷奶奶为什么一直躺着不起来啊?"
小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萌萌天真的声音,穿透进屋里子每个人的心房。
儿媳把萌萌紧紧搂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流着泪。
儿子突然站起来,在客厅卧室翻箱倒柜,像是要找出点证据似的。
他一通翻找之后,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了我的记账本。
那是阿珍病情加重后,我怕自己哪天也会糊涂,索性将所有的开销都一笔笔记下:
“9月15日,阿珍挂号开药共计720元(报销后)。”
“10月29日,我的心脏药降压药共计480元(报销后)。”
“11月30日,阿珍复查挂号开药共计650元,我治疗帕金森、心脏复查挂号开药共计3200(报销后)”
......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今天阿珍说,不用再治了,钱都留给小宇和萌萌。”
这本不到80克的笔记本,此刻在他的手里仿佛重如千斤。
“我算什么儿子,连父母生病都不知道!”
儿子把账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沉重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
儿媳拿起我的手机,点进微信。
点进微信自动跳出上次编辑的内容,是一段没有发出去的对话:
“......孩子们,爸妈理解你们的忙碌。能做你们的父母,是我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往后,希望你们俩把日子过得红火。我和你爸有彼此相伴,你们不用太牵挂。”
“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常回来看看,一起吃点家里的饭,说说话......”
这段话是阿珍清醒时候编辑的,断断续续,最终也没有发出去。
不论什么时候,她也不舍得责怪孩子,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
6.
整理遗物时,儿子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叠崭新的物业缴费单,日期显示,是提前缴好的未来半年的费用。
“这是您父母提前缴好的物业费、水电费及取暖费单据。”
工作人员在一旁解释道。
“二老总是提前把这些都办好,就怕我们这边打电话催缴,打扰到您工作。”
“您需要的监控视频已经发送到您邮箱了,请您节哀。”
儿子挂了电话,神情恍惚。
他这才发现,父母甚至连这样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在替他们打算。
他颤抖着手,点开那天晚上的监控视频。
从凌晨一点我出现在监控里,焦急地寻找阿珍,到凌晨三点我终于找到她,我背着浑身湿透的她,一步一步,滑倒了,再爬起来......
视频没有声音,可那无声的画面,却像一口巨钟,在他脑海里疯狂撞击。
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突然开始狠狠地扇自己的脸。
“啪”“啪”“啪”“......”
直到自己的脸被抽的红肿,手上没了力气,我也终于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点开手机里与我的对话框,看到上面有一条60秒的未读语音。
那天他正在开车,看到这么长的语音条,便直接点了忽略。
此刻,他怀着巨大的恐慌,按下了播放键。
“远峰,你妈......她得病了......你抽空......抽空回来看看吧......”
“她不让我跟你说,我怕啊......怕你嫌麻烦不回来......你妈下次,就又不认识你了......”
我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也知道你现在正是上升期,忙......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就见一面,也行?”
消息还在自动播放着,到后面已经没声音了。
儿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下一秒,他整个人弯折下去,额头抵住膝盖,宽阔的后背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明明......明明有时间的......”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与此同时,在另一端,儿媳默默点开了手机。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停在那个元旦的深夜:
“娟子,爸想小宇和萌萌了。”
直到天色昏暗,儿子、儿媳和孙子都坐在沙发上。
儿子突然开口,“我记得小时候,爸总是批卷子到深夜,我妈总说他不在意身体,但如果我生病,妈坐在我的床边一守就是一整晚。”
"爷爷也是,"孙子干哑着嗓子,"我小时候调皮,总是拆家里的东西,有一次把爷爷的收音机拆了,爷爷笑着夸我棒,还教我拼回去。”
“但是,在他们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没一个人在他们身边......”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麻木而冷寂。
有些遗憾一旦发生,便成为时间轴上永恒的断点。
往后的日子可以继续,却再也无法似从前般圆满。
殡仪馆灵堂里,许久未见的亲友齐聚送我们最后一程。
儿子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儿媳哭到几乎要靠人搀扶。
墓穴前,儿子小心翼翼放好骨灰盒,声音发颤:
“爸,妈,儿子...... 不孝......”
小宇跪在碑前轻轻放下一束白菊,“爷爷奶奶,小宇想你们了。”
我望着墓碑上的合影,那是去年春节拍的。
阿珍穿儿子买的新衣裳,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光。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样的好日子,还很长很长。
7.
葬礼后,儿子辞了高薪的工作,在老城区找了份闲差,每天准时下班。
儿媳停了萌萌多数课外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坚持亲自接送孩子。
他们搬回老房,学我们在阳台种花,在厨房进进出出。
桌上渐渐有了我们爱吃的菜色,却终究少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儿子常坐在阳台上发呆,摩挲着我的手机;儿媳总不自觉多做两份饭,摆上桌才怔愣,转身悄悄抹泪。
那日小宇和萌萌玩闹,碰碎了我最爱的竹笔筒。
孩子吓得哭起来,儿媳赶来却没责怪,蹲看碎片良久,轻声说:
“碎了也好,省得天天看着揪着疼。”
如今儿子每天去墓园,有时带歪扭的饺子,有时只静坐絮叨:
“爸,你看我这饺子褶子?”
“妈,萌萌考了满分......” 末了总低叹。
“做不出你们的味道了。”
深夜里,他对着我们的遗像喝到眼红,反复喃喃:“钱再多,也没好好陪你们......”
清明细雨如丝,他们带孩子来墓园。
儿媳仔细擦墓碑,儿子摆好鲜花供品;小宇鞠躬,萌萌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话。
雨珠顺着石碑滑落,像无声的泪。
萌萌展开一幅画,小心地压在墓碑前:“爷爷奶奶,看,萌萌会画全家福了。”
画上是有他们也有我们,每个人都咧着嘴笑。
窗台上,那盆本以为枯死的君子兰,竟冒出了一星柔嫩的绿芽。
“爸,妈,”儿子跪着,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碑上的刻字,“我现在......每天都回家吃晚饭了。”
他声音哽住,喉结滚动,“可厨房的灯,再也不会为我留到那么晚了。”
儿媳将白菊轻轻放下:“爸妈,家里有我。远峰我会照顾好,孩子们我会带好。”
萌萌拽着她的衣角,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爷爷,奶奶,你们去的那个地方......好玩吗?不好玩的话,能不能......早点回来?萌萌想你们了”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看着他们。
看他们终于把日子过成我们曾经唠叨了无数遍的模样,准时回家,好好吃饭,阳台有花,灯下有人。
这是这份领悟来的太迟了。
我不舍地抚过小宇和萌萌的发顶,最后望向冰冷的石碑:“阿珍,他们都走回正轨了。我......也该去寻你了。”
正欲转身,一只羽色如雪的小鸟,忽然从苍茫的天际飞来。
它轻盈地掠过墓碑,在我们每个人头顶盘旋一周。
最终,收拢翅膀,静静停在了儿子颤抖的肩头。
几乎是同时,阿珍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我身旁,眉眼依旧温柔如昔。
我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儿子猛然僵住。
他缓缓侧过头,看着肩上那团温暖的白,泪水瞬间决堤:“爸......妈......是你们......回来看我们了吗?”
儿媳抬起头,在朦胧的泪光与金色的夕阳里,仿佛看见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正朝着他们,轻轻挥手作别。
夕照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延伸到他们脚下,像一条无法割断的纽带。
我握紧阿珍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
“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
“好。”她指尖传来坚定的温度,“下辈子,我们还在这儿,做一家人。”
只是下一次啊,请让团圆的时光,过得慢一点。
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