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前夕,大数据给我推了一家电动牙刷店。
我想着沈清舟那把用了三年的旧牙刷,没犹豫,点进去想给他换个新的。
沈清舟是大学教授,中文系的招牌,平日里最讲究风骨和体面。我精挑细选了一款低调奢华的墨绿色,正准备下单,手指却悬在了屏幕上。
店铺置顶是一条点赞过万的追加评价,在一众好评里格外扎眼。
首评是半年前:【强推!这家牙刷续航无敌,我用了半年都没充过电,简直是懒人福音!】
三天后的追评,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酸臭味:
【集美们对不起,是我误导大家了。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黑科技,是牙刷没电的时候,我老公偷偷帮我充的。】
【我这人迷糊,今天缠着他问,才知道他背着我做了好多事。】
【卫生间的卷纸永远扯不完,我以为是耐用;追剧的会员从来没断过,我以为是系统漏洞;就连冬天嘴巴起皮突然好了,也是他在夜里偷偷帮我涂唇膏。】
【他说他是教书的,不懂那些花哨的浪漫,但我现在才明白,爱在这个男人这里,是润物细无声。】
底下评论区哀嚎一片,全是喊着“杀狗了”、“这是什么神仙老公”。
我盯着屏幕,心里却像吞了一颗生锈的钉子,又涩又疼。
因为那个 ID 叫“棉棉自远道”,而沈清舟最得意的门生,叫徐棉。
更巧的是,沈清舟也不懂浪漫,他也总是说:“林栀,我是做学问的,我们要讲究精神契合,别学市井小民那些俗套。”
所以我们结婚七年,没有婚礼,没有钻戒,甚至连结婚纪念日,都得给他的学术研讨会让路。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 ID 的主页。
在网友们坚持不懈的起哄下,博主终于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男人的侧颜。
背景是在昏黄的台灯下,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握着一卷线装书,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那股子清冷禁欲的书卷气,化成灰我都认得。
是沈清舟。
而那本书,是我上周刚从古籍书店淘回来,那是孤本,我费了好大劲才修补好封面,他说要带去学校给学生展示。
原来,展示到了学生的床头。
我浑身冰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屋里传来一阵恶臭。
是隔壁房间瘫痪了七年的婆婆拉了。
这味道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把我从那种虚幻的窒息感中抽离出来。
我放下手机,熟练地端起水盆,拿着毛巾走进婆婆的房间。
沈清舟的母亲,七年前中风瘫痪,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这七年,沈清舟也就是偶尔进去看一眼,说一句“妈,你气色不错”,然后就转身回书房钻研他的魏晋风度。
真正把屎把尿、擦身翻身的人,是我。
我屏住呼吸,替婆婆擦洗干净,换上新的隔尿垫。老太太虽然瘫痪,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说不出利索话。她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若是以前,我会握着她的手陪她说会儿话,告诉她清舟最近又发表了什么文章。
但今天,我看着这张和沈清舟有几分相似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处理完一切,我洗了三遍手,直到皮肤发红。
回到客厅,我再次拿起手机。
那个博主又更新了。
【老公说今晚要回家应付那个“免费保姆”,好烦哦。但他答应我,过几天带我去看断桥残雪。他是我的风花雪月,我是他的心尖宠。】
免费保姆。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我的尊严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这间被我打理得一尘不染的房子,看着阳台上我亲手养护的兰花,看着墙上那幅沈清舟亲笔写的“室雅何须大”。
突然觉得,这满室的雅致,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结婚证去了民政局。
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只是网图,或许只是那个学生单方面的臆想。
哪怕沈清舟精神出轨,只要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我就有底气撕破这对狗男女的脸皮。
然而,现实比我想象的更荒诞,更残忍。
柜台的工作人员拿着我的结婚证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古怪。
“女士,您这本结婚证……是假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不可能!这是七年前沈清舟……是我老公亲自拿回来的,那天我因为照顾婆婆没去现场,他说他找了关系……”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把证件推回来,指着上面的印章:“章是假的,钢印也是假的。而且系统里显示,这位沈清舟先生确实已婚,但配偶栏的名字,不是林栀。”
“是徐棉。”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徐棉。
真的是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民政局的。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红得讽刺的假证,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
七年。
整整七年。
我以为我是沈清舟的贤内助,是他背后的女人,是他口中“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典范。
原来,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免费的、合法的、甚至不需要负法律责任的高级保姆。
当年我是中文系的才女,拿奖拿到手软,本来有大好的前程。
是沈清舟,是他在桃花树下念着《上邪》,说他不想被世俗琐事缠身,只愿得一人心,替他守住这人间烟火,让他能安心做学问。
他说:“林栀,你最懂我。”
为了这句“懂”,我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放弃了高薪的工作,洗手作羹汤,在他母亲瘫痪后,更是毫无怨言地伺候了七年。
我以为这是相濡以沫。
结果人家是“你守柴米油盐,我去风花雪月”。
甚至连这个“妻”的名分,都是假的。
他早就铺好了路。
这七年,只要我稍微抱怨一句累,他就会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我,失望地说:“林栀,你怎么变得这么市侩?曾经那个灵气的你去哪了?”
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拼命压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干活的机器。
现在想来,他哪里是失望。
他是在享受。
享受着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的快感,享受着一边有人给他擦屁股照顾老娘,一边有人陪他吟诗作对看雪看月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舟发来的短信,语气一如既往的命令式,带着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今晚几个学生来家里吃饭,探讨课题。你记得把妈收拾干净点,别让屋里有味道。】
【再做几道硬菜,特别是红烧排骨,多放糖,徐棉爱吃甜的。我要打包一份给她带回去,她最近写论文辛苦。】
我看着屏幕,眼里的泪水瞬间蒸干,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恨意。
红烧排骨。
那是徐棉上次来家里,抱着我的胳膊撒娇说最爱吃的菜。
当时我还傻乎乎地心疼她,觉得这姑娘懂事又好学,特意给她装了一大盒。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撒娇。
那是在向我示威,是在嘲笑我这个蠢女人,亲手给抢自己老公的小三做饭。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假结婚证塞进包里。
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沈清舟,既然你要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完这最后一场。
只是这一次,剧本得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