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出征前夜,府里送来一个襁褓。
他的信上写:照顾好我和萋萋的孩子。
萋萋,是他的白月光。
我看着这个婴儿,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带着孩子进了宫。
五年后,他衣锦还乡。
在宫门口,他看到我抱着孩子,笑着伸出手。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大胆,竟敢对朕的皇后无礼?
他回头,看到了穿龙袍的男人。
夜深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边关初秋的寒意。
我的夫君,顾晏,明日就要出征了。
我坐在灯下,为他缝制最后一针护心镜的内衬。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管家匆匆走进来,脸色很是难看。
他身后跟着一个仆妇,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管家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上是顾晏熟悉的字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
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薇薇,见信如晤。”
“此去边关,生死难料,唯有一事挂心。”
“这是我与萋萋之子,望你视如己出,好生照料。”
“待我凯旋,必不负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我的心里。
萋萋。
白萋萋。
顾晏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人人都知道,若不是白家获罪,嫁给顾晏的本该是她。
而不是我,沈薇,丞相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女。
我嫁给顾晏三年,敬他,重他,为他操持偌大的将军府。
我以为,就算没有爱,也该有几分夫妻情分。
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我为他担忧得夜不能寐时,他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甚至,在我面前提都不提,直接将这个象征着背叛与羞辱的婴儿,送到了我的面前。
“夫人,孩子……”
管家低声开口,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仆妇走上前来,将襁褓放在我身边的软榻上。
婴儿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一无所知。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
可是,我又何其无辜?
“夫人,将军明日就要启程了,您看……”
管家的话里带着一丝催促。
他在等我的答复。
等我接受这个孩子,让顾晏可以安心出征。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下去吧。”
“告诉将军,府里的事,他不必挂心。”
管家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熟睡的婴儿。
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顾晏。
这便是证据。
铁一般的证据,砸碎了我三年来的所有痴心妄想。
不负我?
他拿什么来不负我?
拿一个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吗?
我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叫来我的贴身侍女,冬雪。
“收拾东西。”
冬雪愣住了。
“夫人,您这是……”
“我们走。”
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冬.雪还想再问,却被我眼中的冰冷给镇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立刻开始收拾行装。
我没有带走将军府的一件金银。
只带走了我自己的嫁妆,还有一些换洗衣物。
最后,我走到软榻边,抱起了那个婴儿。
孩子似乎被惊醒了,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他没有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算了。
顾晏对不起我,这个孩子没有。
既然他把他交给了我,那从今往后,这孩子便只与我沈薇有关。
与他顾晏,再无干系。
天色大亮,顾晏一身戎装,准备出发。
他等在主院门口,等我出来送他。
可是,他没有等到。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
“将军,不好了!”
“夫人……夫人她走了!”
顾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只留下一封信!”
顾晏一把夺过信。
信纸上,是我的字迹,却只有一句话。
“将军此去,一路珍重,沈薇自请下堂,此后,婚嫁两不相干。”
顾晏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做得这么决绝。
“孩子呢?”他厉声问道。
“孩子……孩子也被夫人带走了!”
顾晏捏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他以为我最多是闹闹脾气,却没想到我会带着孩子离开。
他想立刻派人去追。
可出征的号角已经吹响。
军令如山,他不能耽搁。
“岂有此理!”
顾晏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阴鸷。
沈薇,你竟敢如此。
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带着满腔的怒火,拨转马头,奔赴边关。
而此时,我抱着孩子,已经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陈旧的玉佩。
那是很多年前,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赠予我兄长的。
兄长战死沙场,临终前,将玉佩交给了我。
他说,若有万不得已之时,可持此玉佩,入宫求陛下一次庇护。
我从未想过,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更没想到,是为了摆脱我的夫君。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我抱着孩子,走下马车。
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我深吸了一口气。
顾晏,从我踏入这里的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宫门前的守卫拦住了我。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我。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想进宫,本就是一件奇事。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侍卫长声色俱厉。
我没有半分胆怯。
我从怀中拿出那块玉佩,高高举起。
“我要求见陛下。”
侍卫长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那块玉佩。
那是先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私人物品。
玉佩上雕刻的龙纹,是皇家独有的标志。
他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请夫人稍等。”
他转身对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个侍卫立刻跑进了宫门。
我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原地。
怀里的孩子似乎有些不安,小声地呜咽起来。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路。
过了许久,那个侍卫才跟着一名内侍太监匆匆出来。
那太监看起来有些年纪,步履却很稳健。
他走到我面前,先是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我。
“沈姑娘?”
他试探着问。
我点点头。
“家兄沈策。”
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惋惜。
“原来是沈将军的妹妹,咱家是陛下身边的李总管。”
“沈将军忠勇为国,陛下时常念及。”
“姑娘请随咱家来吧,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我抱着孩子,跟着李总管,走进了这座深不见底的皇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华丽的宫殿。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座庄严的殿宇前。
御书房。
李总管让我等在外面,自己先进去通报。
很快,他便出来了。
“姑娘,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踏进了御书房的门槛。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图前。
他没有转身,声音却传了过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威严。
“你是沈策的妹妹?”
“民女沈薇,参见陛下。”
我屈膝行礼。
“起来吧。”
他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萧澈。
当今的天子。
也是我兄长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他还只是太子。
常常会跟着兄长,溜出宫,到我们丞相府来玩。
他喜欢逗我,叫我“小薇妹妹”。
一晃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对我笑的少年太子。
他是君,我是臣妇。
我们之间,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眉头微蹙。
“你已嫁为人妇?”
“是。”
“你的夫君,是镇远将军顾晏?”
“……是。”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澈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兄长临终前,托朕照顾你。”
“朕以为,顾晏能给你安稳。”
“看来,是朕错了。”
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失态。
“陛下,民女今日前来,并非想为难陛下。”
“民女只求一处安身之所,能让民女和这个孩子,活下去。”
萧澈沉默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怀里的婴儿。
“这是你和顾晏的孩子?”
我摇了摇头。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不。”
“这是……顾晏和别人的孩子。”
我说出这句话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萧澈身上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心疼。
“他竟敢如此欺你!”
萧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
我低下头,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之上。
“民女已自请下堂,与他再无瓜葛。”
“只求陛下,能看在家兄的薄面上,收留我们母子。”
“民女愿在宫中为奴为婢,做任何粗活,绝无怨言。”
萧澈看着我倔强的样子,许久没有说话。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伤,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打破了御书房的沉寂。
我连忙笨拙地哄着他。
萧澈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孩子的哭声,竟然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罢了。”
萧澈收回手。
“你既是沈策的妹妹,便是朕的妹妹。”
“朕岂能让你在宫中为奴为婢。”
他转身对候在外面的李总管说。
“李德全。”
“奴才在。”
“去将西边的静心苑收拾出来,让沈姑娘住下。”
“另外,再拨两个妥帖的宫女过去伺候。”
“告诉宫里的人,沈姑娘是朕的义妹,任何人不得怠慢。”
李总管愣了一下,但立刻躬身领命。
“是,奴才遵旨。”
我怔怔地看着萧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义妹?
静心苑?
这……这远比我求的要多太多了。
“陛下,这万万不可……”
“朕说可以,就可以。”
萧澈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住下,把孩子养大。”
“从今往后,有朕在,这宫里,没人能欺负你们母子。”
那一刻,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三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冰冷,仿佛都在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抱着孩子,深深地跪了下去。
“沈薇,谢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