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圣旨一下,那外室便带着九个孩子耀武扬威地住进了主院。
她坐在我曾坐过的位置上,抚摸着名贵的紫檀木桌,对我说:“姐姐,从今往后,我才是这都督府的女主人。”
我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别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走后,整个都督府的财产被连夜搬空。
听说,当她发现连厨房的米缸都空了,而她的九个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时,她才明白,她当上的,不过是一个“穷”主母。
和离的圣旨,是随着都督霍云霆一同进门的。
那明黄的卷轴,被他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十年沉静如水的婚姻里。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性情不合,难续琴瑟。”
“宗族无后,德不配位。”
我没有哭。
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我只是平静地磕头。
“臣妇,谢恩。”
霍云霆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以为我会闹。
或者会求他。
但我没有。
我接了圣旨,缓缓站起身。
就在我起身的瞬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艳丽桃红衣裙的女人,领着一串高高低低的孩童,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一共九个孩子。
像一群刚出窝的麻雀,叽叽喳喳,瞬间冲散了正堂的肃穆。
女人名叫柳眉儿,是霍云霆养在外头五年的外室。
她脸上带着得意而炫耀的笑,仿佛刚刚得到的不是一道和离圣旨,而是一道封后诏书。
她走到我面前,身子一福,语气却是挑衅的。
“姐姐,妹妹来迟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柳眉儿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不甘。
她故意挺了挺肚子,那里,还怀着第十个。
“姐姐,从今往后,我才是这都督府的女主人了。”
她说着,径直越过我,坐上了我刚刚还坐着的主位。
那张椅子是名贵的紫檀木,雕着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样。
是我的嫁妆。
她用手细细抚摸着扶手,眼神贪婪又满足。
九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吵着嚷着要坐到母亲的腿上。
整个正堂,乱成一锅粥。
霍云霆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他默许了她的行为。
这便是他给我的,最后的体面。
我转过身,走向我一直坐着的茶桌。
桌上的茶,还温着。
我提起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
茶香清冽,一如十年前我嫁入这都督府的那个清晨。
柳眉儿看到我的动作,笑得更张扬了。
“姐姐,这府里的茶以后有的是你喝不上的好东西,何必留恋这杯残茶?”
我没有理她。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然后小口小口地品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他们或许在等我崩溃,等我失态。
可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直到,我喝完最后一口。
将空空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的长裙。
我对柳眉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说:“别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说完。
我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我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牢笼。
身后,是柳眉儿的错愕,和霍云霆深沉的注视。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一个世界。
我没有离开都督府。
而是绕到后门,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没有出城。
而是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一座全新的宅邸前。
朱红的大门,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沈府”。
我的姓。
沈卿萱。
管家钟叔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见我下车,立刻迎了上来,眼眶泛红。
“小姐,您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
“钟叔,从今天起,没有委屈了。”
我踏进沈府的大门。
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都督府更显雅致与气派。
这是我用十年时间,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钟叔跟在我身后,低声汇报。
“小姐,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开始吧。”
夜幕降临。
都督府的喧嚣刚刚平息。
柳眉儿正沉浸在成为女主人的美梦里。
霍云霆因为公务,早已离府。
他甚至没留下来,看一眼他的新家庭。
寂静的后巷里,一辆又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出现。
都督府的后门,被一把钥匙从里面打开。
我的人,如幽灵般潜入。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柳眉儿带来的下人。
他们训练有素,行动如风。
我坐在沈府的书房里,面前是一张都督府的详细地图。
图上,被我用朱笔圈出了一处又一处。
那是库房。
是账房。
是霍云霆私藏珍宝的密室。
这十年,我作为都督府的主母,看似不闻不问,不争不抢。
可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霍云霆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
他收受的贿赂,置办的田产。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不知道,他的枕边人,是一个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家底的账房先生。
那些资产,早就在我多年的运作下,以各种合法的名义,转移到了我的名下。
地契,房契,银票,古玩字画。
今晚,我的人要做的,只是把那些“属于我”的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钟叔每隔一刻钟,就会进来汇报一次。
“小姐,东库房已清空。”
“小姐,账房所有账册、银票已全部取走。”
“小姐,密室里的前朝玉玺和二十箱黄金,已装车。”
我只是平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手里的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画着一枝初绽的梅花。
午夜。
最后一个箱子被运出都督府。
负责带队的老仆,是我的陪嫁,他回来复命。
“小姐,所有东西,分毫不差,全部运抵沈府。”
“就连地窖里最后一颗咸菜,都按照您的吩咐,带出来了。”
我搁下笔。
宣纸上,一树红梅,傲雪凌霜。
“很好。”
“赏。”
“让兄弟们都去歇着吧。”
老仆退下。
整个沈府,又恢复了宁静。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都督府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柳眉儿应该还在做着她的美梦。
梦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看着天边那轮残月,轻轻笑了。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