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松黑眸渐渐凝住,看着小姑娘整个人快要碎掉的模样,走过去,脱了身上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指节泛白地拉紧,“怎么了?”
宋星冉呼吸很乱。
她知道自己一出声就会哭出来,完全不敢发声。
傅廷松低头,黑眸凝视着她。
宋星冉长睫轻轻垂下,不敢看他。
是这夜色太醉人了吗?
今晚,她的情绪竟如此敏感、脆弱!
她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 再想起那些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可这一刻,真的好委屈!
傅廷松鲜少强势地出声,“宋星冉,抬头,看着我!”
她没抬头。
他捏住她的脸骨,一点点抬起来,看到是一张泪痕满面的脸。
这就哭了?
他不过问了那么一句!
宋星冉漂亮的狐狸眼晕着水光。
其实,刚开始学围棋的时候,她十分喜欢!
她学得很快,涨棋也很快,进步神速,总是赢棋,她很开心,养父养母也很开心。
那时候棋院、小区和周围所有的人都夸她是“围棋小天才”,每次出门,养父总爱把她往人堆里带,说她拿了区中小学生围棋赛低年级组第一, 赢了不少男孩子,听着旁人的奉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会摸着她的头骄傲地说:“我家星冉就是有围棋天赋。”
从接触围棋到业5,作为一个女孩子,用了不到两年。
那时候,她才七岁。
可养父的骄傲渐渐变了质。
他开始频繁带她去参加各种比赛,市赛、省赛,和不同年龄的孩子对弈,甚至还有大学生和成人,赢了就带着她去吃好吃的,输了虽不责骂,却会一整天脸色阴沉,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就输了”“明明再仔细点就赢了”……
再后来他听围棋圈的人说,专业棋手都是从小泡在棋里熬出来的,还听说隔壁市有个小孩和她年纪相仿,已经在冲业6,被省队教练看中了,于是,就开始疯狂地卷了起来。
每天几十道死活题,每天至少下一盘棋,还要复盘到深夜。
她困了,不想复盘的时候,养父就会说,“冉冉,我这是为你好!现在不吃苦,进步就比别人慢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陪她分析棋局,只盯着棋盘催她落子,一旦她犹豫,就会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想什么呢?快点!”
从刚开始不停地赢赢赢,到后面,养父带着她去全国各地打比赛,对手越来越强,她开始输输输!
第一次参加全国少儿赛,第一天就输的很惨,养父没说一句话,一路沉默。
回到酒店,他第一次带着戾气吼她,“你今天下的什么棋?关键一步都算不清,白学你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她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哭。
从那以后,忍无可忍的责骂渐渐变成了不堪入耳的辱骂,人身攻击越来越多——
“宋星冉,你怎么那么蠢?”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你是傻逼吗?都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蠢货!”
“傻逼!”
……
难听的字眼越来越多。
上头的时候,养父甚至会在比赛场地骂她,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仿佛她不是那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只是一件能给他争面子的工具,没用了就可以随意糟践。
以前温柔慈爱的养父,在她输棋后面目越来越狰狞。
再到后来,甚至因为自己看错了棋路、误以为她走错了一步,就歇斯底里地骂她、动手打她!
有一次在升业余 6 段的比赛上,她输了一局,没升上去,养父巴掌第一次落在了她脸上。
那一刻,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渐渐就不喜欢围棋了,很迷茫。
养父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她甚至不敢落子,指尖攥着棋子,手心全是汗,怕自己走错一步,又引来打骂。
明明养父他自己不会下棋,却要在她下棋的时候不停地指导,凭着从旁人那听来的只言片语指手画脚。
大多时候还是错的,看了AI复盘,证明她是对的,养父也不会因为自己鲁莽的责骂和动手道歉,反而会嘴硬:“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提醒你有错吗?”
明明他哄她一句,她就能好的!
再后来,下棋输给比自己棋力弱的小孩就是一顿打,输给比自己小的孩子也是一顿打,输了不该输的棋也是一顿打……
她开始下意识逃避比赛,甚至故意输棋想让养父放弃,可换来的却是更狠的打骂。
八岁那年,一个重量级的全国少儿围棋赛上,她差点成了自己那个年龄组的个人冠军,最后一局棋因为太紧张出现失误,只拿了第二。
养父牵着她的手在马路上走了两个小时,脸色阴鸷得吓人。
碰到一个打扫卫生的环卫阿姨,他像是泄愤一样,竟然和人家说,“这个女儿我不要了,你要吗?你要就带走。”
那一刻,她好怕,怕爸爸不要她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抱着他的手臂,哭着说,“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会认真计算好好下棋的。”
养父却一把甩开她,带着她到绿化带,狠狠踹了她一脚。
她撞在树上,后背刮破了一块皮,留了疤,到现在还在,只是很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傅廷松看她不出声,只是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泪痕,带着心疼的力道,嗓音发哑的低哄,“乖,不哭了。”
宋星冉抬眸望着她,整个人钻到了他怀里,用力地搂紧了他,自己这个新婚才四天的老公。
虽然只是四天,可她在他这里体验过了从没有过的尊重和体面!
傅廷松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抬手,十分仔细地帮她擦眼泪,手臂上的脉络浮动,青筋从没有过的突兀。
好一阵,宋星冉才平稳情绪,声音还涩哑地出声,“我好多了,走吧。”
傅廷松没出声,在人声鼎沸的商场门口,就那么打横抱起她,径直朝着黑色宾利的方向大步而去,眸底翻涌着鸷暗,要吃人一般。
到了车上,他将她放在后座,跟着上车,坐在一边,点了一支烟,又想起了六月份那条新闻——
九岁围棋天才少年坠亡!
因为小侄女的缘故,看到围棋相关的新闻,他都会扫两眼。
所以正好看到过。
嗜血的鸡娃终没能扛住竞技围棋的高压与家暴的双重绞杀。
难道小姑娘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嗓音沉得吓人,“是沈清卿还是宋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