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南在顾淮的公寓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夜。
那间客卧装修得和他的人一样,冰冷、简洁、一丝不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却照不进房间半分暖意。她蜷缩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穿着顾淮让助理临时送来的崭新睡衣,布料精良,尺寸却大了一号,空荡荡地罩着她,如同她此刻空茫的心。
嘴唇上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未消,腰际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铁箍般的力道。浴室里水声停了很久,主卧那边再无动静,整间公寓死寂得可怕。可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顾淮那双被怒意和某种更深黑暗吞噬的眼睛,是他抵着她,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前那个几乎掠夺她所有呼吸和尊严的惩罚性亲吻。
他说:“记住这个吻。”
他说:“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他说:“再让我看到下一次……”
下一次会怎样?她不敢想。
凌晨时分,她终于抵不住极度的疲惫和紧绷后的虚脱,昏沉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舞池旋转的灯光和林深温和的笑容,一会儿是顾淮冰冷骇人的眼神和扑面而来的浓烈气息,最后定格在窗外令人眩晕的高空景象上,她不断下坠……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线刺眼的光。她茫然地坐起身,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到房间里冷硬的线条和窗外陌生的高楼轮廓,昨晚的记忆才潮水般涌回,让她瞬间清醒,心脏沉入谷底。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脚步声,还有瓷器放在托盘上的轻磕声。
她的身体立刻绷紧。
片刻,敲门声响起,不重,但规律。
“醒了就出来吃早餐。”顾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晚那个暴怒失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知南咬着唇,没有回应。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是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在床上又呆坐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下床,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客厅里空无一人,阳光洒满半个空间,驱散了些许冰冷感。餐厅的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牛奶,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还有新鲜的水果。两份。
他还没走?
正疑惑间,书房的门被拉开,顾淮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冷峻、一丝不苟的顾氏掌权人形象。除了眼底些许未能完全掩盖的淡淡倦色,以及看向她时,那双深眸里依旧残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郁墨色,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愣着干什么?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事。
知南挪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拿起牛奶杯,小口啜饮,不敢看他。
餐桌上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顾淮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吃完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上。
“吃完。”他命令道。
知南指尖一颤,强迫自己又吃了些东西,味同嚼蜡。
“今天请假,不用去学校。”顾淮拿起桌上的平板,一边处理邮件,一边淡淡道,“比赛前的集训,从今天开始,全面升级。除了学校必要的课程和练习,其他时间,你搬过来住。”
知南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搬……搬过来?”声音因为惊愕而微微拔高。
“这里离比赛的音乐厅更近,环境安静,适合专心备赛。”顾淮头也没抬,理由给得充分且冠冕堂皇,“老宅那边,我会跟母亲说。”
“不……不行……”知南慌乱地摇头,“我住宿舍也可以,或者……”
“或者什么?”顾淮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你继续有机会,晚上溜出去参加舞会?还是让别的男人,再有借口接近你?”
他的话像冰锥,刺得知南浑身发冷。昨晚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我没有……昨天只是……”她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没有下次。”顾淮打断她,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注视着她,“知南,我的话,你最好刻在脑子里。从今天起,你的作息、饮食、练习计划,全部由我安排。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离开这间公寓,不准接触无关的人,更不准……”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有任何自作主张的行为。”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捆缚。
“这是为了比赛。”他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为她好,也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了一层合理的外衣。
为了比赛?多么完美的借口。知南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这根本不是理由,而是彻头彻尾的控制升级。他将她从相对开放的老宅,转移到了这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孤悬高处的私人领地,彻底切断她与外界的自由联系。
她是他豢养的金丝雀,而这里,就是他为她打造的最华丽、也最坚固的笼子。
“我……我想回老宅拿点东西。”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需要什么,列个清单,让助理去取。”顾淮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的房间,陈叔会收拾好必要的衣物和用品送过来。至于那些不必要的……”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比如舞会面具之类的,就不必带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知南浑身僵硬。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耳侧一缕散落的头发,动作堪称温柔,却让她背脊生寒。
“乖一点,”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耳畔,“别让我失望,也别再挑战我的耐心。在这里,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练琴,然后,听话。”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我晚上回来检查你的练习进度。”门关上前,他留下最后一句。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知南一个人,对着满桌精致的早餐和窗外刺眼的阳光,浑身冰冷。
她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渺小的城市和穿梭如蚁的车辆人群。这里很高,视野极好,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可她只觉得眩晕和窒息。无形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合拢,将她困在这云端孤岛。
顾淮的“安排”迅速而高效。
上午,就有助理送来了一台顶级的三角钢琴,安置在客厅特意空出的一片区域,正对着落地窗。下午,陈叔带着两个佣人,将她留在老宅的衣物、日常用品、还有她常用的琴谱书籍全部打包送来,整齐地放入客房衣柜和书桌。
顾夫人甚至打来了一个电话,语气如常,带着点关心:“淮儿说为了让你专心准备比赛,接你过去他那边住段时间,环境安静,也有人照顾。也好,你就在那儿好好练,别辜负你小叔的一片苦心。周末家里有个温泉旅行,你也一起回来,放松一下。”
一片苦心?知南握着电话,听着顾夫人理所当然的语气,只觉得荒谬又悲凉。在所有人眼里,顾淮对她的“照顾”和“培养”,都是天经地义,是她的福气。没有人会相信,在这“福气”之下,是怎样令人窒息的掌控和日渐清晰的危险。
她连倾诉和求助的对象都没有。
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抗拒过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反抗似乎毫无意义,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和更严密的监控。她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她只能按照顾淮的要求,坐在那架崭新的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首《升c小调夜曲》。手指机械地动着,音符准确无误,技巧日益娴熟,可琴声里却渐渐失去了最初那份即使生涩却真实的情感,变得空洞而精准,像一份被反复打磨的、没有灵魂的作业。
顾淮每晚都会回来,有时早,有时晚。他会听她完整地弹奏一遍,然后指出几个技术细节问题,语气专业而冷静。他不再轻易靠近她,更没有再有过像琴房或舞会那晚那样激烈的亲吻或触碰。但他无处不在的视线,他掌控她一切生活的绝对权威,以及偶尔投来的、那深沉难解的目光,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让她感到压迫和不安。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又或者在酝酿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平静,比暴风雨更让人心悸。
几天后的傍晚,顾淮回来得比平时早。知南刚结束练习,正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收拾一下,明早回老宅。”顾淮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语气平常,“周末温泉旅行,母亲让你一起去。”
温泉旅行?知南想起顾夫人电话里提过。她本能地想拒绝,这种家族集体活动,她向来是边缘人物,去了只会更不自在,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形下。
“我……想留在这里练琴。”她小声说。
顾淮倒了杯水,闻言瞥了她一眼:“母亲特意交代的。而且,”他顿了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窗外的暮色,“弦绷得太紧会断。适当放松,也是备赛的一部分。”
他说得有理有据,无可反驳。但知南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他一起,在家族众人面前,去那种……需要穿泳衣的场合?
“我没有合适的泳衣……”她找着借口。
“已经准备了。”顾淮淡淡道,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说,“明早司机来接。”
他不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转身走向书房。
知南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底那丝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