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3:26:40

从温泉山庄返回市区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寂静。

不是尴尬,不是冷战,而是一种微妙的、绷紧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打破又尚未完全落定的氛围。

知南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山林葱郁渐渐被规整的农田和零散的屋舍取代,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薄雾中隐约浮现。她的脸颊依旧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不仅仅是温泉热气的熏蒸,更源于几个小时前在那个氤氲汤池里,自己那番胆大包天的“主动”。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触碰顾淮唇瓣时的微凉与柔软,以及他随后反客为主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滚烫与力道。身体深处&,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记忆鲜明得发烫。她怎么会……怎么就……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抠着裙摆柔软的布料。

驾驶座上的顾淮,神色平静地掌控着方向盘。他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比平日西装革履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

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轮廓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从上车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赤裸的审视或侵略,反而有些深,有些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解的问题,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专注的打量。

车内的高级香薰系统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包裹着知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样安静密闭的空间里,依旧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节奏。

他生气了吗?

因为她的“冒犯”?

还是……别的?

知南不敢问,只能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座椅里,假装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累了就睡会儿。”顾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沉寂。他的视线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回去还有一个小时。”

知南微微一惊,下意识坐直了些:“不累。”

顾淮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没有坚持。

过了一会儿,他腾出一只手,伸向中控台,调节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向,避免冷风直接吹到她。“温度合适吗?”

“嗯。”知南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却更深了。他这种细致到近乎体贴的举动,比之前的强势更让她无所适从。

“比赛的曲目,练得怎么样了?”他又问,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仿佛刚才温泉里那段旖旎插曲从未发生。

“还……还好。”知南打起精神回答,“周教授说,情感处理上还可以更细腻一些。”

“嗯。”顾淮应了一声,“回去后,每晚的练习照旧。最后一周,我会让李秘书联系音乐厅,安排两次适应场地的彩排。”

他的安排总是这样有条不紊,不容置疑。知南已经习惯了服从,轻声应道:“好。”

“不用紧张。”顾淮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下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正常发挥就行。”

这算是……安慰吗?知南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关于比赛和学校的事,气氛虽然不算热络,却也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顾淮甚至问了她几句关于她最近在看的音乐理论书,居然能接上几句颇为专业的见解,让知南有些意外。

他好像……并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掌控的“所有物”,也在尝试了解她所在的世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知南自己压了下去。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作多情。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周末午后,交通有些拥堵。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与山庄的静谧恍如两个世界。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顾淮接了个简短的电话,似乎是公司的事。他低声交代了几句,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肃果决。

挂断电话,他看了看前方长长的车流,微微蹙眉。侧头看向知南:“饿不饿?午饭没怎么吃。”

在山庄,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两人的确都没顾上好好用餐。

知南摇摇头:“还好。”

顾淮没再说什么,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车子重新启动后,他并没有直接开往老宅或他的公寓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支路。

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门庭设计极为雅致的日料店前停下。

“下车,吃点东西。”顾淮解开安全带。

知南有些懵:“在这里?”

“嗯。这里的海鲜和手握不错。”顾淮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知南只好跟着下车。店门是自动感应的木格移门,打开后,里面是典型的日式庭院风格,小巧精致,流水潺潺,穿着和服的女侍者恭敬地躬身引路。

顾淮显然对这里很熟,不需要菜单,直接对穿着厨师服、站在开放式料理台后的主厨说了几句。主厨恭敬地点头,开始准备。

他们被引到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包间,是榻榻米座位,需要脱鞋。知南有些笨拙地脱下鞋子,顾淮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让她在坐垫上坐稳。

“谢谢。”知南低声道。

顾淮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包间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食材清香和檀木气息。女侍者跪坐奉上热毛巾和清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很快,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新鲜的刺身拼盘,纹理漂亮的雪花和牛,烤得恰到好处的鳕鱼,还有主厨现场制作的手握寿司,米饭的温度和鱼生的鲜度融合得完美。

顾淮吃东西很安静,动作优雅。他偶尔会用公筷给知南夹一些他觉得不错的菜品,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这个海胆。”他示意。

知南看着碟子里金黄饱满的海胆,有些犹豫。她不是没吃过日料,但总觉得和顾淮这样面对面安静用餐,气氛有些微妙。

“不喜欢?”顾淮抬眼。

“不是。”知南连忙用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冰凉鲜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确实非常美味。

“怎么样?”

“很好吃。”知南老实回答。

顾淮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又给她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鹅肝。“这个配清酒渍过的梨片,不腻。”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寻常的美食推荐。但知南却觉得,他此刻的耐心和细致,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却也异常……平和。没有训斥,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亲吻或触碰。顾淮甚至在她不小心打翻了一点酱油时,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了句“小心点”,没有丝毫不悦。

这太不正常了。

知南偷偷打量他。他正垂眸品尝一片金枪鱼大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放松。温泉事件后,他身上那股时刻萦绕的、针对她的侵略性和掌控欲,似乎暂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到底在想什么?

饭后,顾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侍者撤去残肴,重新上了两杯热煎茶。他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姿态闲适,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方小小的枯山水上。

“比赛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什么打算?”

知南捧着温热的茶杯,愣了一下:“打算?”

“嗯。”顾淮转回视线,看向她,“如果拿了名次,或许会有经纪公司联系,有演出机会,甚至出国深造的机会。”他顿了顿,“如果没有名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知南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敢深想,仿佛一想,就会触及某种脆弱的平衡。

“我……”她垂下眼睫,“没想那么远。先把比赛比好再说。”

“不想离开顾家?”顾淮问得很直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知南心头一跳,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平静,却似乎能穿透她所有伪装。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离开吗?当然想,做梦都想呼吸自由的空气。可离开之后呢?她能独立生存吗?顾家会允许吗?还有……他,会允许吗?

她的犹豫和恐惧清晰地写在脸上。

顾淮看了她几秒,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庭院。“顾家不会拦着你有更好的发展。”他缓缓说道,“但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告诫,但知南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是在提醒她,离了顾家,她可能寸步难行?还是在暗示,他并不希望她离开?

“我知道。”她低声说,心里却更乱了。

顾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喝完杯中的茶,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车厢内恢复了寂静,但知南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顾淮最后那几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子驶入顾家老宅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老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淮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屋。顾夫人正在客厅插花,看到他们一起回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回来了?山庄怎么样?”

“还好。”顾淮淡淡应道,换了鞋,“妈,我们先上去了。”

“嗯,晚饭让厨房温着,饿了再吃。”顾夫人目光在知南有些飘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回到二楼,站在走廊分岔口,一边是知南的房间,一边是顾淮现在住的客房。

“早点休息。”顾淮停下脚步,对她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明天开始,恢复练习。最后一周,不要松懈。”

“知道了,小叔。”知南低着头,习惯性地应答。

顾淮“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晚上锁好门。”

声音不高,却让知南心头微微一颤。

“好。”她轻声应道,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才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知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但心底那份茫然和不安却更加浓重。

温泉里的失控,归途中的平和,晚餐时的“正常”,以及最后那句含义不明的“晚上锁好门”……顾淮的态度像一团迷雾,让她完全看不清方向。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顾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试图从中解读出他的意图,却徒劳无功。

窗外月色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声,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似乎……停在了她的门外。

知南的睡意瞬间消散,身体僵住,屏住呼吸。

和上次一样,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

没有敲门。

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

无声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知南紧紧抓着被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他想干什么?又要像上次那样闯进来吗?

然而,这一次,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渐渐远去了。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关的轻响。

他回去了。

知南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和更深的不解。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温泉氤氲的水汽和顾淮幽深的眼睛,一会儿是他平静为她布菜的场景,一会儿又是他无声站在门外的阴影。

第二天是周一,知南有早课。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床,洗漱时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早餐时,顾淮已经坐在餐厅,穿着熨帖的西装,正在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睡好?”他问,语气平淡。

“还……还好。”知南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尽量避开他的视线。

顾淮没再追问,放下平板,对一旁侍立的陈叔道:“让厨房煮点安神的汤,晚上送到知南房间。”

“是,先生。”

知南有些意外,看了顾淮一眼,他却已经重新拿起了平板。

“谢谢小叔。”她小声说。

顾淮“嗯”了一声,没抬头。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顾淮吃完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知南一眼:“放学直接回来,别乱跑。晚上琴房见。”

“知道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南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小叔,仿佛昨天温泉里那个情动炙热、归途中那个平和甚至略带体贴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这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