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南在顾淮的顶层公寓里住了下来。
起初的几天,她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动物,蜷缩在客房的角落,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公寓太大,太安静,也太冷。极简的现代装修,黑白灰的色调,线条硬朗的家具,无处不在的冰冷玻璃和金属材质,处处彰显着主人冷硬疏离的品味,与顾淮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然而,这冰冷的空间里,却开始一点点渗入不属于它的温度。
第一天清晨,知南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几何线条吊灯,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昨晚的惊魂、顾淮那个珍重到令人心颤的吻、以及他眼底罕见的脆弱,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洗漱完,推开客房的门,食物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她迟疑地走向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区域。
顾淮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宽敞的中岛台后。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旁边的小锅里,牛奶微微冒着热气。
这个画面,与这间公寓冰冷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听到脚步声,顾淮回头。晨光中,他的眉眼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许,眼底那惯常的冰冷墨色,也仿佛被阳光融化了一层寒霜。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很自然,“去坐着,马上好。”
知南愣愣地走到餐桌边坐下。餐桌是整块深色原木,纹理古朴,与周围的冷硬形成对比。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简单的白瓷盘和骨瓷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快,顾淮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微微颤动。旁边是烤得金黄的吐司,抹了薄薄一层黄油和果酱,还有几片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香肠。牛奶也倒好了,温度刚好入口。
“吃吧。”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动作优雅地开始用餐。
知南看着面前热气腾腾、摆盘精致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居然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像样?
“不合胃口?”顾淮见她不动,抬眼问。
“不,不是。”知南连忙拿起刀叉,“谢谢小叔。”
“嗯。”顾淮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阳光安静地流淌,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没有老宅那种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沉默,也没有顾夫人在场时的微妙审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晨光里,对坐着吃一顿简单的早餐。
这感觉……陌生又奇异。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如此。
顾淮似乎调整了他的日程,每天早上都会比她早起,准备好早餐。有时是西式的煎蛋吐司,有时是清粥小菜,甚至有一次,他煮了馄饨,汤底清澈,撒了细碎的紫菜和虾皮,味道意外地鲜美。
他不再提那天遇袭的事,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在她每天出门(仅限于公寓内的活动)前,会淡淡叮嘱一句“小心点”,在她晚上练习结束后,会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或安神茶。
他的态度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无微不至的掌控感,却以另一种更细致的方式渗透进来。
她发现,她常用的护肤品和洗漱用品,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她习惯的品牌和系列,整齐地摆在客房的浴室里。衣帽间里,多了许多适合她尺码的、质地柔软舒适的家居服和日常便装,风格简约,却件件精良。甚至连她练琴时习惯用的那本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琴谱,也被从老宅取了过来,放在公寓琴房的谱架上。
他像一张无声的、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妥善地包裹起来,安排得妥妥帖帖,不容她有任何不适应或不便。这种周到,比直接的命令更让她感到一种深陷的无力——她连拒绝或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因为他给的,永远是她“需要”的,甚至比她想的更周全。
白天,顾淮大多时间在书房处理工作,或者外出。公寓隔音极好,她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她就在琴房里练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最后的冲刺。琴房有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音色比她学校和老宅的都要好。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练琴累了的时候,看着远处起伏的楼宇和流动的云,心情会稍微开阔一些。
但她的心,始终悬着。
一方面,是比赛日益临近带来的压力。另一方面,是顾淮态度微妙变化带来的不安与……那一丝她拼命想忽略的悸动。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明确的侵略性和惩罚意味地接近她、触碰她。大多数时候,他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像一个真正尽责但冷淡的“监护人”。可那些细致的照顾,早餐时偶尔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晚上她练习时,他有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琴房门口,静静地听一会儿,再无声离开的身影……所有这些,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紧绷的神经。
尤其是,她无法忘记那天晚上,他抵着她的额头,用那样珍重甚至脆弱的声音说“对不起”,和那个充满疼惜与后怕的吻。
那个吻,和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它撬开了她心防一道微小的缝隙,让她窥见了他冰冷外壳下,或许存在的、截然不同的内里。
这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危险地着迷。
这天晚上,知南练琴练得有些烦躁。比赛选曲中有一段快速跳跃的八度音阶,她总是处理得不够干净利落,手腕容易发僵,导致音色浑浊。她反复练习了十几遍,效果依然不理想,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刺痛。
她泄气地趴在琴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料,感到一阵挫败和焦虑。还有不到一周就比赛了,这样的状态怎么行?
“这里,手腕和手臂的联动不对。”
顾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她猛地坐直,回头。不知何时,他已经走进了琴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换上了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应该是刚结束工作。
“小叔。”知南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顾淮走近,将水杯放在钢琴上。“弹一次我看看。”
知南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弹奏那段令她烦恼的八度音阶。果然,在几个关键转折处,音色出现了不该有的粘连和模糊。
“停。”顾淮在她弹到一半时叫停。他走到她身侧,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触碰她。“问题出在手腕的翻转时机和指尖的瞬间发力。”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模拟弹奏的动作,“你看,手腕不是僵硬的支点,而是一个灵活的轴。音阶上行时,手腕要有一个细微的、向内的翻转,带动指尖以更倾斜的角度触键,减少阻力。下行时则相反。”
他的讲解非常专业,清晰。知南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划出弧线,努力理解着他的意思。
“你手腕太紧,把力量都锁死了。试着放松,感受手腕的带动,而不是手指在‘砸’琴键。”顾淮说着,目光落在她因为练习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上,“再试一次,慢速,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弧线上。”
知南点点头,放慢速度,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尝试。这一次,她刻意放松手腕,尝试感受那种微妙的“带动”。效果立竿见影,音色果然干净了不少,虽然速度慢,但颗粒感清晰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顾淮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赞许,“保持这种感觉,慢慢提速。”
他站得很近,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着她。知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下的音符却奇迹般地越来越流畅。在他的注视和引导下,那段顽固的八度音阶,渐渐被她驯服。
当她终于能以接近原速、干净利落地完成整段音阶时,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很好。”顾淮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
知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正垂眸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琴房里暖黄的光线,墨色似乎比平时浅淡了一些,里面清晰地映出她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知南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心跳却越来越快。她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影子,那么小,那么清晰,仿佛被他整个容纳了进去。他的目光专注而深邃,不再冰冷,反而像静谧的深海,吸引人沉溺。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顾淮忽然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琴键,也不是去碰她的手。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因为练习而微微汗湿的额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划过耳廓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知南浑身一僵,呼吸停滞。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试探性的狎昵。
“进步很大。”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开启的唇上。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欣赏或指导,里面重新燃起了知南熟悉的、危险的暗火,但似乎又被什么克制着,燃烧得缓慢而隐忍。
知南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都变得滚烫。她想躲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琴凳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在暖黄的光晕里,缓缓地、缓慢地靠近。
清冽的气息越来越浓,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冷杉味道。
他的唇,在距离她唇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没有吻下来。
只是很近地停在那里,呼吸交融。
知南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唇瓣,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极具压迫感和暧昧感的靠近。
顾淮的目光锁住她惊慌失措、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懵懂期待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耳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细腻敏感的肌肤。
“知南。”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像大提琴最沉的弦音,在她心尖上震颤。
“嗯?”她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如同猫叫。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灼热,“弹琴的时候,要像现在这样,放松,又专注。”他的话语带着双重意味,既是指引,又像是某种暗示。
然后,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印在了她的唇角。
不是一个正式的吻,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羽毛般的触碰。
一触即分。
却比任何深入的吻,都更让知南魂飞魄散。
顾淮退开了,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亲昵到极致的触碰从未发生。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残留的些许深暗,暴露了刚才那一刻的不平静。
“不早了,休息吧。”他拿起钢琴上的水杯,转身走向门口,“牛奶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了喝。”
说完,他离开了琴房,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知南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他唇瓣轻触过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清冽的气息。
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他没有深吻,甚至不算一个真正的吻。
可那种克制下的亲昵,停留耳畔的指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唇角那羽毛般的触碰……
比以往任何一次激烈的侵占,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顾淮了。
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那颗,因为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和偶尔泄露的温柔,而越发混乱的心